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講 世情小說鼻祖:《金瓶梅》的特殊價值
【導讀】
上一講告訴你，最早的《金瓶梅》出現(xiàn)在明朝的萬歷時期，叫作《金瓶梅詞話》。到了明代的崇禎時期，出現(xiàn)了一個新的版本，叫作《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到了清代的乾隆時期，一個叫張竹坡的人在繡像本的基礎上又整理出一個本子，叫作《皋鶴堂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籠統(tǒng)而言，《金瓶梅》還是只有兩個版本體系，一個是早期的萬歷詞話本，另一個就是后期的崇禎繡像本，張竹坡的評點本和繡像本可以合并在一起，算作是一個版本體系?！督鹌棵贰返奈谋菊胶汀端疂G傳》分手，敘述方略上產(chǎn)生巨大變化是在它的第六回，第六回的下半回叫作“王婆打酒遇大雨”，怎么回事？請看本講內(nèi)容。
詞話本和繡像本的最大區(qū)別在于，詞話本的開頭除了一些暖場的小故事，是從武松打虎講起的，第二回才出現(xiàn)了西門慶。但是繡像本的整理者認為，西門慶是這部書的第一大主角，他出場不宜太晚，所以就把第一回前面改寫了，全書一開始就寫“西門慶熱結十弟兄”。我引用回目的時候，有時候引的是詞話本，有時候引的是繡像本，還有的時候用的是張竹坡的版本。張竹坡的評點本雖然基本上用的是繡像本，但對文字也做了一些改動，有的還改得很細，比如第一回，繡像本是“西門慶熱結十弟兄”，張竹坡把它改成了“西門慶熱結十兄弟”。因為他最后認定《金瓶梅》這部書的主題是勸善、勸孝、勸悌。什么叫“悌”？儒家有一種理論，就是晚輩要孝順長輩，兒女要孝順父母，兄弟姐妹之間要互相關懷，其中弟弟服從哥哥叫作悌。所以張竹坡覺得，雖然繡像本第一回讓西門慶出場了，但是這個回目“西門慶熱結十弟兄”，“弟”放在“兄”前面是不妥的，他很細致地把它改成了“西門慶熱結十兄弟”。張竹坡狂熱地喜歡《金瓶梅》這部書，認為它是第一奇書。在明代有“四大奇書”的說法，四大奇書是《水滸傳》《三國演義》《西游記》《金瓶梅》。一般“四大奇書”的排列順序，不一定會把《金瓶梅》放在第一位，可是張竹坡認為《金瓶梅》應該穩(wěn)坐第一把交椅，是“第一奇書”。
在《金瓶梅》的各個版本中，不管是詞話本，還是繡像本，還是張竹坡的評點本，到了第六回下半回都有一段描寫，叫作王婆遇雨。前面已經(jīng)說了，書中寫到王婆教唆潘金蓮害死了武大郎，當然西門慶是總后臺，他是一個關鍵人物，沒有他的出現(xiàn)，也就不會有后面武大郎慘死的事情發(fā)生。王婆教唆潘金蓮毒死了武大郎后，潘金蓮就可以和西門慶恣意地尋歡作樂了，西門慶干脆跑到潘金蓮家去鬼混。一開始武大郎的尸體雖然裝殮了，但還沒有下葬，他們就在武大郎的靈柩旁邊胡作非為。第六回下半回叫作“王婆打酒遇大雨”，如果你看慣了《水滸傳》那些文本，看到王婆遇雨這個回目，一定以為會發(fā)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否則怎么會專門把她這樣一個遭遇上了回目。其實它寫的是西門慶和潘金蓮在死去的武大郎的住宅里面尋歡作樂，王婆幫閑，為他們到外面去買酒和下酒菜。王婆買了酒和下酒菜以后，在回來的路上忽然風云突變，下起了大雨，她就在屋檐底下躲雨，躲了一會兒雨就停了，王婆也沒發(fā)生什么事，就帶著酒和下酒菜回到了潘金蓮家。
這個文本，現(xiàn)在你看了可能覺得無所謂，不稀奇。但是我要告訴你，王婆遇雨這個情節(jié)的處理是蘭陵笑笑生的一個重要的筆墨轉折。從這以后，《金瓶梅》就脫離了《水滸傳》那種宏大敘事的文風，開始具體、細致地寫普通人的生活及清河縣市井的種種情況。
明代的“四大奇書”，論文學審美價值，《金瓶梅》不一定要排在最后，其實它是最具特色的。那么它的寫作特色是什么呢？
