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堯本來就沒生氣。</br> 是他自己有錯在先，未經允許，碰了不該碰的地方，挨罵也是活該。頂多心里有點難受，覺得兔崽子話說得太過了，再怎么樣也不該讓他去找別人。</br> 但此刻尹澈主動牽了他的手，他瞬間一點脾氣都沒有了。</br> 他們倆還沒牽過手。</br> 即便是上次在自助餐館，也只是摸了手背而已。</br> 這么“大面積”的肌膚接觸，從未有過。</br> 心臟砰砰亂跳。</br> 周圍太黑，蔣堯看不清人，憑著感覺用力一拽，有個人撞到了他的胸膛上。</br> 他摟住來人的腰。</br> “難受嗎？”</br> 兩個人的手還交握著，懷里人呼吸不太穩，臉色估計也不太好看。</br> “……沒事。”尹澈又握緊了些，腦袋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再牽會兒。”</br> 黑暗中，其他感官的敏感度都被放大，回蕩在耳邊的聲音，噴灑在脖子處的呼吸，傳遞于手心間的溫度。</br> 青澀懵懂，無限悸動。</br> 蔣堯從沒想過牽個手也這么折磨人：“放開吧……”</br> 他快忍不住了，又想得寸進尺了，又要挨罵了。</br> 尹澈卻沒理解他的心情，抬起另只手，第一次回抱住他：“你不生氣了我就放開。”</br> 聲音輕輕的，有點撒嬌的意味。</br> 蔣堯快樂得要升天了。</br> 他很想繼續裝下去，但尹澈的手顫得越來越明顯，像在強迫自己觸碰他，他于心不忍，自覺松開了手。</br> “沒生氣，你別勉強。”</br> “那算和好了嗎？”</br> “嗯，和好了。”</br> 尹澈松了口氣。</br> 黑暗中另外一道聲音也松了口氣。</br> “……”</br> “……”</br> 蔣堯摟緊瞬間貼近自己的小兔子，沉聲喝道：“誰？別裝神弄鬼的，出來。”</br> 離他們兩三步的地方，幽幽地燃起一盞蠟燭，勉強能看清那人。</br> ——披頭散發，眼睛下面滴著血，舌頭吐得老長老長。</br> “兩位小弟弟，這是鬼屋，我不裝神弄鬼我還能干嘛呀？”工作人員無奈道，“聽你倆磨嘰半天急死我了，大氣都不敢出。和好了就行，以后少吵架，多包容對方，這樣的戀愛才能長久……”</br> 他一邊說話舌頭一邊晃來晃去，一個不小心，把舌頭咬斷了。</br> 鮮紅的長舌輕飄飄地落下來，塑料做的。</br> “臥槽！完了要扣工資了！怎么辦！”工作人員急得原地踱步。</br> 蔣堯和尹澈抱在一起，看他努力把舌頭裝回去。</br> “……”</br> “……”</br> 畫面驚悚且魔幻。</br> 最后，在他們的幫助下，那截舌頭終于裝了回去。工作人員連聲道謝，臨別不忘叮囑：“以后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不要吵架！”</br> 陳瑩瑩幾個早就跑出去了，在出口等了半天：“蔣堯和澈哥怎么還沒出來啊？別是嚇暈在里面了吧？”</br> 章可：“怎么可能，澈哥嚇暈鬼還差不多。”</br> 又等了十來分鐘，那兩位才慢慢走出來。</br> 肩并肩地。</br> “終于出來了，里面好黑啊。”蔣堯伸了個懶腰，“還好有澈澈陪著我，比心。”</br> “……滾。”</br> 其余三人震驚地對視一眼。</br> 這就和好了？里面發生了什么？？</br> 由于路線規劃得好，他們這組三點不到就把想玩的項目都玩了遍，悠悠閑閑地往回走。</br> 途徑靠近游樂園大門的休息處，看見他們班主任正和張教主一起坐在遮陽傘下休息，嘬著珍珠奶茶。</br> “我看學生都買就買了，這有什么好喝的？甜的要死，珍珠還硬。”