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風(fēng)落在崖石上,自然散了。
這便是那記破軍拳落在陳長生肩頭給人的感覺。
當(dāng)然,不可能真的是一陣清風(fēng),所以他的院服破散,已然化作一道殘影的身體,被迫滯了那么一瞬。
只是一瞬。
他左腳踏向地面,嶄新的靴子毫無意外地碎裂成絲,堅硬的地面再次出現(xiàn)縫隙。
幾乎同時,數(shù)記破軍拳難分先后的接連落在他的身上,院服破損嚴(yán)重,在空中飄舞,他的身體表面出現(xiàn)幾道清晰的拳印,卻未能深入。
從這一刻的畫面看,根本不像是破軍拳落在他的身上,反而是他用身體主動撞上那些強勁的拳意。
嘯聲再起,陳長生再次化作一道殘影,伴著令人耳震的恐怖撞擊聲,生生撞破由數(shù)十道破軍拳組成的那片風(fēng)雨,消失無蹤。
只有一只碎靴留在裂開的地面,像石中生出的花,院服的殘片,緩緩飄落,像空中飄下的絮。
……
……
昭文殿內(nèi)再也無法保持安靜,響起座椅挪動的聲音。
莫雨站起,看著光鏡上的畫面,美麗的眼中滿是震驚的情緒。
摘星學(xué)院的院長震撼無語,他身邊的宗祀所主教難以控制情緒,驚呼出聲。
徐世績神情依然漠然如石,看不出來他在想什么。
剛剛來到昭文殿的那兩名主教大人,微微動容。
薛醒川身體再次前傾,盯著光鏡,神情變得異常凝重。
再完美的洗髓,都不能讓修行者的身體達(dá)到這種強度,哪怕是魔族也不行。
為什么陳長生的防御能力如此恐怖?就算他再有奇遇,就算他把百草園里所有的珍稀藥草全部煉化成丹藥吃了,也做不到這樣。
昭文殿里的人們都見多識廣,那兩位主教大人更是與梅里砂一樣,都是國教六巨頭中人,但他們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事情。
陳長生的身體實在是強的難以想象,根本無法理解。
所以他們很吃驚。
是的,陳長生的防御當(dāng)然不完美,相信無法抵擋住法器或是鋒利兵器的攻擊,但這種基礎(chǔ)能力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薛醒川想的更多些,所以他的神情更凝重。
因為他想起了一個很長時間沒有聽到的名字。
周獨|夫。
千年以來,大陸公認(rèn)的最強者。
無論是曾經(jīng)那位發(fā)誓要統(tǒng)治整片大陸的魔君,還是如太陽般耀眼的太宗皇帝陛下,在個人武力方面,都無法與這個人相提并論。
即便從天書降世開始看,周獨|夫也至少能夠排進(jìn)前三。
很多年前,周獨|夫還是個少年的時候,遠(yuǎn)沒有舉世無敵的實力,但那時候,他便在大陸上非常有名氣,因為他擁有比完美洗髓更強大的防御能力。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因為他嬰兒時期,因為某次大機緣,曾經(jīng)以龍血浴身。
然而大陸承平多年,龍族已然消失,數(shù)百年來,連龍都看不到,陳長生又到哪里去取龍的精血?
薛醒川沒有繼續(xù)想下去,因為那種推想比陳長生展現(xiàn)出來的身體強度更加不可思議,也因為光鏡上的畫面,再次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看著陳長生如一道殘影般直撲霍光,他明白了陳長生為什么最開始的時候中一直沒有動。
防御能力再強,也不可能承受破軍拳無休無止地轟擊,就算他能承受住,也肯定會受傷,甚至可能會受很重的傷,那樣,即便他戰(zhàn)勝霍光,也無法在接下來必然更艱難的對戰(zhàn)里繼續(xù)獲得勝利。
所以陳長生等,等著對手讓破軍拳成勢,等著那片風(fēng)雨從覆蓋整座洗塵樓地面的范圍,縮小到自己身周丈許。成勢后的破軍拳,必然威力更大,但他只需要突破一層,便能突破所有。他要用單位時間內(nèi)承受破軍拳的數(shù)量,來爭取時間,從而在整場戰(zhàn)斗里,少受幾拳。
薛醒川神情再變,心想這是何等樣自信的戰(zhàn)法。
……
……
陳長生是大朝試的焦點人物,包括那兩名圣堂主人在內(nèi)的很多大人物,都對他投注了很多目光,很多人比如莫雨,都以為已經(jīng)掌握了他所有的手段或者說底牌,但事實上,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擁有什么,就連主教大人,甚至落落都不知道。
槐院書生霍光的破軍拳確實很恐怖,使用的時機也非常完美。
如果是人們印象里,哪怕是以最大期待來預(yù)測實力的他,面對這樣強大而有準(zhǔn)備的對手,想來也是必敗無疑。但誰都想不到,他現(xiàn)在的實力,他所經(jīng)歷的奇遇,要比最奇瑰的想象更加夸張。
甚至就連他自己,此時都還不清楚自己究竟經(jīng)歷了些什么,不知道自己曾浴龍血,只能從身體的異變猜想一二,但他知道自己很強。
