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正正板著張小臉,看不出表情。皇帝邁著和他年齡、身材不相稱的步子迅速走過去，一迭聲問道：“怎么了？朕的小正正怎么了？”陪著笑臉，“爹您莫急。或許他只是不高興,并不是嚇著了。”皇太子仔細(xì)瞅瞅愛子,“爹，我一會兒覺得小正正眼神清明，只是神情嚴(yán)肅，一會兒覺得他木木的……”
    皇帝著急,“你能看出來什么？”命內(nèi)侍速傳太醫(yī)。可憐的太醫(yī)才給十三皇子開完藥方,正要坐下來喝杯茶喘口氣兒，就被拎過來瞧皇太孫,真成了大忙人。他見過皇帝,仔細(xì)的給皇太孫瞧了好幾遍,惴惴不安，“回陛下，皇太孫脈息不浮不沉，脈勢和緩，往來從容，節(jié)律均勻，柔和有力……”不光脈息是穩(wěn)的，皇太孫這張小臉更是白皙明亮，健康的很。根本沒病啊，好好的，這是讓給瞧什么？
    “沒嚇著？”皇帝沉聲問道。
    太醫(yī)被唬了一跳，難道方才看錯了？他又搭了回脈，瞧瞧皇太孫清亮的眼神，跪下回稟，“陛下，皇太孫好好的，沒嚇著。”
    皇帝瞅瞅小正正，用質(zhì)問的語氣問道：“沒嚇著，孩子卻板起小臉，為何？”
    小正正沒嚇著，那他怎么不笑呢？
    太醫(yī)也算有急智，陪笑說了句恭維奉承話，“皇太孫這是天生的有威嚴(yán)，不茍言笑。”他這話皇帝倒是很愛聽，不過，依舊皺著眉頭，“他方才還高高興興的呢，怎么這會兒威嚴(yán)起來了？”可憐的太醫(yī)汗都快下來了，這小孩子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不是很平常么，他迅速轉(zhuǎn)著念頭，腦中靈光一現(xiàn)，“平安無事，皇太孫便高興；出了意外之事，皇太孫便威嚴(yán)。陛下，皇太孫真是天命所歸的皇儲，才幾個月大就如此卓爾不群！”
    難為這太醫(yī)了，醫(yī)術(shù)不錯，還很會說話，很會拍馬屁。
    定下心神細(xì)看，也覺得小正正眼神清亮明凈，不像是被嚇著了。她柔聲哄著兒子，“小寶貝，祖父和爹娘都擔(dān)心你呢，你笑一笑好不好？”小正正死死板著小臉，一動不動。
    正在這時，內(nèi)侍通報(bào)，“陛下，廣寧侯爺?shù)健！被实鄞蚱鹁瘢靶≌娓秆阃庾娓竵硐缕遽烎~的，這會兒他來了。小正正喜歡外祖父，對不對？”說著話的功夫，裴二爺一身青布夏袍，飄然而至。他雖然有侯爺?shù)姆馓枺I(lǐng)侯爺?shù)馁旱摚贿^，不上朝的時候他就是布衣布袍，灑脫的很。
    裴二爺一進(jìn)來，皇帝就招手叫他，“中郎，快來看看小正正。”裴二爺也瞅見外孫子神色不對，別的都顧不上了，疾步走過來，接過孩子。他才把孩子抱在懷里，就知道哪里出了問題，順手從桌上取過一個茶壺，揭開蓋兒，“小寶貝，來噓噓。”---都來不及吩咐宮人拿尿壺，唯恐把他的寶貝外孫憋壞了。
    小正正滿臉委屈之色，一泡急尿都撒到了茶壺里。
    原來他是憋著尿！和皇太子風(fēng)中凌亂。
    兒子，你才這么小，要尿就尿吧，難道有人會笑話你？
    皇帝在旁，看的目瞪口呆。
    裴二爺哄著小正正尿完，用責(zé)備的眼神看著和皇太子。滿臉陪笑，“爹，我疏忽了，疏忽了。”皇太子也很慚愧，“岳父，我竟沒想到這個。”
