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筱感覺自己的腦袋就像被十噸大卡車來回碾壓一樣，支離破碎，腦漿滿地。雖然早就知道人生就是一盆緊著一盆的狗血，但是狗血來得如此角度刁鉆，讓人防不勝防，還是讓她有點無所適從。現(xiàn)在，不要說跳進(jìn)黃河洗不清，簡直傾天下之水都洗不白了。
    “蘇筱，別擔(dān)心，不會有事的?！眳羌t玫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小聲地安慰她，“涂主任剛來電話了，說是在搶救中，你看，沒有生命危險?！睋尵戎泻蜎]有生命危險，絕對是矛與盾的關(guān)系。
    要不是蘇筱心情不佳，一定會給她點一個贊——賣得一手好萌。
    “吳紅玫，你說，我是不是不該來集團上班呀？”蘇筱很后悔。
    在天成的小日子不要太舒服了，為什么受不了誘惑來集團呢？集團不只是有鋼材談判權(quán)，還有各種突如其來的狗血和復(fù)雜的人心。
    “怎么會，你是總裁親自提拔，多難得的機遇呀?！眳羌t玫羨慕地說，“你看看我，在集團四年了，還是招聘主管?！薄艾F(xiàn)在我成了多難得的笑話。”蘇筱嘲諷地說，望著天花板。
    吳紅玫轉(zhuǎn)眸看著她，一張原來就白凈的臉，都白成石灰粉了，平時總是晶晶亮的眼睛也黯然失色。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讓她發(fā)自內(nèi)心地幸災(zāi)樂禍起來。沒辦法，她也是個大俗人。她大學(xué)學(xué)的工民建，后來讀了人力資源研究生，既懂得房地產(chǎn)又懂HR，屬于難得的復(fù)合型專業(yè)人才。結(jié)果，到集團將近四年了，還是一個小小的招聘主管，而她招來的蘇筱，卻扶搖直上，能不眼紅嗎？
    叮鈴鈴，座機響了。
    吳紅玫推推還在看天花板的蘇筱：“電話。”“喂，你好……”蘇筱強打起來精神，拿起話筒。
    “我是何從容?？偛米屛覇柲?，發(fā)生了什么事？”“……黃總來跟我討論收益上交數(shù)額的問題，談完后，他站起來準(zhǔn)備走，可能站急了，忽然就暈倒了?！薄芭?？”何從容的聲音里充滿懷疑，“你們爭執(zhí)了么？有沒有肢體沖突？”“沒有?！薄罢娴臎]有？”聲音充滿懷疑，還有一種興致勃勃潛伏著，就像暗河里逆流而上的鱷魚，隨時都可能撲上來。
    蘇筱的腦海里頓時閃過一年多前的年會，他那種興致勃勃的窺探眼神，厭惡地說：“既然我說了你也不信，還問什么？”“可能，你說聲滾，我就信了?！彪娫捘嵌隧懫鹨宦曒p佻的笑聲。
    “滾?！碧K筱煩躁地將電話摔在桌子上。
    吳紅玫吃驚地看著她：“誰的電話？”“何從容?！薄昂沃?？”蘇筱點點頭，她現(xiàn)在腦袋一團亂麻，并沒有注意吳紅玫的神色變化。
    吳紅玫很震驚，被這一聲“滾”震驚了。
    在集團里，何從容一直是眾多單身女同事的目標(biāo)。雖然他沒有夏明那樣閃瞎人眼的外形，但他擁有神秘的家世和財富，這些比外形更讓女人動心。何從容從來沒有提過他的家人，他的入職表格里也只填了自己的名字，父母那兩欄都是空著的。他有好幾輛車，最次一輛也是寶馬。他隨便一身行頭都是普通員工一年的工資。他并不冷傲，但獨來獨往，除了總裁和瑪麗亞，他也不跟其他人過多接觸。
    然而，這么一個成為諸多女同事玫瑰色夢想主角的男同事，卻被蘇筱隨隨便便地罵了一聲“滾”。這說明什么？說明他們兩人往來已經(jīng)突破同事的界限。像吳紅玫，連對何從容說一聲“滾”的機會都沒有。
    吳紅玫看著蘇筱，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一直待在天成那犄角旮旯，怎么會得到總裁的青睞，現(xiàn)在居然還跟何從容勾搭上了？她對著窗玻璃照了照，論外形，她并不比蘇筱差；論才學(xué)，她是碩士，蘇筱只是學(xué)士；論能力，她年年考評都是優(yōu)，并不比蘇筱遜色。為什么蘇筱如魚得水，她卻一無所有？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覺，像是自己守了四年的寶庫大門，卻被蘇筱這個外來者長驅(qū)直入了。
