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br> 尹家的過年氣氛很濃,不光花園里裝點燈籠,客廳里也煥然一新。</br> “新年新氣象嘛。”喬婉云堅持要自己貼對聯,搬了個椅子站在門口,往頂上貼“歲歲平安”的橫批。</br> 尹澤給她扶著椅子:“每年都貼這句話,哪里新氣象了?”</br> 這些裝飾白天看著花里胡哨,但到了晚上,屋外的紅燈籠亮起,屋內的電視開始播放春晚,年味便逐漸從一片紅彤彤金燦燦里透出來了。</br> 吃完年夜飯,一家四口坐在客廳里看小品,貌似和諧美滿,也算是尹家一年中難得一見的場景。</br> 父母輩看春晚,一般是真的為了看節目,而年輕人看春晚,可能只是為了跟上大家吐槽的腳步。</br> 1班班群內消息不斷,手機不停地震,尹澈一打開就看見章可在吐槽:</br> [剛剛這個梗也太老了,尷尬到我腳趾蜷縮。]</br> 韓夢:[你這個梗也不新啊。]</br> 郭志雄:[啥?剛剛那是個梗?什么意思?]</br> 章可:[……大熊你是2G沖浪吧?]</br> 郭志雄:[不啊,我4G。]</br> 章可:[……聊不下去了,我太南了。]</br> 郭志雄還在追問為什么是“南”而不是“難”,群里啪地跳出個紅包。</br> 陳瑩瑩:[大家新年快樂!]</br> 群里立刻被“謝謝班長!”“陳姐闊綽!”“新年快樂!”等等刷屏。</br> 尹澈也隨手點了下,12塊5,還挺大。</br> 然而往下一看,其他人都是幾毛幾分。</br> 他是運氣王。</br> 陳瑩瑩:[臥槽,我就發了20塊,澈哥你這是什么手氣?]</br> 章可:[澈哥發紅包發紅包!]</br> 其他人也跟著起哄:[澈哥分我們一點歐氣!]</br> 尹澈手機里沒錢,就剛剛搶的12塊5,有點發不出手,只好問:“媽,能給我轉點錢嗎?”</br> “好啊,你要多少?”</br> 尹澈想了想:“五十塊吧。”</br> 多了也不好,怕同學以為他炫富。</br> “這么點錢能買什么呀,給你轉五百。”</br> “不用,我就給同學發個紅包。”</br> 喬婉云驚訝:“你給同學發紅包?”</br> 旁邊的尹澤哼了聲:“同學敢收你的紅包嗎?”</br> “同學讓我發的。”</br> “他們問你要錢你就給?”</br> “……”尹澈不想再爭辯,對喬婉云說,“那就五百吧。”</br> 錢一到賬,他先發了個兩百的最大紅包:[阿澤,別生氣。]</br> 尹澤正在刷手機,顯然看到了消息彈窗,但視若無睹。</br> 尹澈無可奈何,接著往班級群里發了個五十的紅包。</br> 都是十幾歲的學生,對金錢沒有特別強烈的追求,搶到幾毛幾分也開心。尹澈發的紅包比較大,好多人搶到了一塊以上,立刻多了一群喊“爸爸”的兒子女兒。</br> 所有紅包搶完,手氣最旺的是韓夢,搶到了十六塊:[哎,我這么帥又這么歐,真是不給你們留活路。]</br> 陳瑩瑩:[少臭美,老規矩,運氣王發紅包。]</br> [沒問題。]</br> 韓夢立刻發了一個,但不是拼手氣紅包,指定了人:[班長請笑納。]</br> 章可:[哎喲……拿澈哥的錢拍班長馬屁,要臉嗎?]</br> 韓夢:[急什么,還有呢。]</br> 群里又開始新一輪搶紅包大戰,尹澈卻被某人纏住了,搶不了。</br> [你解釋一下為什么你的紅包我只搶到一分錢?]蔣堯有時候特別幼稚,特別斤斤計較,[男朋友是不是應該擁有專屬紅包?]</br> 尹澈:[你已經是個成年的男朋友了,應該學會自力更生了。]</br> 蔣堯不依不撓:[男朋友還給你寄新年禮物了,他不配擁有回禮嗎?]</br> 還好意思提禮物。</br> 前天蔣堯洗完冷水澡,執意問他要地址,說是有精心準備的禮物寄給他。他一時心軟,就給了。</br> 同城快遞,隔天就到。</br> 收到禮物之前,尹澈把各個價位的回禮想了一遍,直到從快遞員手里接過薄薄的一份文件袋時,隱約覺得自己高估了蔣直男。</br> 打開文件袋,果不其然。</br> 蔣堯就送了他一張紙。</br> 邊緣撕得毛毛糙糙,紙上畫了兩個火柴人,火柴人身上寫了名字,手牽著手,頂上一個大愛心,怎么看都是:</br> 澈love堯。</br> “……”</br> “紀念我們第一次‘牽手’,順便教你怎么牽手,希望早日牽上真人的手。”</br> 紙上還寫了這么句話。</br> 沒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已是他最大的仁慈,還好意思要回禮。</br> 尹澈給他發了個兩百的紅包:[我媽給的,拿著她的錢,離開她兒子。]