第3章</br> 余點語剛拐進另一條巷子，還沒來得及去看外面有沒有張貼招工的廣告，身后就緊跟了幾個將頭發(fā)染得亂七八糟的青年。</br> “小妹妹，找工作啊？”梳著油頭的背心男壞笑著堵住了余點語的去路，“你叫聲哥哥來聽，哥哥給你介紹個好工作怎么樣？”</br> 其他人也哄笑著靠近。</br> “妹妹怎么這么面生，新搬來的？”</br> “不是本地人吧？你看著皮膚白的和牛奶似的，可別在外面曬壞了，來跟哥哥進去喝杯奶茶?！?lt;/br> 在清吉巷這種小青年多的是，想要在這惡劣的環(huán)境里生活，就不會是張純凈的白紙。余點語是這么干凈的生面孔，又怯生生的。被他們撞見后，心中的邪念便不住往外冒。</br> 余點語捏了下自己的裙角，沒有抬頭，想要快步往外走。</br> 她明白，如果自己在這里惹了什么事，表舅一家是不會給自己提供什么幫助了。</br> 所以現(xiàn)在能做的只能躲。</br> 去路再次被堵住，身后還有人緊隨。</br> “別跑啊妹妹，怕我？哥哥可是好人，真心想幫你。”</br> 余點語的垂眸躲閃，卻更讓青年們興奮。油頭流里流氣說了話，在余點語即將和自己擦身而過的時候徑直要扣少女的肩頭。手掌才剛按壓上，余點語猛地一抖，幾乎是本能地掙開往前跑，“別碰我！”</br> “喲，還是個硬骨頭，兄弟們，把這妞給我?guī)Щ貋?！”油頭笑著呸了聲，指揮一眾小弟。</br> 余點語的手心沁出汗水，只知道握緊了拳往外跑，風從耳旁灌過，她知道自己可能跑不掉……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的臉在陽光下沒有任何血色。</br> 肺里的空氣變得越發(fā)稀薄，孱弱的身體已快到了臨界點，在她喘不上氣時，有人從正面將她扶穩(wěn)。</br> 她一頭撞進了那人的懷里，有淡淡的煙味，還有讓人沉迷的香。</br> 扶在自己肩膀的手力道很輕，轉瞬便放下。余點語的右眼剛好被遮擋，視線只余下一片空白，只聽見有熟悉的聲線帶著輕松的戲謔：“跑步都不知道抬頭？”</br> 余點語怔住。</br> 空白世界里的濃霧在逐漸消散，露出那人漂亮傲氣的眉眼，沉沉的黑眸里分明隱動著光，嘴角輕佻地勾著，一身的戾氣，此刻卻成了唯一的救贖。</br> 是她。</br> 她碰到自己的時候，和那些青年碰到自己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明明也是輕佻的語氣，但不一樣，就是不一樣。</br> 但是后面還有人要追著找麻煩，余點語一瞬間反應過來，她知道女人是為自己好，但局勢很危急——</br> 但女人卻把她推到了身后，“小屁孩，你走。”</br> “可是……”余點語的話沒說完，就看到追來的油頭等人看到自己面前站著的女人之后，那狂妄的表情頓時就沒了，慫的立馬站住。</br> 油頭又怕桑舟又不想讓到嘴邊的鴨子飛走，大聲喊：“姓桑的我今兒可別招你，我這還有這么多弟兄，你有什么理由和我干架？！”</br> “理由？”桑舟冷笑了聲：“看你煩啊。”</br> 她又回了頭，對著余點語是懶洋洋的語調(diào)：“場面血腥，未成年的小屁孩別看，趕緊走?！?lt;/br> 桑舟確實也覺得鬧心，這油頭本來她就看不順眼，現(xiàn)在還想對未成年下手，剛好找到理由把他訓一頓。m.</br> 余點語說話聲音這么細聲細氣的，能這么不顧一切的跑出來，肯定是剛才油頭動手動腳。</br> 想到這個，桑舟更覺得油頭煩人。</br> 真想把他手卸了造福社會。