張教主嚼著珍珠說。</br> 老吳比他懂：“你可以選無糖不加珍珠，我看我前面的學生就這么點的。”</br> “那不就只剩奶和茶了？我買盒牛奶倒進我的龍井里面是不是也一樣？”</br> “理論上是這么回事……”</br> 平日里嚴厲的、威嚴的老師，此刻就是兩位普通的中老年人，像小孩兒一樣認真討論著奶加茶是不是等于奶茶的問題。</br> 說到底，老師也好，學生也好，在學校里表現出來的那一面，都只是某一面而已。</br> 想要完全了解一個人，不是件容易的事。</br> 三點整，大巴發車返校。</br> 不少學生買了紀念品，各大旅游景點隨處可見的那種，什么串珠啊折扇的，貴且毫無特色，但架不住一時興起，沖動消費。</br> 畢竟，紀念品的最大意義在于紀念。</br> 紀念這次經歷，紀念這段時光。</br> 陳瑩瑩零食多得吃不完，返程路上繼續從前往后發，走到最后排，蔣堯和尹澈不要，就全扔給了韓夢：“喏，還給你，給我那么多干嘛，吃都吃不完。”</br> “別還給我，隨便分吧，我也吃不下啊。”韓夢把零食推了回去，突然想起什么，“哦，對了，這個給你。”</br> “什么玩意兒？”</br> 韓夢拿出個小盒子：“買的招桃花運的手鏈，據說開過光的。”</br> “游樂園里有開過光的東西？誰開的光，小商店老板嗎？”陳瑩瑩一臉看傻子的神情，“你的錢也太好騙了……而且最缺桃花運的不是你嗎？你自己留著吧。”</br> “我本來想自己戴的，結果買好發現蔣堯手上也有一條，搞得我倆像情侶，不合適。”</br> 蔣堯在前面舉起手，左手腕上系著條灰褐色的手繩，很仗義地印證了韓夢的話。</br> 陳瑩瑩沒多想，看那條粉紅色的手鏈上掛了幾顆銀色的小星星，挺漂亮的，就收下了：“不愧是你，這么少女心的款式……行吧，改天回個禮給你。”</br> “好咧，謝班長。”</br> 蔣堯碰了碰旁邊人：“我就說吧，系腳上好，不容易跟別人撞同款……誒，你怎么吃我的薯片？”</br> 尹澈沒吃過黃瓜味的薯片，嘗了一片，口感清香，聞言把薯片遞回去：“我就吃一片。”</br> 蔣堯笑笑：“開個玩笑，我的就是你的，你盡管吃，喜歡黃瓜的味道嗎？”</br> 尹澈想說還行，蔣堯突然又開始發神經，腦門往前座的椅背上撞，邊撞邊捂著臉說：</br> “當我沒問，你別回答，千萬別回答。”</br> ……莫名其妙。</br> 大巴行駛到一半，車里吵吵嚷嚷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br> 吳國鐘想順道布置今晚的作業，往后一看，沒幾個醒著的。</br> 他無奈苦笑：“這些小孩哦，也就這會兒安靜點。”</br> 司機師傅聽見了，隨口問：“老師啊，你教書多少年啦？”</br> 老吳笑呵呵地回：“三十多年了，送走這幫小孩兒就退休了。”</br> “哦喲，那這是你帶的最后一屆啊？”</br> “是啊。”</br> 也是最后一次和學生出來春游。</br> 高三沒有春游了，這是1班最后一次集體外出活動。</br> 人生中會有很多“最后一次”，這倒沒什么，遺憾的是，很多人在經歷的時候，并不知道這是“最后一次”。</br> 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多少有點沒心沒肺，不知道為什么今天老師的目光特別慈愛，不知道今天是個多么珍貴的日子。</br> 或許在很多年后，他們才會回憶起來，這一天，是他們人生中最后一次和高中全班同學外出活動。</br> 這天之后，他們繼續成長，在某個路口分道揚鑣，奔赴各自的前程，再也沒能聚齊在一輛大巴車上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