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每天見證了太多的生死，他們只這段時間就見證了很多次，奇跡總是少數，就算是技術再精湛的醫生其實也是普通人，有的時候，在死亡面前人能做的實在太有限。
　　被緊急叫下來準備搶救的醫護人員陸續離開，奔赴下一戰場。
　　傅忱看著他們的背影，開口對池夏說道：“有時間你可以聯系下江醫生。”
　　池夏猛的抬頭，見他偏著頭看向遠處，也追尋著看過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江聽瀾。他走在隊伍最后，身上的白大褂衣角隨著走路的動作蕩起淺淺的弧度，陽光熱烈，卻又有一絲落寞。
　　“剛剛忘記和你說，昨天的搶救就是江醫生做的。”陳光見她如此，嘆了口氣說道：“本來他給病人安排的手術是今天的第一場。”
　　休息室里，池夏握著手機，卻也怕打擾到他的工作，遲遲沒有敢給他打電話。她咬了咬下唇，猶豫著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你在忙嗎？】
　　【現在沒有，怎么了？】江聽瀾過了一會兒才回復。
　　池夏盯著他的回復，深吸了一口氣，飛快的敲字，之后心一橫，像是怕自己會后悔似的，趕緊按了發送。
　　【我想去見你。】
　　按著江聽瀾給的地址找到他的時候，是在二樓一處空著的樓梯間。
　　也許是因為樓層低，平時就沒有什么人走這邊，不過視野卻還意外的不錯。正對著花園里的一片草坪，這邊臨近住院部，有不少病人在家屬的陪伴下在散步曬太陽。
　　池夏推開門的時侯，看到的是他的背影，他一只手插著兜，聽到聲音轉過頭來，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線，逆著光看過來，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一步一步走近，思忖著要和他說些什么，勇氣似乎都在剛剛發短信的時候用光了，她不敢提剛剛的事情怕讓他心情更不好。只是剛才看著他的背影一時有些心疼。
　　有些擔心他，雖然她幫不上忙，但是能陪一陪他也是好的。
　　江聽瀾見到雖然站到眼前，卻只知道用頭頂對著他的小姑娘，嘆了口氣抬手敲了敲她的額頭。
　　“擔心我？”
　　池夏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口：“你還好吧？”
　　江聽瀾頓了頓，沉默的望她一會兒，聲音低沉，坦然道：“還好，其實我也只是個普通人，已經盡力了。”
　　他一只手搭在窗臺上，陽光熱烈，窗外偶爾有小孩子的笑聲傳進來。樓梯間里安靜極了，陽光照進來，光線里跳動著灰塵的顆粒。
　　他從醫幾年，也見到過不少，親手救治過瀕危的病人，也經歷過束手無策的時候。時間和經歷淬煉了心智，但這種明明已經把病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期待下一步治療，卻又突發狀況的事情發生，每一個經手的人都免不了的會有些壓抑，卻也絕不會讓這種情緒維持太久。
　　醫學還不是完美的科學，除了經驗和技術，有的時候還需要一點運氣，面對疾病，許多的手段都有些蒼白。
　　但是醫生想要成為完美的醫生，便不能長久的被困在不好的病例里，也不能將壞情緒帶給下一個病人。
　　氣氛靜謐，池夏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她不太會安慰人，不過她知道傅忱他們的擔心不對，江聽瀾并不需要她的安慰，他做了一個醫生應該做的所有事。
　　想到此，她心中的那一點點郁結也消失不見，輕松了不少。
　　“所以，怎么會突然來找我？”江聽瀾見她一直皺著的眉緩和了些，便知道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心里最后的那點低沉也減少了不少。
　　池夏總是這樣，有些小女孩的嬌憨，但真正遇到事情從來都不會意氣用事，最是貼心不過，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池夏面露糾結，又不能說是看他可憐想來安慰一番，想了想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就是想見你了，不行嗎？”
　　她存了些試探的心思，所以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提心吊膽的，目光偷偷注意著他的表情，生怕他露出反感。
　　江聽瀾聞言，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他手虛握成拳，輕輕笑了一下，一雙眸子深邃的看著她：“求之不得。”
　　池夏的小心臟咚咚咚跳的慌亂，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她有些頭暈，有點消化不了。