請注意，《水滸傳》是寫英雄豪杰的故事。《水滸傳》里面充滿了宏大敘事，情節(jié)很緊張。這些英雄人物要立下功業(yè)，就會出現(xiàn)很多兇險的情況，非常人的一種狀態(tài)?！端疂G傳》是一個英雄詩篇，仔細推敲的話，它基本上只承認英雄豪杰的生命價值，只承認梁山泊一百零八個英雄好漢的價值。其他的人要么具有反面價值，作為梁山泊好漢的敵人，應該被消滅；要么是普通老百姓，蕓蕓眾生，在作者筆下沒什么價值。比如寫李逵和其他一些梁山好漢去法場解救被官府逮捕的同伴，李逵一手拿一把板斧，一路砍過去，當然他砍了官兵，可是很多圍觀的無辜老百姓也被他砍了，但是作者行文毫無所謂，他不認為誤傷一些老百姓算個什么事。甚至《水滸傳》里邊還有這樣的情節(jié)，張青、孫二娘在梁山泊的外圍開黑店，你進店吃東西，比如吃包子，他們賣給你的是人肉包子，他們覺得你身上的肉可以用來做包子餡，就把你用蒙汗藥麻翻、殺死，然后拿你的肉做包子。作者寫這些情況的時候完全無所謂。只有什么情況下才會例外？就是某一個人被抓住了，然后一打聽姓名，發(fā)現(xiàn)對方也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豪杰，那么黑店主人就不殺他了，他們就成了一伙。所以，在《水滸傳》里面只確定了英雄豪杰的生命價值，對其他的普通人沒有太多憐惜，憐憫有時候有一點，但不多。
《三國演義》的價值坐標就是帝王將相。書里面主要寫這些歷史上有記載的帝王將相，寫他們的故事，里面有時候寫一點老百姓，但就是寫群像，個人的面目不清。在《三國演義》的作者筆下，也只確定了帝王將相的生命價值，普通人的市井生活，偶爾也寫一點，但不是重點。也就是說，《三國演義》對普通人的生命價值也是冷落的。
《西游記》所確定的是神佛妖魔的價值，它寫神佛妖魔的故事。唐僧師徒當然都具有正面價值，其中出現(xiàn)的一些神佛具有正面價值，甚至妖魔也具有一定的正面價值，因為他們老想吃唐僧肉，阻撓唐僧西天取經(jīng)，結果等于是為唐僧積累了經(jīng)歷磨難的人格資本?！段饔斡洝芬埠苌賹懙狡胀ㄈ说纳?、展示普通人的生活場景。
這種傳統(tǒng)直到《金瓶梅》才被打破，《金瓶梅》的頭五回似乎是重復《水滸傳》的文本，以宏大敘事寫英雄武松的遭遇。但是到了王婆遇雨這段情節(jié)之后，等于告訴你，天下大多數(shù)的故事都是平常的事，大多數(shù)的生命都是普通人，從這以后就開始放手寫西門慶的故事，以西門慶為軸心，展示清河縣廣闊的市井生活。一部長篇小說，擺脫了只肯定英雄豪杰、帝王將相、神佛妖魔價值的框架，而能夠把筆觸放到表現(xiàn)歷史上沒有記載的普通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生死歌哭，是很了不起的。
這個傳統(tǒng)到了清代曹雪芹寫《紅樓夢》時被加以繼承?！都t樓夢》寫的賈府是一個貴族家庭，《金瓶梅》所寫的西門慶，他雖然后來是個大富翁，也當了官，但他是在一個小地方，在清河縣，他的社會地位、生活的奢侈程度，比《紅樓夢》里面的賈府要差一些?！都t樓夢》寫京城大貴族家庭的生活，它也擺脫了只肯定英雄豪杰、帝王將相、神佛妖魔價值的框架，它寫的是史書上沒有記載的普通人，普通的生命。從這點來說，《金瓶梅》是《紅樓夢》的祖宗。在文學發(fā)展的流變當中，一個作者最后能夠把他的筆觸突破對英雄豪杰、帝王將相、神佛妖魔的那種宏大敘事，細致、生動地描寫史書上沒有記載的蕓蕓眾生的生活，這是一個巨大的變革。
