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家和江家是世交,兩家的老爺子年輕時一起當兵,池夏的爺爺受傷轉業回了A市,江爺爺倒是一直在部隊,不過兩家一直沒有斷了來往。
到池夏爸爸這一代開始創業,全家又從A市搬到了C市,買房子的時候,兩家一拍即合成了鄰居。
池家只有池夏一個孩子,江家卻有兩個。
江聽瀾出生前,一家人都以為是個女孩,哪知道卻又是個兒子,一心想要個女兒的江母有些失望,好在江聽瀾6歲那年,老朋友池父一家搬到了隔壁,不久,就生了個女兒。
兩家交情甚篤,池夏作為兩家唯一的女孩,從小就被捧在手心里,江母更是把一腔對女孩的喜愛都放到她身上。
池夏出生時江家大哥江聞淮已經十歲了,從小陪她時間更長的就是江聽瀾了。
江聽瀾從小就是個十分淡然的性子,一張小臉上總是肅著像個小大人,但帶著池夏一起玩的時候總是有十足的耐心。
小池夏最喜歡的就是他了,江聽瀾寫作業的時候她就乖乖坐在一邊玩,遇到什么問題了總是第一時間去喊‘小江哥哥’,江聽瀾就會任勞任怨的給她收拾爛攤子。
“小江哥哥?”池夏見他站住不動了,有些疑惑的試探著又叫了一聲。
江聽瀾背對著她,眸色微動,猶如一粒石子投入平靜無波的湖面,蕩起微弱的漣漪。
“等我四點交班。”
耶!
池夏無聲揮了揮拳頭,給自己點個贊。
她就知道,這招百試百靈。
“江醫生,院長說想要找你和那位受傷的小妹妹去會議室呢。”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一位大夫推開門對他們說。
會議室在樓上,他們進去的時候,屋子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有剛剛在場的醫生護士。幾位警察、以及趙哥和周延。
池夏看到正跟他打手勢的周延很驚訝,再一看旁邊十分嚴肅趙哥,頓時一凜。
“過去吧。”江聽瀾要去做筆錄,見她一直朝那邊看,便說。
池夏小跑著過去,并排和周延站在一起。
“趙哥,對不起我來晚了。”
趙明四十多歲,唇有些薄,嘴角平直,加上一副窄框眼鏡,十足的嚴厲,池夏聽說,趙哥在臺里已經二十多年了,很有資歷,臺里曾經想讓他轉行主持,但卻被他拒絕了。雖然也得罪過不少人,但在臺里,尤其是社會新聞這塊,還是頂梁柱似的人物。
在他們這些小蝦米眼里,絕對是位嚴師。
他的視線有些急的掃過來,在池夏的手腕處停頓,隨后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認她沒有其他地方受傷,才把提著的心放下,很快就又恢復了那副嚴肅的樣子,他推了推眼鏡:
“下不為例。”
雖然這兩個孩子還有些小毛病,可是剛剛開始時誰又能保證不犯錯誤呢,現在既然在自己手底下他就要對他們負責。
聽到這話,池夏眼睛亮了亮。這就是不追究她遲到的意思了,她嘴角揚起大大的弧度。
“是!”
“你們怎么也到這來了?”池夏得了特赦,和旁邊站著的周延咬耳朵,她目光一瞥,不經意看到周延的手關節處也有些腫,想到他剛才在門口毫不猶豫沖進去的樣子,她笑著挪揄:
“沒想到你關鍵時刻還很厲害的嘛。”
周延一聽這話,頓時挺了挺腰桿:
“還是夏姐你勇猛!女俠!”說完,兩個人對視一眼,噗呲一下笑了出來。
“你是不知道,剛剛的事兒有人錄成視頻發到網上了,現在傳的沸沸揚揚的,臺里知道咱們正好在醫院,就想讓咱們就地采訪。”說到這兒,他神秘兮兮的笑了出來:
“醫院知道咱們兩個記者正好在現場,頓時就同意了,聽說有記者趕過來醫院都沒接受采訪呢。”
池夏聞言眼睛也亮了亮,就聽到他繼續說。
“還有啊,趙哥說回去之后還要給咱們兩個申請獎勵呢!”
“哇!”
池夏十分驚喜,不出意外的話,這可是她的第一桶金!
