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劉建平，柳葉的心里總會生出一種憂傷，同時也會掩飾不住地流露出一種追悔莫及的惆悵。那時她是多么的愛他，一心只想做他的新娘。只要能夠跟他在一起，再苦的日子她也會覺得甜美、幸福。然而，母親卻粗暴地將她的愛情，連同她一生的幸福一同毀滅了，冷酷無情地把她那充滿玫瑰色的夢砸得粉碎。嫌貧愛富的母親根本不在乎女兒的感情，執意不肯將她許配給窮得叮當響的劉建平，而是軟硬兼施地逼迫她嫁給鄰村富得直流油的余仁貴為妻。打小就聽話的柳葉跟令自己生畏的親娘頂撞了幾回，最終實在受不了母親的威逼，大哭一場就順從了母親的意愿，成了令人一時羨慕不已的闊太太了。可如今，她卻成了個有名無實的闊夫人，成了個受人虐待、遭人嘲弄的可憐棄婦。這怎能不教她終日郁郁寡歡，未老先衰呢？唉，可憐的女人哪！

“還提這些做啥呢？”柳葉雙目黯然無神地瞟了眼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帶著哭腔說，“這都是命中注定的。唉，這就是命吶！”

“你就曉得命啊命的，從來不曉得去給自己爭取啥！”梅子略含責備地對姐姐說道，“你就曉得認命！”

“我不認命又能怎樣？”

柳葉仰頭幽幽地嘆息一聲，臉上顯出無奈的神色，空洞的眼里已沒有了淚花，只有心灰意冷的哀怨與悲苦。

梅子見姐姐這般情形，一時難過得不知該往下再說些什么。靜默了會兒，她忽然開口問柳葉：

“姐，你跟他還有沒有感情？”

“我跟他會有啥感情？我和他除了相罵打架就是打架相罵，還會有啥感情！”

“你和他真的沒了感情，那倒不如……不如離了算了。”

“這我也想過。”柳葉平靜地說，“離了，這個家也就散了，這我倒不怎么在乎。可虎仔，他才六歲哪，跟了我，他沒爺；跟了那個路死鬼，他又沒娘。要是那死鬼給他找那個小寡婦做后娘，那就有他的苦頭吃了。離了婚，大人倒沒啥，各過各的，可憐的只是伢俚。虎仔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我怎么忍心叫他吃苦受罪呢？”

說著說著，柳葉的心陣陣揪緊，難受，眼圈兒紅紅的。

梅子是理解姐姐的難處。她知道姐姐有多么疼愛自己的兒子，為了他再多的苦她都能吃，再大的罪她都能受。離婚對姐姐來說，無疑是一種解脫，從此她就可以擺脫不幸婚姻的痛苦。然而自己無辜的兒子就有可能要沉入一片苦海之中，幼小的心靈過早承受生活的苦難。這一切，對于一位充滿母愛的母親，怎能忍受呢？但是不離婚，姐姐的身心該遭受怎樣的煎熬，怎樣的痛苦呢？這種痛苦的婚姻生活還將持續多久，何時才是個盡頭？她實在不忍心親眼看著溫馴善良的姐姐繼續過著這種挨打受苦的日子，可也不希望自己生龍活虎的外甥慘遭不幸。該怎么辦呢？梅子陷入兩難的矛盾之中,勸又不是，不勸又不是。

面對姐姐，梅子一時不知該如何說才好。猶豫了好一陣子，她才問起姐姐來了。

“那你該怎么辦呢？你總不能這樣跟他一輩子呀！”

“不這樣，我又能怎樣？”柳葉戚然說道，“虎仔這么小，我總得替他著想哇。我吃苦受罪，這都是命里注定的！我沒啥，不連累伢俚就行了。”

“其實……”梅子想了想，勸道，“其實你離婚，虎仔也不一定就會吃苦受罪的。要是虎仔跟了你，那不就更好！”

“他們哪肯把虎仔給我呀？”柳葉嘆了口氣說，“要是虎仔是個女，那還差不多。”

“他們不肯，那你就硬逼他們給呀？”梅子接著說，“到時候，我也幫你。”

“哪能逼到他們呀？”柳葉搖搖頭說，“他們一家人都是厲害角色，又有錢……”

“有錢又怎么樣？”梅子打斷姐姐的話說，“有錢就怕了他們！你怕，我才不怕呢，到時我替你爭去！”

說到這兒，梅子心中的那種正義感就勃發出來了，顯出一副同仇敵愾的神情。為了姐姐的幸福，也為了懲罰那個可惡的家伙，她暗自決定到時一定要跟對方一較高低。

但是當事人柳葉卻沒有妹妹那氣魄與決心了，她明顯信心不足地說：

“就是想跟他們爭，也未必爭得過他們，唉！”

說完，她低聲嘆了口氣，顯出一臉的無奈和憂傷。

梅子卻不甘心，口氣倔倔地說：

“他家人蠻橫，不講理，不把虎仔給你，到時我們就上法院去。法院總是個講理的地方吧！”

“法院？”柳葉眼睛為之一亮，隨即又暗淡下去，遲疑地看著妹妹說，“法院會站在我這邊，把虎仔判給我？我看也不一定。”

“不管怎么樣，只要有機會，我們就應該去爭取呀！”梅子鼓勵姐姐似的說了句，接著又說，“這是以后的事，現在要說的是你肯不肯離婚。要是你連婚都不想離，說這些又有啥用呢？”

柳葉沒吱聲，只將頭低低得垂著，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迷茫，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姐，你還沒想好？”過了會兒，梅子兩眼注視著姐姐低聲問了句。

柳葉沒有立即回答，好大一會兒后，她才避開妹妹的眼光，低低地說句：

“這事，以后再說……”

“好，等你想好了再說吧！”思忖了會兒，梅子點頭答了句。

接著，梅子改變了話題，向姐姐說起了自己辦菇廠的事兒。柳葉聽了非常高興，并答應想辦法說服丈夫借錢給妹妹。梅子卻勸姐姐不要那樣做，因為她不想接受那個可惡家伙的幫助。

吃過午飯，柳葉便帶著兒子踏上回家的路。

走出村口時，她一抬眼看見劉建平站在老樟樹下，正對著她笑。她不由得低垂了頭，好像怕他發現自己受傷的臉部，兩腳卻忍不住停了下來。

劉建平朝她走了過來，深情地喚了聲：

“葉子……”

柳葉沒吱聲，微微地抬起了眼睛，含情地望著高大的男人。

劉建平兩眼灼熱地盯住自己心愛的女人，心潮起伏。當他瞅見她臉龐上青腫的傷痕時，心就不由得陣陣作痛，心疼地問女人：

“你疼不疼？”

柳葉仍不開口，那么感激地笑了笑，拉起兒子就往前走。

“葉子——”

劉建平對著女人匆匆離去的背影，痛苦地叫了聲。

柳葉沒回頭，只是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