根據(jù)前面的那些回目，你會發(fā)現(xiàn)，這些回目所概括的都是一些繃緊弦的故事，那么以此類推，《金瓶梅》當中突然出現(xiàn)了王婆打酒遇雨的一段情節(jié)，就以為王婆遇到雨了怎么著了啊，結果沒怎么著，雨停了，王婆回來了——就故意寫市井小人物似乎沒有意義的小遭遇，由此開始寫普通人的生存狀態(tài)。當然，《金瓶梅》后面還繼續(xù)寫了一些潘金蓮和西門慶的故事。前面已經(jīng)說了，《水滸傳》里面寫武大郎，沒有說武大郎有性能力，能生育，他是沒有兒女的。但是，這個角色從《水滸傳》轉化到《金瓶梅》里面以后，作者做了新的設置，寫他曾經(jīng)娶過妻子，有性能力，有生育能力，有一個小女兒迎兒。這也說明《金瓶梅》作者的筆觸開始對人間普通人的生命狀態(tài)進行細化開掘，而且在王婆打酒遇雨的情節(jié)前后，就出現(xiàn)了潘金蓮的母親這樣一個角色，這個角色在后面還要出現(xiàn)?！端疂G傳》里面潘金蓮很快就被武松殺掉了，潘金蓮的母親是誰，是什么樣的，潘金蓮和她母親之間有沒有來往，《水滸傳》沒有交代。
《水滸傳》是宏大敘事，對這些普通人、小生命的具體情況沒有多說，但《金瓶梅》把武大郎細化了，表現(xiàn)在他有女兒迎兒，把潘金蓮也細化了，表現(xiàn)在她有母親潘媽媽。迎兒和潘媽媽雖然是書里面的小配角，但也是貫穿全書的，后面還會寫到，我也會講到。《金瓶梅》開始寫普通的市井生活，普通的小人物，他們的命運軌跡，他們的故事?！督鹌棵贰返牡谄呋鼐褪仟殑?chuàng)性的內(nèi)容了，到后面這種獨創(chuàng)性的內(nèi)容越來越多，就距《水滸傳》越來越遠了。
《金瓶梅》對西門慶這個角色的刻畫是全方位的，也很準確。西門慶雖然勾搭上了潘金蓮，和潘金蓮一塊鬼混，覺得很愉快，可是他并沒有真的把潘金蓮完全放在心上，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西門慶的父親原來是一個游商（流動做生意的買賣人），后來他的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以后，就定居在清河縣，開了一個很大的生藥鋪。在一個人流聚集的區(qū)域賣糧食，生意會很好，因為糧食是人們生活的必需品。但藥材也很重要，因為人們除了正常生活以外，還有生老病死的問題，免不了得病，就要去求醫(yī)問藥，所以西門慶父親的生藥鋪生意很好。后來西門慶的父親去世了，西門慶的母親也很早就不在了，西門慶就繼承了他父親的居所，還加以擴建，將它變成一個有好幾進院子的大宅子。
有人說《金瓶梅》就是一部西門慶的性愛史，這么概括是不準確的。不要以為《金瓶梅》只是一味寫西門慶好色，一天到晚總是跟女人做愛，實際上它全方位地塑造了一個市井人物。西門慶繼承了他父親的生藥鋪以后，很會做生意，書中有不少篇幅和細節(jié)寫他打理生意，比如寫他在生藥鋪的賬房里面和他雇的管事（相當于現(xiàn)在的經(jīng)理）傅銘一起算賬。西門慶在理財上是很精明的，很多事他都親自過問。后來西門慶不僅開生藥鋪，還開了很多其他的鋪子，比如在他宅子的外頭開了一個典當鋪。
西門慶的生意越做越大，光是做生意賺錢，在地面上他混得還不是很好。雖然西門慶熱結了十弟兄，可其他弟兄里面好多都是社會混混，能給他開心、解悶，在一些小事情上有所幫助，但并不能完全滿足他向前發(fā)展的內(nèi)心欲望。所以，西門慶就開始勾結官場?！督鹌棵贰非懊鎸懙轿鏖T慶和一些低級人物（社會上的混混）來往，一開始夠不著官場，他只適合和一些像李皂隸這樣的衙門里的低級差役，尋歡作樂，互相勾結。
后來西門慶的財富多了，就用銀子來行賄，叫作租借權力。他給官吏放貸，利息可能很低，或者有時候不要利息，表面上看來，他在銀子上頭可能有些虧損，但實際上他獲得了和這些官員的良好關系，西門慶有什么事，縣里面的一些官吏都能幫他擺平。再往后西門慶的胃口就更大，就去巴結上層，后面還要詳細地講到，現(xiàn)在簡單交代一下。西門慶派人到京城，見到了朝廷里面炙手可熱的大官僚，而且他通過不惜血本的賄賂，最后一本萬利，通過大官僚的任命，在清河縣當官了。具體來說，當時他所獲得的這個任命叫作金吾衛(wèi)副千戶，委差在清河縣提刑所理刑，這個職位相當于現(xiàn)在的公安局副局長。所以《金瓶梅》是全方位來寫西門慶的，他在那個時代，是一個在社會上、在清河縣地面上很能混的人，很有辦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