    小正正尿完，臉上露出輕松的神情。
    皇帝試探的問道：“小正正，高興了？”他沖裴二爺伸出手，小正正沒抗拒，由著他抱了過來。大概是才釋放過沒用的液體，渾身輕松，他很客氣的沖皇帝笑了笑。
    皇帝心花怒放，半天的愁都沒有了。
    內(nèi)侍過來收拾桌上的茶壺，戰(zhàn)戰(zhàn)兢兢說道：“這是陛下日常用慣的茶壺……”被皇太孫尿進(jìn)去了，自然不能再用，同樣款式的茶壺庫里可是沒有，陛下您今后只好換個茶壺了。
    “童子尿又不臟。”皇帝笑道：“用太液池水洗干凈了，接著用。”
    -----暈，皇太子倒覺得沒什么，“兒子尿過的茶壺，我也能接著用。”
    “我也能。”裴二爺神色淡淡的。
    …………
    皇太孫沒被嚇著，十三皇子也安然無恙，皇帝虛驚一場，到最后還是轉(zhuǎn)憂為喜。出了十三皇子落水這樣的事，因?yàn)樽o(hù)主不力而被處罰的內(nèi)侍宮人自然不少，至于把十三皇子救上岸的有功之臣，當(dāng)然要嘉獎、重賞。
    皇帝是賞罰分明的。
    十三皇子落水的時候，最先跳下去救人的是一名姓沈的內(nèi)侍。這名沈內(nèi)侍以為自己會游水，便直接游過去，要把十三皇子拖上岸。誰知這溺水的人面臨生命危險，慌亂、拼命掙扎，沈內(nèi)侍非但沒能救得了人，自己也被十三皇子拖了下去，差點(diǎn)喪命。還是金吾衛(wèi)指揮同知、臨江侯府的陳凌云有辦法，他把全身衣物脫了方才下水，游到十三皇子背后，伸手挽住十三皇子的臂、胸，把他拖出水面。
    皇帝把詳情問清楚了，知道沈內(nèi)侍被救出來后身子受損，往后怕是不能再在宮中當(dāng)差，便吩咐賞他京郊的宅子、莊子，讓他能安穩(wěn)度過余生，“雖沒把小十三救出來，忠心可嘉，應(yīng)當(dāng)獎賞。”
    至于把十三皇子救出太液池的陳凌云，是當(dāng)之無愧的有功之臣，必定要重賞的。
    裴二爺在旁靜靜聽著，微笑說道：“陳凌云，一直叫我姑丈來著。”皇帝也憶起前事，招手把皇太子叫過來，悄悄問他，“這就是邱氏當(dāng)年硬要做媒的那位吧？”皇太子笑了笑，“岳父早就告訴過我，大人的事，與孩子無關(guān)，叫我不必遷怒于他。爹，您該賞便賞，小十無話可說。他救了我弟弟，原是該賞的。況且，他不止立過這一次功。戰(zhàn)場上他很勇猛，宮變那晚他跟著魏國公浴血奮戰(zhàn)，所以才能年紀(jì)輕輕就做到金吾衛(wèi)指揮同知。”
    “小十你這老師兼岳父，把你教的太正直了。”皇帝摸摸鼻子，有些無奈的想道：“這老師爹給你挑的……唉，當(dāng)年是把你當(dāng)親王教養(yǎng)的，善良正直即可。”
    若要當(dāng)皇帝，善良正直，卻還不夠。
    皇帝把陳凌云召過來，大力嘉獎了幾句，說道：“你立下這等功勞，朕本擬升你的職。不過，你還年輕，若升遷太快，也難服眾。朕賜你世襲千戶，可以永遠(yuǎn)傳于子孫。”世襲千戶也是有很大功勞才能得到的，意味著陳凌云的長子、長孫，從一生下來就是千戶。
    陳凌云從水里及時撈出十三皇子這件功勞，給予世襲千戶的封賞，是恰當(dāng)?shù)摹．吘梗实鄣膬鹤用褪侵靛X。別人在戰(zhàn)場出生入死才能得到的功勞，救了皇帝的兒子，也一樣能得到。