    蘇筱大概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心神疲倦之下的這一聲“滾”，顛覆了一個女人的世界觀，并為日后的自己樹立一個強大的敵人。她此時心浮氣躁，沒有察覺吳紅玫的眼神有些不對。
    熬到下班，醫(yī)院傳來的消息依然是搶救中。
    此時，蘇筱已經(jīng)過了最初的震驚期，恢復(fù)了神志，她什么都沒做過，她只是走在馬路上，被一個摔倒在身邊的老人抓住褲管的倒霉孩子，別人怎么看她不重要，反正她無須對黃禮林說抱歉。
    到了晚上，汪洋打來電話了。
    “出什么事了？我聽說黃胖子中風(fēng)了，跟你有關(guān)？”蘇筱將事情經(jīng)過簡單地說了一遍。
    汪洋懷疑地問：“你們真的沒吵？”蘇筱心灰意冷地說：“連你都不相信，看來我真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蓖粞竽黄陶f：“關(guān)鍵是事情實在是太巧了，你們本來就不和，然后又是收益上交的事情。上回，黃胖子就是跟老董吵了一架，所以很難讓人相信你們沒吵架?！薄八懔?，順其自然吧?！薄坝屑虑?，我得告訴你?！蓖粞箢D了頓，吞吞吐吐地說，“我跟他們……就是天和、天正、天同、天科那些人會向總裁聯(lián)名要求調(diào)查這事……這不是針對你，你知道的，我們針對的只是總裁。我先跟你說一聲?！碧K筱苦笑一聲，所謂針對總裁，不就是針對她嗎？她現(xiàn)在就是總裁的靶子，特大號的。biquge.biz
    但是汪洋有心提醒一聲，也算是對得住過去的情分了。
    “對了，汪總。有件事情，我一直沒告訴你。我怕這回事情鬧大就得辭職了，所以還是先告訴你一聲。就是有兩家公司，一家叫宏達(dá)，一家叫宏民，我懷疑是董宏的老鼠倉，但是沒有證據(jù)，你找人調(diào)查一下吧?！蓖粞蟠蟪砸惑@：“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我沒有證據(jù)，再說，董宏G項目做得不錯，業(yè)主挺欣賞他的。我怕動了他，G項目二期可能要泡湯了?！薄拔颐靼琢?，你也小心一點。你現(xiàn)在這個位置，汪明宇一直想讓趙鵬坐，林小民一直想讓地產(chǎn)公司的黃輝坐，逮著這件事，他們不會放過你的。”想到五家子公司也不會放過她，汪洋嘆了口氣，只覺得她前途灰暗。
    “沒事兒，大不了辭職?！碧K筱已經(jīng)想開了，洗了個澡，早早地上床睡覺，居然一夜無夢。
    清晨起來，她先給辦公室主任老涂打了個電話。
    老涂聲音很疲憊，大概一直在醫(yī)院守到深夜?！皼]事，醫(yī)生說脫離危險了。”“那就好。”蘇筱挑了一身經(jīng)典西裝領(lǐng)的黑色套裝穿上，直覺告訴她，今天是非同尋常的一天。
    到公司，瑪麗亞已經(jīng)在等她了：“蘇筱，咱們一起去看看黃總吧?！碧K筱點點頭，她必須要去一趟。雖然她很無辜，但誰讓他暈倒在她辦公室，而且還沒有任何目擊證人呢。所以當(dāng)瑪麗亞把那束象征著歉意的花遞給她的時候，她也沒有辯解，就接了過來。
    瑪麗亞則拎了一個大果籃。她今天穿了白色的連衣裙，長卷發(fā)盤成西瓜頭，只化了淡妝，放棄了十二厘米的大殺器，穿著白色平底軟皮鞋，難得的恬靜淑雅，看起來像是走訪非洲難民營的奧黛麗·赫本。
    都說人生如戲，剛到醫(yī)院，黃禮林的一群七大姑八大姨毫無懸念地指著蘇筱的鼻子，一臉猙獰地罵：“滾……”然后張牙舞爪地沖上來，想要揍她。
    這時候，圣潔的瑪麗亞上前一步，用圣母的光輝凈化了他們。
    而蘇筱，從善如流地滾了——滾回了公司。
    真是受夠了，他們愛咋玩就咋玩，她才不陪他們玩。
    可能大家都對她的前景產(chǎn)生懷疑，一上午居然沒有人來匯報工作。下午，她接到這一天唯一的電話，來自總裁秘書，甜美得不像是真人的聲音?！澳愫茫K副總經(jīng)，總裁請你過來一趟?！焙冒桑搧淼膩砹恕?br/>     蘇筱對著窗玻璃，整整衣服，深吸一口氣，穿過長長的走廊，穿過人力資源部諸多復(fù)雜的眼神，走進(jìn)最左側(cè)的房間。膚白貌美的秘書，掛著不像真人的笑容，幫她推開了門。玄關(guān)的景泰藍(lán)花瓶換成了水晶花瓶，里面插著幾根青翠欲滴的富貴竹。繞過玄關(guān)，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背對著蘇筱坐著的背影，頭型周正，肩膀很寬，穿著淺灰色的羊絨衫，扶手上搭著一件黑色風(fēng)衣。