　　“現在我要去手術了，不過回去還可以見。”如果剛剛那句有什么深意的話，說這句話時，他尾音輕揚，一副征求她意見的樣子，語氣里就帶了淡淡的笑意。
　　池夏心里被他攪的一團亂，聞言更是臉一紅，也不去看他的臉色，直接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江聽瀾視線追隨著她，因為動作急，樓梯間的門都里外晃了兩下。

　　一口氣跑到門外，池夏掐著腰長呼一口氣。陽光打到臉上暖洋洋的，中和了臉上的色意。
　　她抬手擋住略有些刺眼的光，心緒翻涌，忍不住去想剛剛江聽瀾的話。
　　“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意思是說想找都找不到。原意是指急切企求，但不能得到，現在大多用來形容迫切希望得到。
　　迫切希望得到……那是不是說江醫生想要她去找他，見到她是高興的呢。
　　這么說，江醫生會不會也有一點點喜歡她呢？
　　池夏想到這里，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偷偷笑了起來。
　　她心情一下子變得超級好，還有心思欣賞風景。
　　住院部門前有個小公園，雖然面積不大，但是‘五臟俱全’，圍繞著最中心的古樹種了很多花花草草。池夏看著看著，忽然瞇了瞇眼。
　　不遠處的樹下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蘇瓷在醫院住了幾天，一下子從工作中抽身出來，頗有些無所事事。今天天氣很好，護工陪著她下樓曬太陽。
　　她的腿已經好了很多，自己慢慢的也可以走，只是護工阿姨太盡職盡責了，還是要扶著她。
　　她本來坐在長椅上瞇著眼睛昏昏欲睡，卻被小孩子的哭聲吵醒。睜開眼睛看去，是一位母親推著一個小女孩，正在同醫生交流著什么。
　　小孩子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蘇瓷聽了一會兒，大概了解了，小孩子剛剛做了心臟手術，醫生說還不能出院，但她想要回去上學。
　　她的母親看起來有些局促，很是寡言，搓了搓手不知道怎么勸，眼眶也紅了。蘇瓷偏了偏頭淡笑著看向小孩子。
　　她不施粉黛，頭發在后腦處松松垮垮的攏著，有些慵懶。許是工作原因，她周身氣質沉淀的溫潤，像是瑩潤的美玉。
　　小女孩淚盈于睫，瞪著眼睛抽噎了兩下：“姐姐你真好看。”
　　蘇瓷彎了彎唇，神色柔軟了幾分：“你也很可愛。”她偏頭略一沉吟：“要是不哭會更漂亮的哦。”
　　小女孩剛剛哭得有點狠，她揉了揉眼睛，甕聲甕氣：“……可是我好想回去上學。”
　　蘇瓷見她又有要哭的趨勢，想了想提議道：“不然我給你講故事？”
　　池夏走過來的時候，蘇瓷正在給小朋友講故事。
　　她語氣平緩，諄諄善誘，小姑娘聽的津津有味的。
　　“表姐，你怎么出來了？”池夏聽她講完，笑瞇瞇的走過去。
　　蘇瓷見到她也挺高興的，實在是自己呆著真的很無聊。
　　“出來透透氣，再躺下去我都抑郁了。” 她笑盈盈的去看小女孩：“在這兒還有人陪我說說話，是不是呀？”
　　小女孩猛地點頭，央著她再講一個。
　　蘇瓷許久沒有一次說過這么多話了，嗓子有些不舒服，好在站在一旁的醫生適時制止：“今天出來很久了，該回去休息了。”
　　小女孩有些悶悶不樂的低下頭，蘇瓷心一軟，想了想說道：“我還要在這住幾天，明天再給你講吧。”
　　小女孩被媽媽帶走了，蘇瓷也松了口氣，她輕輕咳了兩聲，身邊的醫生忽然遞過一瓶礦泉水。
　　“季醫生？”他摘下口罩，池夏這才認出他來。
　　季楊笑著點了點頭，見蘇瓷遲疑著沒有接，淡笑著說：“就當是聽了你故事的報酬吧，講得很好。”
　　蘇瓷略調了一下眉，有些意外，沒想到他也一直在聽，想了想還是接過來。
　　季楊似乎也不急著走，出于禮貌，池夏這個‘中間人’還是給雙方介紹了一下對方。他笑著向蘇瓷：“蘇小姐很喜歡宋朝？”他剛剛聽得仔細，蘇瓷給小朋友講的故事大多是宋朝的。
　　蘇瓷點了點頭，解釋道：“宋朝的文物很漂亮。”

　　不多時，季楊接了電話離開，池夏也扶著蘇瓷慢慢往回走。想到剛剛季醫生走之前還特地加了蘇瓷的微信，她覺得似乎有點問題。
　　“表姐，季醫生莫非是對你一見鐘情？”
　　蘇瓷將碎發攏到而后，對此不甚在意。這樣的事情她經歷的不少，今天是因為池夏在，不然這種情況大概率不會加對方的微信。
　　“我可不相信一見鐘情。”她想了想說道。
　　這么多年，她就從來沒對哪個男人一見鐘情過呢，男人哪有文物吸引人，是鈞窯紫釉碗不好看？還是木塔不壯觀？
　　“季醫生還是很不錯的，長得好脾氣好專業高，前途一片光明。”
　　別的蘇瓷倒是不了解，不過她倒不得不承認，他長得是很不錯。再多的感覺確實沒有了。
　　不過之后幾天蘇瓷去‘老地方’給小女孩講故事的時候，季楊常常也會呆上一會兒，倒是也不提其他，蘇瓷也就聽之任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