</br> 余點語看這架勢，猜到了自己在這里也只會給桑舟添亂，咬咬牙跑了出去。在她出了這條支巷后沒多遠，就聽到青年被暴打的慘叫。</br> 她回頭，看見油頭被那雙軍靴狠狠一踹倒在地上，被毫不留情地踩著臉。</br> 而那穿著軍靴的女人，利落的發(fā)尾飛揚，冷酷的黑眸都不屑落在油頭身上，在陽光下猶如宣判的神明，吐出兩個字：“廢物。”</br> 余點語心如鼓點，不敢再看，轉身快速跑遠。</br> ……</br> 等到她氣喘吁吁地回到家里，才發(fā)現(xiàn)露臺上曬著的黑色外套已經(jīng)干透了，散發(fā)著淡淡的皂角香。</br> 那個女人又幫了自己一次。</br> 哪怕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并不怎么愉快，但之后那人卻沒有任何無禮的行為。倒是自己，都沒來得及說聲謝謝。</br> 她在那打架不會有事吧？畢竟那邊人數(shù)占優(yōu)勢。</br> 被剛才一打岔，找工作的事還沒落定。余點語看著桌上擺著的頭盔，提在手上，又疊好了衣服用紙袋裝好，又走出家門。</br> 話說回來，她還不知道那個女人叫什么名字。</br> 余點語走到先前自己碰到那群青年的小巷，卻一個人都沒有。</br> 現(xiàn)在她往哪里去找人？之前那個小商店……余點語憑著自己的模糊記憶找到那家商店推門進去，卻發(fā)現(xiàn)柜臺那坐著的是個看起來很和善的中年婦女。</br> “您……好？”余點語試探著開口，“請問昨天那位老板呢？我有東西還她?！?lt;/br> “我就是這兒的老板呀?！兵P姨笑瞇瞇地看著眼前的白凈小姑娘，覺得她胳膊上掛著的頭盔有些眼熟，忽然意識到什么般拍了下桌，“哦！你說小桑嗎？她剛買完煙走了。”</br> 雖說巷子里的人對桑舟都怕得很，但鳳姨知道這是個好孩子。店里基本來的熟人，昨天她有事出去了，桑舟幫自己看了會兒店。</br> ——原來不是老板啊。</br> 難怪自己問她買東西，她眼神有點奇怪。</br> 剛買了煙，應該沒走遠。</br> 余點語趕緊追出去。</br> 小桑，是姓桑嗎？桑舟？是哪兩個字？</br> 但出了商店的門，余點語沒看見周圍有熟悉的身影。她有點沮喪的低了頭往前走，她又不知道桑舟住在那里。</br> 一陣引擎的轟隆聲由遠至近，被機車帶起的勁風刮過余點語的裙角，她終于抬頭去望，就看見桑舟戴著頭盔，握著車把手的指間還夾著根燃著的煙，騎著車從自己眼前閃過。</br> 散漫不羈，還招搖過市。</br> 余點語的頭發(fā)絲都被吹的揚起來。</br> 等等！</br> 可是騎著車的人聽不見她心中所想，很快就要消失。</br> 余點語往前小跑了幾步，機車已經(jīng)消失在巷口，轟隆的引擎聲也快沒了。她只能加快步伐跑過去，剛巧機車又消失在下一個巷子。</br> 清吉巷里的各種小路縱橫交錯，其實桑舟進了小路后開的不算太快，但余點語還是需要拼命跑才能跟上。桑舟的機車屁股后面宛如長了眼睛似的，總是在她快跟上時又拐進更深處，這對于剛來到清吉巷的余點語來說，終于在某個小巷口再次跟丟后……她，迷路了。</br> 眼前徹底失去了機車的蹤影不說，還看到了好多花花綠綠的招牌，似乎是來到了這邊的酒吧街。</br> 不過正是白天，都沒營業(yè)。自己站著的這家是這條街最大的店面，寫著【LostBar】，余點語輕輕喘著氣，苦惱地站定。</br> 這里怕不是個迷宮？！在外面看著還好，怎么進來了這么難走。