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下了場小雨，空氣里夾雜著潮濕的泥土味，人行道兩側的綠樹剛剛抽芽，光禿禿的樹枝被風吹的左右搖擺。
池夏從地鐵口跑出來，被迎面而來的風吹的瞇了瞇眼，發絲紛飛，她隨意攏了攏便向前跑去。
幾步之遙，綠燈晃了兩下，變成紅色，人流被按下暫停鍵。
池夏掌心支著膝蓋喘著粗氣，長長的嘆了口氣。
一陣手機鈴聲響起，她抬手看了眼腕表，接起來。
“小池？你怎么還沒到？”略帶嚴肅的聲音傳來，有些淡淡的不耐：
“作為記者，如果你連準時都做不到還要當事人等你的話，那也不用等實習期結束，現在你就可以回去了。”
池夏聽著對面嚴肅的聲音，深吸一口氣盡量讓氣息平穩下來，她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紅燈上，在心里默默跟著倒數：
“趙哥我現在已經在醫院門前了，絕對不會耽誤采訪的，我保證！”
綠燈一亮，池夏一馬當先的朝著對面的市人民醫院沖過去。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池夏側過身躲過幾個攙扶著的病患，四處看去。
很快，她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同樣焦急的身影。
“夏姐！”那人也正四處找著什么，高高的個子晃晃悠悠的。對上她的視線，頓時如臨大赦的松了口氣，背著個大大的黑包動作有些怪異的朝她跑過來。
兩人匯合，也不浪費時間，直接默契的往電梯處走。
“趙哥已經進去了，留我在這等你。”擠上了電梯，周延松了口氣，有些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趙哥氣得夠嗆，差點打電話要財務處給你結工資，還好我幫你攔下來了。”
“那可多謝你啊。” 池夏拍了拍胸口，頓時投給他一個感激的眼神：
“不過趙哥那個脾氣你是怎么勸住的啊？”
他們說的趙哥是新聞臺元老級的記者趙明，她和周延則是剛剛入職的實習生，也就是說，趙哥手里握著他倆的生殺大權呢。
剛入職第一天，池夏就聽同事說過，趙哥最是嚴厲，尤其討厭的就是人不守時，她這次算是犯了大忌諱，竟然能被周延說服了。
周延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我說咱們倆現在實習是沒有工資的啊。”
“......你可真會說話。”池夏咬牙，亮了亮拳頭。
“我實話實說嘛，而且趙哥要是知道咱們倆個是免費勞動力，也不會要求那么苛刻吧。” 周延縮了縮脖子，立刻抿著嘴挪開視線，又不死心的繼續說：
“你看，我說完之后他都沒再追究呢！”
那不是不追究！他可能只是單純的不想和你說話！
周延是個老實孩子，因為比池夏晚進單位一周，雖然年紀和她一樣大，不過還是十分堅持的管她叫姐，好在他雖然個子高，但卻長了張娃娃臉，這才沒那么違和。
“反正夏姐一會兒你可跟趙哥好好說說啊。”周延忍了忍，又看了她一眼，還是沒忍住繼續說：
池夏正準備感動呢，就聽見他又補充道：
“不然只剩我一個人的話，趙哥還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呢。”
池夏：“......”
電梯到了3樓停了一下，兩個護士和家屬推著一位患者要進電梯，聽他們說，是術后忽然出現排異情況，要轉到樓下的ICU。
電梯里人不少，在進來這么多人顯然是不夠用的，池夏和周延對視一眼，從里面擠出來。
少了兩個人，病人勉勉強強的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前，病人家屬紅著眼睛止不住的道謝。
池夏和周延本來準備等下一班電梯，結果連著兩班電梯都沒有停，她看了眼手表，咬咬牙對周延說：
“走吧，爬樓梯！”
樓梯間里一片靜謐，連腳步聲都有弱弱的回聲。
不知道是哪一層的窗戶開著，空氣流動中都帶著冷氣。兩個人一口氣爬了4層都沒看到人。
“還、還有幾層？”池夏扶著冰涼的扶手，上氣不接下氣的問。
她這一下午好像不是在跑就是在跑的路上，現在真是快要沒力氣了，想當年她可是7層樓輕輕松松的。
“2層，馬上了。”背著寶貝相機和錄像設備的周延也沒比她強多少，支著膝蓋大喘氣。
池夏嘆了口氣，認命的繼續往上。
樓上忽然傳來“吱呀”一聲，似乎是有人開了樓梯間的門。
池夏抬頭，就看到了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中年男人往樓上走，拖鞋隨著他一步一步的，發出略清脆的聲音。
男人像是沒看到他們一樣，只自顧自的往上走。他臉色蠟黃，嘴唇干燥起皮微微泛白，一步步走的緩慢。身上披了一件寬大的不合身的黑色外套，空空蕩蕩的。