    陳凌云盔甲鮮明，單膝跪在皇帝面前，堅(jiān)定的辭謝，“不過是舉手之勞，臣不敢領(lǐng)陛下的厚賜。”
    皇帝見他態(tài)度很堅(jiān)決，不像是虛客氣，未免奇怪，“朕向來賞罰分明，你既立下功勞，朕定要賞你的。若不要這世襲千戶，你另挑一樣。只要合情合理，朕便允了。”
    世襲千戶還不要，你想要什么。
    陳凌云猶豫著不敢開口。皇帝微微笑了笑，鼓勵的說道：“你但說無妨。”
    朕的兒子被你救了，那是一定要重重獎賞的。說吧，只要不太過份，朕都會答應(yīng)。
    陳凌云狠狠心，大聲說道：“臣蒙陛下恩典，年紀(jì)輕輕已擔(dān)任金吾衛(wèi)指揮同知一職，于愿足矣，別無他求。臣有一位同母妹，因著庶出的身份，年已二八，尚未字人。若陛下開恩，能賞臣妹一個身份，臣感激不盡。”
    皇帝聽了，了然。
    臨江侯府的庶女，雖嫁不著好人家，也不至于嫁不出去。一直沒定下親事，想必陳凌云的同母妹妹眼界甚高。姑娘家十六了還沒定親，陳凌云這做哥哥的定是憂心。這不，世襲千戶也情愿不要了，為妹妹換個身份，讓她好嫁人。
    “他對妹妹倒是真心關(guān)愛。”皇帝年老，和年輕時候相比，格外注重親情。對陳凌云這一點(diǎn)，頗有些欣賞。
    皇帝笑道：“你妹妹名叫什么，凌薇么？傳旨，封金吾衛(wèi)指揮同知陳凌云之同母妹陳凌薇，為清波縣主。”
    不止封為縣主，還給了個美號。清波，讓人想起碧瑩瑩的池水，和美麗脫俗的姑娘。
    陳凌云喜出望外，“謝陛下隆恩！”他真沒想到皇帝會答應(yīng)的這么痛快，當(dāng)場就有了封號。
    妹妹，你有前途了。
    皇帝命他平身，有些好奇的問道：“世襲千戶，對你來說真的不值一提么？”
    妹妹當(dāng)然是親人，可是相比較起妹妹，難道不是子孫更為重要。
    陳凌云恭敬的回道：“臣尚未成親，當(dāng)然也并沒有兒子，要這世襲千戶一職何用？”
    他自未婚妻病亡之后，一直沒有合適的親事。邱氏倒是一直想給他娶個懦弱沒用的媳婦兒進(jìn)來，他哪里肯？若說了好人家的姑娘，邱氏又想盡法子拆臺。兩人斗來斗去的，陳凌云便一直單著。
    “你總要成親的。”皇帝微笑。
    今年不成親，明年也會；明年不成親，頂多到后年。
    “臣和邱家姑娘定了親，未及過門，姑娘便夭折了。臣深覺對不起那位早逝的姑娘，并無娶妻之意。”陳凌云恭謹(jǐn)?shù)恼f道。
    “你也算是癡情人了。”皇帝笑著夸了他一句，命他回去更衣歇息。
    陳凌云行過禮，倒退幾步，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好在他只是求一個身份，不是求誰家的英俊少年。”皇帝開玩笑的說道。
    裴二爺微笑不語。
    他不可能求英俊少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求到陛下面前，陛下不是父母，難道是媒妁不成？他沒那個膽子。
    敢要求皇帝做媒，可不是單憑他撈出十三皇子這件功勞便可以的。
    差的太遠(yuǎ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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