</br> 只剩下酒吧后方那一條路了，余點語打定主意，快步往那邊走去。</br> 是個死胡同。</br> “……”</br> 那個女人是憑空消失了嗎？！</br> 余點語的耷拉著眼皮，臉上沁出了汗珠，鼻頭也因為奔跑而微微發(fā)紅。她只能回頭，同時，她才發(fā)現(xiàn)那家酒吧的門口——多了一個女人。</br> 桑舟姿態(tài)慵懶地倚在酒吧緊閉的大門邊，手上還拿著火機，點燃了唇齒間輕咬著的香煙，煙草瞬間燃起的猩紅，帶出灰白的悠長細霧。</br> 很淡，空氣都變得模糊，好像把那人的視線都變得悠長柔和起來。</br> 余點語僵在原地。</br> 她、她從哪兒冒出來的！</br> 車怎么也不見了？？</br> 余點語猝不及防被嚇了跳，手里攥著的力道一松，外套松了，剛巧被一陣穿堂風吹到了桑舟的腳邊，刮落些許煙灰。</br> 完。</br> 剛洗過，又臟了。</br> 余點語現(xiàn)在只敢把視線放在地上的外套上，抿著唇一言不發(fā)，也不敢動。想走幾步，但在那攝人的目光下腳下像是灌了鉛。</br> 空氣都停止了流動，靜默的可怕，還透著微妙的尷尬。</br> 桑舟微揚著下巴，吐了口煙圈。</br> 她隨意地打量著自己面前的人，這小姑娘每次看著自己緊張地想見鬼了似的，像個受驚的小白兔，又覺得有點好笑。</br> 就這膽量，還敢跟過來？</br> 她挑了眉，偏頭望過去，黑眸中帶點痞氣，“小屁孩，你找我？”</br> 余點語的心思被堂而皇之戳穿，噎住了。倒是桑舟先有了動作，撿起了地上的外套。余點語能清楚的看到那只手，修長，指骨分明，被純黑的外套襯得膚色越發(fā)冷白。聽說抽煙的人手指會發(fā)黃，但這人完全沒有。</br> 她的心從沒像今天這樣跳的這么慌亂。</br> 本以為該是在一個恰當?shù)那闆r下還回去外套再好好道謝，但沒想到在完全沒準備好的情況下與人碰了面。</br> 就好像自己是故意跟蹤一樣。</br> 她下意識低下頭，就聽到前方傳來：“怕我？”</br> “我……幫你重洗?！庇帱c語輕搖了頭，聽見那人往自己這走了兩步，心里又咯噔一下，屏住呼吸一秒，“謝、謝謝。”</br> 垂下的視線里能看到修長筆直的雙腿，踩著靴子，有說不出的放肆感。她確實害怕……但，又不是那種面對壞人的害怕。</br> “抬頭啊?！鄙Ｖ塾挚匆娏擞帱c語耳垂后面的那顆小痣，蒼白皮膚上像是一滴無聲墜落的點墨，晃得人心燥，“對著地上道什么謝？”</br> 余點語見那雙靴子一直沒動，知道自己不照做是不行了。</br> 她抬了頭。</br> 眼前的人眼底漆黑而沉冷，微抬著下巴，帶著三分打量盯著自己，眸中全是自己看不明白的意味。</br> 她很高，余點語要稍仰著頭，正對著陽光，眼眸被光線照射出清透干凈的神采，濃密的長睫像是眼線，勾著往外翹。</br> 純凈，明媚。</br> 如果現(xiàn)在是夜晚，這雙眼睛——</br> 流光溢彩。</br> 余點語見到女人的冷淡神情，不知自己的道謝是否下一秒就要成為道歉，便聽到有淡淡煙草味在靠近，“知道我名字嗎？”</br> 她微怔，名……字？</br> “把酒話桑麻的桑，同舟共濟的舟?！迸宋⑽⑶皟A著上半身，幾乎平視著自己，近在咫尺的呼吸連同主人的霸道在肆意侵略，“記好了，我叫桑舟。”</br> 余點語的心砰砰狂跳，那種害怕的慌張感再次浮現(xiàn)。</br> 害怕她，害怕她的聲音，害怕這種——</br> 致命蝕骨的吸引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