現(xiàn)在的他,至少有四種方法可以突破如狂風(fēng)暴雨般的破軍拳。
他選擇了看起來最直接,也是最笨的一種方法。
因為沒有人會想到這種方法。
就像唐三十六和梁半湖那一戰(zhàn),他怎么也沒有想到,茍寒食居然會讓梁半湖打的那么蠢,唐三十六如何也都想不到,梁半湖竟然真的打的那樣笨。
他可以用耶識步避開對手的破軍拳,是的,哪怕破軍拳已然成勢,他依然可以避開,因為他掌握的耶識步談不上完整,但也不是人們印象里,青藤宴上落落用過的耶識步,要比人們想象的更加難測高明。
但他沒有用。
他也可以抽出腰畔的短劍,用鐘山風(fēng)雨劍的第一式起蒼黃,直接與漫天的拳意正面交戰(zhàn)。
但他也沒有。
因為這才是大朝試對戰(zhàn)的第二輪,他還沒有遇到那些真正的強敵,他不能把自己最強的那些手段和底牌,露出來。
對面那名叫霍光的槐院書生,還不夠資格讓他用那些手段。
……
……
轉(zhuǎn)眼之間,破軍拳被破,局勢逆轉(zhuǎn)。
陳長生如一道殘影,瞬間掠至霍光身前。
霍光很震驚,但他的境界要遠(yuǎn)在那名黃山谷弟子之上,加上槐院弟子最重守心靜意,驟然遇到這種突變,竟是毫不慌張,一拳擊出。
他沒有拔劍,因為陳長生來的太快,這一拳是他先前施出破軍拳的后續(xù),連貫之間最是自然,所以最快。
他的這拳沒有擊向陳長生,而是擊向地面,而且拳意極為空明。
只聽得嗡的一聲輕鳴,他腳前的黃沙飄舞而起,拳意幽然于其間。
借著拳意反震,他疾速后掠,赭色的文士衫,竟也拖出了數(shù)道袂影,可以想見他退的有多快,多么堅決。
在后掠的同時,他右手伸到肩后,準(zhǔn)備抽劍。
他一直背著把劍。
那把劍很大,形狀有些怪異,中間竟是彎的。
這把劍叫做正意,乃是槐院七把弟子規(guī)劍之一,極為鋒利,內(nèi)有乾坤,雖然無法排進(jìn)神兵榜,但亦非凡物。
他堅信,只要自己執(zhí)劍在手,陳長生的防御能力再如何恐怖,也不可能是自己的對手。
他略有悔意,先前如果進(jìn)洗塵樓后,他第一時間拔出正意劍,不理會那名教士的建議,何至于像現(xiàn)在這般退的如此狼狽。
正義明意劍前,群鬼辟易,只要一招,他便能把陳長生斬敗。
想著這些的時候,他的右手已經(jīng)握住了劍柄,只需要極短的時間,便能把劍從鞘中抽出來。
抽劍的動作很簡單,他練過無數(shù)遍,所需要的時間短到甚至可以認(rèn)為,那段時間不存在。
可是,時間終究是無法毀滅的永恒存在。
再短,終究需要一段時間。
霍光的眼瞳驟然縮小。
陳長生沒有給他這段時間。
霍光在洗塵樓外,便接到離宮教士的信息,知道陳長生在第一場對戰(zhàn)里表現(xiàn)出了極驚人的速度,對此,他有所心理準(zhǔn)備,對這場戰(zhàn)斗進(jìn)行設(shè)計時也做了充分的考慮,然而他沒有想到,陳長生所謂驚人的速度,竟是……這樣的驚人!
陳長生太快了,快到他的手剛剛落在劍柄上,便到了他的身前。
正意劍出鞘半尺,陳長生的拳頭離他的胸口也只剩下半尺。
霍光知道來不及了,臉色驟然微白,真元狂暴而出,化作一聲厲嘯,從唇間迸出!
同時,他的右腳向地面輕輕踩落。
是的,不是重重踏下,而是輕輕踩落。
哪怕是如此緊張的時刻,他的腳步依然輕柔,仿佛要踩在一團(tuán)云上。
先前他一拳空幽擊向地面,身前地面飄起的黃沙,看著就像是一團(tuán)云。
他的右腳,便輕輕踩在這團(tuán)黃沙蘊成的云上。
很輕柔,很曼妙,很神奇。
他仿佛也變成了流云,向上方飄去。
……
……
“好一個縱云!”
昭文殿里響起贊嘆聲。
不知道是宗祀所的主教大人還是誰,竟開始替南方槐院的學(xué)生喝彩,可以想象陳長生參加大朝試還有那份宣告,給這些人帶來了多大的壓力。至于那三名坐在客座上的南方宗派師長代表更是神情滿足,捋須不語。
霍光的表現(xiàn)確實值得贊美。一名還沒有通幽的年輕修行者,居然能夠把槐院身法縱云施展的如此完美,在這樣緊張的時刻,依然展現(xiàn)出風(fēng)清云淡的氣息,不得不說,槐院對弟子的培養(yǎng),確實非常了不起。
更重要的是,這一式縱云身法,對這場戰(zhàn)斗來說,可能帶來極大的轉(zhuǎn)折。
陳長生很快,所以不能停,他的拳頭很強,所以不能彎。
直行的事物,想要陡然改變方向,速度越快,需要越大的力量,或者是極高級的馭使真元的法門。
那種法門很少見,覽遍大陸各宗派學(xué)院,也不超過三數(shù)。
京都里,沒有哪家學(xué)院有這種法門,白帝城一脈,也沒有這種招數(shù)。
陳長生就算想學(xué)都不知道到哪里學(xué)去。
所以他的拳頭只能落空。
而霍光已然縱云而起。
二人之間將成高低之勢,霍光將執(zhí)正意劍在手。
這場對戰(zhàn)的勝負(fù),或者,將會就此改變。
然而下一刻,那幾句南方宗派師長代表的手陡然僵硬。
其中一位長老甚至把白須揪落了數(shù)根。
昭文殿內(nèi),驚呼之聲大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