</br> 蔣堯美滋滋地收了:[告訴阿姨,她兒子是無價之寶,給多少錢我也不離開他。]</br> [那你收個屁。]</br> [這是我的辛苦費,我會替阿姨好好保管這個寶貝的。]</br> “……”尹澈對他的臉皮嘆為觀止。</br> 蔣堯又問:[阿姨叔叔睡了嗎?]</br> [沒呢,在看春晚,怎么?]</br> [想跟你視頻,等他們睡了跟我說一聲。]</br> [知道了。]</br> 喬婉云想問發紅包的錢夠不夠,一轉頭:“小澈,什么事這么開心?”</br> 尹澈沒意識到自己在笑,愣了下:“啊,在跟同學聊天。”</br> 喬婉云聽了很高興,給自己丈夫遞去一個眼神,尹權泰會意:“嗯,是要跟同學多聊聊。”</br> 他們倆睡得早,春晚看到十點多,便回房睡了,倒是尹澤遲遲不走,但也沒在看電視,低著頭刷手機。</br> “你還看嗎?”尹澈問他。</br> 不問還好,一問尹澤就站了起來:“不看,有什么好看的,我也跟我同學聊天去了。”</br> “也”字念得很重,賭氣似的。</br> 尹澈拿他沒轍,關了電視和客廳的燈,回到自己臥室,給蔣堯發去消息:[我爸媽睡了。]</br> 這句話說出來,感覺像在背著父母做壞事。</br> 尹澈想了想,又發了條:[你妹妹跟你吵過架嗎?怎么哄?]</br> 成功把跟男朋友半夜偷偷聊天,變成了跟同學請教家庭問題,很正經,很嚴肅。</br> 蔣堯沒回。不是一兩分鐘沒回,而是一個小時都沒回。</br> 尹澈等得都困了,躺在床上半闔著眼,看見墻上的鐘顯示現在十一點半。</br> 還說要保管好他呢,拿了錢就沒聲了……alpha的嘴,騙人的鬼。</br> 他估計蔣堯應該是睡了,也不想等了,把手機往床頭一扔,關燈睡覺。</br> 窗外隱約傳來人群的聲音。</br> 尹家位于靠近市中心的繁華地段,鬧中取靜,綠化隔音做得不錯,平時不太聽得到城市的喧囂。但像除夕這種重要時刻,市中心的各大廣場上聚滿了倒數跨年的人,隔了幾條街也擋不住那些興奮的慶賀聲。</br> 尹澈翻了個身,睡不著。</br> 除了人聲,還有車流擁堵的鳴笛聲,甚至機車的轟鳴聲,嘈雜得很。</br> 反正只剩半小時了,不如熬一熬,跨個年。</br> 他重新開燈,拿過手機。</br> 班級群里聊到現在,他剛躺下時把群屏蔽了,就這么幾分鐘的時間,已經多了幾百條。</br> 一邊吐槽春晚,一邊發紅包,你搶我我搶你,搶到了再發出去,玩得不亦樂乎。</br> 這個年紀的少年,快樂如此簡單。</br> 尹澈往上翻了翻,沒看到蔣堯的名字,看來是真的睡了。</br> 零點還差二十分鐘,想不出什么煽情的八百字小作文。他就編輯了一條“新年快樂”,等著零點到來。</br> 剛打出句號,來了個電話。</br> 蔣堯的。</br> “沒睡?”聲音含著笑,“在等我嗎?”</br> 尹澈:“……等狗。”</br> 蔣堯:“那就是等我了。”</br> “……”</br> “你不是問我怎么哄人嗎?就這么哄,臉皮厚一點,嘴巴甜一點。”</br> 尹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臉皮厚。”</br> “臉皮厚怎么了?我對象喜歡就行,要你管。”</br> 尹澈笑出了聲:“你對象托我問你,你剛剛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拋下他睡著了?”</br> 蔣堯突然掛了電話,發了條語音過來,聲音夾雜著風與人群的歡呼:</br> “我不告訴你,讓他出來,我當面告訴他。”</br> 尹澈愣住。</br> 反應過來之后,飛速套上幾件衣服,沖下樓,沖出門。</br> 尹家離住宅區的大門不遠,跑三分鐘便到。</br> 大門正對著一片商業區,LED大屏隔了條街也能看得很清楚,正在實時轉播春晚,廣場上人群簇擁,歡聲鼎沸。</br> 尹澈跑得氣息不勻,喘出的白霧飄散于夜風中,朝著某個方向而去。</br> 他心有靈犀般地,也朝那個方向望——</br> 馬路邊上,停著輛銀黑色的重型機車。</br> 一人戴著頭盔,靠在機車上,支著長腿,踏著雙馬丁皮靴,颯爽狂野。</br> 尹澈不由自主地走過去,直到那人跟前,忽然回神,往后退了步。</br> 萬一認錯……</br> 這時,那人將頭盔取下,甩了甩頭發。</br> 劉海修剪到了眉毛以上,從鍋蓋變成了側分,露出一張英氣不羈的臉,囂張地沖他挑眉:</br> “退什么?幾天沒見,不認得你男朋友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