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德良費盡口舌，才把來龍去脈說清楚，抬手一看表，快十點了。</br> “我還約了其他病人，不能一直陪著你，但你放心，我已經通知你爸媽了，他們在來的路上，應該快到了。有什么情況你隨時喊我，這幾天我都會在醫院坐診。”</br> 尹澈怔怔地盯著白床單看了太久，眼睛酸脹，揉了揉眼：“好。”</br> 馮醫生走出病房，帶上了門，單人病房里重歸寧靜。</br> 窗外艷陽高照，綠樹成蔭，落下的殘花枝葉被掃去，絲毫看不出昨夜大雨摧殘的痕跡。</br> 尹澈抬手，撫摸自己脖子上的那處疤痕。</br> 昨晚被咬的傷口已經閉合了，現在，他的身體里應該彌漫著蔣堯殘留的信息素，所以才隱隱發熱。</br> 也正是這份alpha信息素，令他重獲新生。</br> “我跟你對象說，我之前的治療方向錯了。”剛才馮醫生的話在耳邊盤旋，“雖然確實需要復現當時的情景，來刺激你的信息素，但你和那則病例的情況不一樣，需要復現的……并不是求生欲。”</br> “根據你當時的心理報告，那個時候，導致你受刺激信息素通道封閉的根源……是求死欲。”</br> 聽到這個結論，尹澈一點也不意外，甚至覺得茅塞頓開。</br> 馮醫生也是一樣的想法：“我早該想到的，你經歷過這么大的痛苦，之前又一直抗拒治療，哪里是想活下去的樣子……”</br> “但這樣一來就更棘手了，因為當你開始想治療的時候，就說明你有了求生欲，而能治愈你的，恰恰是你的求死欲。這……簡直兩相矛盾。”</br> “我正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時候，剛好蔣堯來找我，他提到你是因為他才開始治病的，也就是說，是他激發了你的求生欲。”</br> “求生欲和求死欲雖然是兩種對立的情緒，但如果讓一個求生欲很強烈的人突然失去他的精神支柱，失去活下去的希望，受到嚴重打擊，很有可能會轉換成求死欲。”</br> “為了抓住這一線治愈你的希望，我不得不把你的情況告訴了他。”</br> 尹澈聽到這里，差不多明白了：“所以……他是在給我治病。”</br> “嗯，這方法雖然很殘忍，但從結果來看，是有效果的。”</br> 確實很有效果，直到現在，病治好了，他還是沒緩過來。</br>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太戲劇化了，他脫離不了那種情緒。</br> 想起蔣堯，就萬念俱灰。</br> “我不懂……為什么不直接復現當時的場景讓我絕望。”</br> “我說過，你的腺體和生夕直腔已經經受不起損傷了，他這樣做，對你身體的傷害是最小的。”</br> “那他就沒考慮過對我心理造成的傷害嗎？”</br> “考慮過。”馮德良如實說，“可時間太緊迫，他沒辦法考慮太久，在讓你落下殘疾和落下心理創傷之間，他最終選了后者。他說，身體殘疾這輩子都治愈不了了，但心理創傷的話還有希望，他愿意用一輩子來幫你治。”</br> “誰要他幫我做決定。”尹澈深深吸氣，握緊拳頭，“我根本不想選這種方式。”</br> 馮德良嘆氣：“我是個外人，不懂你倆之間的感情問題，把你治好了我這些年心里一塊大石頭就落地了。說這些只是為了告訴你，他做這些招你恨的事，是有原因的，他心里也不好受，前段時間隔三差五給我打電話說你的情況，每次說到后面聲音都是哽咽的……”</br> “但我跟他說過不能騙我，任何理由都不能騙我。我也沒那么容易笑著對他說‘謝謝你救了我，讓我特別想死’，馮醫生。”</br> “哎……好吧，我也能理解。那我就不多說了，如果你不想見他，我會告訴他的。”</br> “嗯。”</br> 窗外的陽光太過熱烈刺目，尹澈揉了揉眼睛，拿過自己的手機，刪除了所有社交軟件，然后打開通訊錄，拉黑了蔣堯。</br> 他需要點時間消化。</br> 馮醫生走后沒多久，他爸媽就火急火燎地趕來了。</br> 夫妻倆只知道學校打來電話，說自家孩子昨天晚自習托同學請了假，今早沒來上課。緊接著，又接到馮醫生的電話，說自家孩子在醫院，并且信息素缺失癥治好了。