看到他們兩個，男人像是嚇了一跳，十分迅速的把衣服的前襟合住，十分別扭停住，像是在藏什么東西，察覺到池夏看過來的視線，又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整個人可以說是瘦骨嶙峋，黑眼圈十分深，眼窩深深凹陷，但精神卻有些亢奮，眼睛里閃著莫名的光。
“快啊夏姐！”周延跑道樓上了才發現池夏落后了，趕緊叫她。
“來了。”池夏收回視線，連跨幾個臺階，路過男人的時候，她垂頭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藏在衣服里，露出來的手腕筋骨清晰可見，似乎手上在用著力。
池夏心里莫名有種怪異感。
她一邊慢下腳步，喘著粗氣一步一步往上挪，一邊朝走在她前面的周延使眼色：
“你倒是等等我啊，我實在是沒勁兒了。”
周延反應很快，往下走了幾步，湊到她身邊，嘴上有些不耐煩的說：
“我就說再等電梯，你就不聽。”
“怎么了？”周延又抱怨了兩句，等走到樓梯拐角，確認了沒人能看到之后又用氣聲問。
正說著樓下一層忽然響起了關門聲，池夏往下一看剛才那個男人果然不見了。
“你有沒有覺得剛剛那個男人有點不對勁兒？”。池夏皺著眉思索。
周延撓了撓頭：“不對勁兒？有嗎？”
“我剛才看他好像藏了什么東西，我不小心看了一眼，他就很警惕的盯著我。”
“這也正常吧？”周延沒怎么注意到剛才的男人，不過這不妨礙他發的散性思維：
“可能是正在干什么被我們嚇到了？這年代誰還沒點小秘密。”
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隨后，仿佛又是桌椅倒在地上的聲音，一下子亂了起來。
記者的敏銳度占領大腦，池夏和周延對視一眼，趕緊向樓下跑去。
走廊里已經亂了起來。
9層是兒科，很多家長正把哭起來的小孩子摟在懷里，還有的扯著孩子快步離開，唯一相同的是他們臉上明晃晃的驚慌。
醫生辦公室門口圍了不少人，池夏和周延剛一湊近，就聽到室內嘩啦一聲，似乎是玻璃碎了的聲音。
“怎么回事兒啊這是？”
“哎呦，剛才醫生正給我家孩子看病呢，那個男人突然沖進來，拿著那么長的一把刀就朝著大夫去了，當時我們都嚇傻了，還是里面的一個大夫看情況不對把我們推出來了！”
池夏聽到身邊人小聲的議論，墊著腳有些著急的往里看，奈何身高不夠，周延倒是仗著個子高看到了里面的情況。
正對著門外的是兩個醫生，旁邊還有幾個護士紅著眼睛站著，而背對著他們的那個拿著刀的身影……
正是剛才他們遇到的那個男人！
他趕緊把情況和池夏說了，又給池夏讓了個位置讓她能看到里面的情況。
其中一個戴著眼鏡的醫生似乎正在似乎正在和拿刀的男人講著什么，不過男人的情緒十分激動，看起來完全聽不進去，反而十分激動的拿著刀往桌子上砍去。
門口圍著的都是膽子大的男人，見狀就想要進去一起制服他。正蠢蠢欲動時，里面一直站在旁邊的另一位大夫似有所感，他眉心微蹙，抬了抬眼看過來，眼神示意他們不要進來。
視線掃過站在一群男人之中的池夏身上，他眉心蹙得更緊了。
“報警了嗎？”池夏正偏頭問身邊一個強壯的高個男人，并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
“早就報了，也有護士打電話叫警衛上來了。”
話音未落，不遠處的電梯‘叮’的一聲，穿著制服的保安急匆匆走過來，跟著一起來的還有一位老者，應該是醫院的領導。
沒等他們走近，站在旁邊的大夫忽然上前捉住了男人拿著刀的手向后一掰，男人吃痛的叫了一聲，刀應聲落地，門口幾個男人也沖進去，把發瘋的男人按在地上。
周延也跟著沖了進去，眼看著被壓住的男人紅著眼死命的伸手想要去撿地上的刀，他一腳把刀踢遠。
這時候保安也進來了，場面這才穩定下來。
被壓住的男人忽然情緒失控大哭出來，又掙脫著朝著大夫跪下，絕望的喊：
“你們不能見死不救！救救我女兒啊！”他的聲音早已嘶啞，額前的青筋暴起：
“我求求你們！她才9歲，我不能讓她死啊！”
空氣似乎靜默了一瞬，只剩下男人絕望哭嚎。
只是到底不能將這么危險的人留在這兒，拉著他出門時，男人不知哪來的力氣，競爭脫開一瞬，紅著眼睛向四周揮去。眾人這時才發現他身上竟然還有把小美工刀。
保安立刻叫周圍的群眾退開，伸手想要控制住他，可男人這時候已經不太清醒了，瘋了一樣揮刀。
在他旁邊不遠處，一個3、4歲大的小男孩正拿著棒棒糖跑過來。
“昊昊！”剛剛門口那個高個男人瞪大了眼睛朝孩子撲過去，只是因為有些距離.
眼看著刀就要落下來，池夏猛地扯過孩子，刀擦過孩子的臉，劃過她的手腕。
保安們一擁而上將他制服住，小孩子被她扯了一把，有些呆呆的，他眨了眨眼睛咯咯的笑了出來，嘴角的小酒窩若隱若現，舉著手里棒棒糖給她，奶聲奶氣的說：
“玩、一起玩。”
池夏有些脫力的蹲在地上，心跳的飛快。此時見他笑嘻嘻軟乎乎的，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臉，彎著眼睛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