江聽瀾很快做好筆錄出來,池夏注意到,他的臉色有些怪怪的,沒來得及多想,她就被叫了進去。
坐在椅子上,對上民警的視線,池夏一臉震驚。
來的民警不是別人,竟然是她高中的同學趙睿。
做完筆錄,池夏又跟著趙哥一起去采訪了當時在場醫生護士,因為保護的原因,并沒有要大家露臉,而是用了錄音。
采訪的對象首先是剛剛和行兇者面對面交流的醫生季楊。
季楊三十歲出頭的樣子,帶著一副眼鏡,頭發還有些亂,十分溫和的回答著問題,因為是兒科醫生,他胸前的的口袋里還裝著幾塊糖。
池夏這才從他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行兇的男人是醫院患者小冉的父親。
小冉今年九歲,幾個月前開始突然開始出現嘔吐、頭痛等情況,小冉的父母帶她到當地醫院檢查,診斷結果是腸胃炎,夫妻倆也就沒當回事兒。不過最近小冉身上開始浮腫,夫妻倆放心不下又帶他坐車來了醫院,這次的診斷是嚴重腎衰竭,需要換腎。
小冉最近只能靠著每周三次的透析維持,但身體還是一天天弱下去,看病的費用對這個小縣城里的普通家庭是筆天文數字,病痛和貧窮讓小冉的父親崩潰了。
“其實……他沒想傷害我們。如果他是沖著殺人來的,那剛進來的時候完全可以動手,但是他沒有。” 季楊沉吟著嘆了口氣,臉上沒有什么義憤或是害怕:“他舉著刀也是在和我們談孩子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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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結束,趙明帶著他們兩個整理稿子。見他們兩個都悶悶的,趙明了然的看了他們一眼:
“有話就說吧。”
“我還真沒想到還有這種內情。”周延頓了頓,又說:
“本來以為是窮兇極惡的歹徒 ,結果是個走投無路的父親。”
池夏想得更細膩些,她有些出神:
“他這樣做太草率了,現在他被抓了起來,那小冉不就更是走向絕路了么。”
父親被抓,不說心理上會對小冉造成什么影響,就說手術的費用,單靠小冉媽媽一個人,就更不可能湊齊了。
趙明看著他們兩個長吁短嘆,眼里帶了些笑意,不過比起他們兩個,趙明要理性很多:
“問題要看兩面,在這件事里最無辜的不是他,而是治病的大夫。”他有條不紊的說:
“有苦衷,并不是肆意行兇的理由。”
池夏和周延聽著,也點了點頭。
事情本可以有更好的方法解決,但小冉的父親卻選擇了最極端的一種。雖然他殘存的理智讓他沒有真的拔刀相向,但給醫生、給社會帶來的危害卻不能消弭,雖然他有苦衷。
想到還躺在病床上的小冉,池夏默默嘆了口氣。
“不過孩子無辜,雖然不能當做她父親的事沒有發生,但我們可以幫助孩子。”
趙哥說。
“這件事報道的時候,我們可以把事情還原原貌,爭取為她開設一個社會愛心捐款的渠道。”
池夏和周延頓時來了精神。
他們處理好東西之后,便分開了,池夏給江聽瀾發了信息,告訴他自己在一樓等他,就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池夏!”
她抬頭看去,正從電梯里出來的是趙睿和他的同事,身上的警服很顯眼。
趙睿和身邊的人說了什么,然后朝她走過來。
“剛才本來想找你的,結果聽他們說你走了,沒想到在這兒能遇見。”趙睿笑著說,有些靦腆。
他站的很直,臉上揚著大大的笑容,因為職業關系,他膚色是淺淺的小麥色,十分有精氣神兒。
“沒想到你還真的做了警察。”池夏笑瞇瞇跟他打招呼。
趙睿高中時候的夢想就是做警察,沒想到還真的實現了。
“是啊。”趙睿撓了撓頭,見她笑著,也跟著笑起來。
“你現在……”趙睿正想跟她寒暄幾句,就聽到身后傳來一陣陰惻惻的風。
“夏夏。”江聽瀾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他身后了。下班了他脫下了白大褂,穿上了一件長風衣,長身玉立。
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淡淡的,視線掃過趙睿后,微微點頭,偏過頭看向池夏:
“該回家了。”
“哦、好。”池夏回頭拎起包。
“池夏……你和江醫生……”趙睿看了看走遠了幾步的江聽瀾,有些驚訝。
“什么?”池夏沒聽清楚他說了什么,歪著頭問道。
“你和江醫生……回家?”他他吞了吞口水,一臉震驚。
“對呀,我先走了!”
池夏朝江聽瀾跑去,江聽瀾看到她過來,站在原地等她。
“剛才那個是你同學?”地下車庫有些暗,見池夏系好安全帶,江聽瀾啟動車子駛出。
池夏點點頭,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你怎么知道?”
“你高中的時候見過他一次。”他淡聲說,似乎只是隨意一問。
池夏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江聽瀾在什么時候見過趙睿,所幸她也不糾結,很快就轉移了注意力。
“江醫生,這件事……你們醫院會怎么處理啊?”過了一個減速帶,又過了兩個紅綠燈,池夏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江聽瀾側過臉,忽然笑了出來:“我還以為你能忍住呢。”
池夏聽出他是在笑自己,索性破罐子破摔,有些驕橫的哼了一聲:“你快說呀!”
江聽瀾一邊輕輕轉動方向盤,駛向回家的那條路,一邊無奈的笑笑:“這件事鬧到這個程度,已經不是醫院想怎么處理,而是要看公安機關怎么處理了,不管怎么說,這種行為都是違法的。”
“那,小冉怎么辦?”
“當然是要繼續給她治療難不成還要遷怒到她身上?”江聽瀾慢條斯理道:
“其實剛剛你們采訪的紀醫生之前還私下幫他們交了一部分住院費。”
池夏驚訝的轉過頭,就聽到他繼續道:
“所以我很同情小冉一家的遭遇,可以幫他們想辦法,但是不會覺得小冉父親這種行為有情可原。他本可以有很多路,籌錢、捐款、請求社會幫助,但絕對不應該拿刀指向醫生。”
池夏沉默了很久,最后輕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