</br> 尹權泰和喬婉云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總的來說，激動開心遠遠大于困惑。</br> 尹澈不想讓他們的開心打折扣，和馮醫生統一了口徑，繼續瞞著二老他差點救不回來的事。反正治都治好了，再提往事也沒意義，只會讓他爸媽更愧疚。</br> 喬婉云以為真的發生了奇跡，握著他的手，邊抹淚邊說一定要好好感謝馮醫生，哪天有空了再去寺廟還愿，感謝菩薩保佑。</br> 尹權泰多少能看出他隱瞞了一些事，眉頭一直鎖著。</br> 尹澈知道，他爸這些年一直后悔接下那樁案子，他出事之后，他爸就放棄了大好前程，轉而做起了幕后老板，為的就是保護他。</br> 留下陰影和創傷的，從來都不止他一個人。</br> “爸，我沒事了。”尹澈也握住他爸的手，一家三口相連，“您別想太多，我現在很好。”</br> 尹權泰神色復雜地凝視了他片刻，最終低嘆：“恢復了就好，等你想說了再說吧。”</br> 馮醫生說還需觀察一陣子，等確定信息素穩定之后才能出院。尹澈感覺自己已經沒什么大礙，但喬婉云放心不下，在病房里另搭了一張床，每晚都住在醫院里看護著。尹權泰工作忙，沒法天天來，但基本上也是隔天來一次。</br> 尹澤直到周末才來了一趟，一來就說了個重磅消息：“我跟白語薇復合了。”</br> 尹澈一點不意外：“看她和別人傳緋聞，才發現自己喜歡她？”</br> “才不是。”尹澤不太自然地扭頭，“單純看那姓蔣的不爽而已。”</br> 尹澈莞爾。</br> 像白語薇這么聰明的女孩子，他弟這種一根筋的怎么可能逃得掉。</br> 白語薇同意陪蔣堯演這出戲的起因，不難猜想，就是為了氣尹澤。而蔣堯也知道她心有所屬，不會陷進戲里，才選擇她合作。</br> 他們兄弟倆個，真是被耍得團團轉。</br> “哥，我聽爸媽說了，你……是omega？”</br> “嗯。”</br> 尹澤皺眉：“你們為什么要瞞著我？欺負我那時候小不懂事啊？還有，你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失去信息素的？蔣堯好像知道什么，但我問他，他又騙我說是他搞錯了，有病吧他。你們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感覺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發生了什么。”</br> 尹澈好幾天沒聽過那個名字，乍一聽，腦子里神經突突地跳：“沒受什么刺激，當時太害怕了而已。我只是覺得丟臉，才讓爸媽瞞著。”</br> “連我都要瞞著？我不是你親弟嗎？”</br> 這場聊天又不歡而散，和往日無數次一樣。</br> 喬婉云從馮醫生那兒拿完最新檢測報告回來，尹澤已經氣沖沖地走了。</br> “小澤呢？這么快就回去了？”</br> “嗯，他這周作業多。”尹澈隨便編了個理由。</br> 喬婉云沒多想：“也是，快期末考試了，他上次期中考沒拿年級第一，一直耿耿于懷呢。”</br> 所有的話題似乎都離不開那個人。</br> 尹澈頭疼地揉按太陽穴，問：“檢測結果怎么樣？”</br> 從喬婉云上揚的眉梢不難看出，他恢復得不錯。</br> “馮醫生說你的信息素已經達到平均水平了，可能還會更高，他覺得你很有可能是信息素濃度極高的那一類omega。”</br> 尹澈笑笑：“遺傳得好。”</br> 喬婉云高興完，仍有一絲擔憂：“不過，馮醫生還說，雖然你的omega特征基本全部恢復了，但對alpha的應激癥，可能還需要時間來改善……你已經成年了，雖然躲過了這次發情期，但以后總要面對的……”</br> 如果下次發情期到來，他仍抗拒alpha的觸碰，依然會很危險。</br> “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br> 現在的事都還沒完全解決，他考慮不了那么多。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