    在蘇筱無聊，或是夜深人靜寂寞的時候，也曾經(jīng)想象過與夏明再次相遇的情景。但她從沒有想過，會在這種微妙的時刻。這一刻，她終于相信，所謂的命運大神是真的存在的，它最大的能耐就是朝別人的膝蓋射箭。
    聽到腳步聲，夏明微微側(cè)過臉來，或許是長途飛行累了，或許是著急上火，他眼圈發(fā)暗，下巴微青，英倫的氣候?qū)⑺哪橉B(yǎng)得蒼白，像是幾百年陰森古堡的地穴里走出來的吸血鬼?？吹教K筱，他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波動，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蘇筱的心緩緩地沉了下去。
    趙顯坤說：“蘇副總經(jīng)，把事情的經(jīng)過詳細(xì)說一下?！薄笆?，總裁。”蘇筱暗暗吸口氣，平息心頭酸楚，將當(dāng)時的事情復(fù)述一遍，包括對話。
    聽到影射她跟總裁的話，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微妙。
    她說完后，有短暫的沉默。
    片刻，趙顯坤打破了沉默：“夏明，你還想了解什么？”“沒有，我現(xiàn)在沒有什么想問的?！毕拿鲹u搖頭說，“謝謝總裁的安排，剛才我媽打電話說，舅舅醒了，我想他一定有話說。”這話像針一樣刺痛了蘇筱的耳朵，他不相信她，他不相信她……“好，再聯(lián)系?！壁w顯坤站了起來，朝夏明伸出手。
    夏明與趙顯坤握過手后，拿起扶手的風(fēng)衣，大步地往門口走去，自始而終，沒有再看蘇筱一看。蘇筱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內(nèi)心深處，這一年來由思念發(fā)酵出來的玫瑰色念想，就像肥皂泡一樣紛紛破裂。
    “蘇筱，過來坐?！壁w顯坤沖她招招手。
    蘇筱回過神，走到趙顯坤對面坐下，椅子上還殘留著夏明的體溫，這讓她內(nèi)心的悲傷又添了幾分。
    “有什么感想？”蘇筱不解地看著趙顯坤。
    “今天應(yīng)該是你上任第三天吧?！薄疤费??！憋@然她的回答有點出乎趙顯坤的預(yù)料，他愣了愣。
    “一盆從天而降的大狗血?！碧K筱再次感慨地說。
    趙顯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點頭并不是表示他贊同蘇筱的說詞，只是表示聽到她的感慨。他原本有安慰她幾句的想法，但他聽出來，她并不需要安慰，她的自我調(diào)適能力比他想象中要好?！盎厝ド习喟??！碧K筱猶豫著問：“這事會怎么處理？”趙顯坤沒有遲疑地說：“收益上交，就按黃禮林說的辦。”“什么？”蘇筱勃然變色，大聲地說，“我不同意?！弊谂赃叺暮螐娜菰尞惖乜此谎邸?br/>     趙顯坤也有點意外：“理由?！碧K筱激動地說：“我什么都沒做過，沒有跟他吵也沒有推他，是他自己身體不好，憑什么全世界都是一副我害死他的樣子？我不同意收益上交按他說的辦，這樣做，就坐實我的罪名了。這么處理，我寧可辭職?！薄稗o職？”趙顯坤挑眉，冷笑一聲，“你就這么點出息？”蘇筱斬釘截鐵地說：“這跟出息沒有關(guān)系，我沒做過的事情，我不能背這個黑鍋?！薄昂?，我給你一分鐘時間考慮，如果你要辭職，就直接滾出去。”趙顯坤沉下臉，口氣異常嚴(yán)厲，“一個連黑鍋都不敢背的人，對我來說，沒有價值?！碧K筱震驚地盯著他一會兒，說：“我沒有做過，我為什么背這個黑鍋？”“誰在乎你有沒有做過?！壁w顯坤不屑地說，朝何從容伸出手。
    何從容將一疊打印下來的郵件擱在他手里，趙顯坤拿起來，隨手甩給蘇筱，頓時紙張四飛?！澳阕屑?xì)看看，這里是職場，不是電視劇包青天。”蘇筱垂下視線，看著紛紛落在腳邊的紙張。不能再巧了，最上面一張居然就是汪洋的郵件，言辭激烈地要求徹查此事，還黃禮林一個公道。盡管汪洋早跟她打過招呼，但看到這么一封郵件，還是讓蘇筱眼睛刺痛，不由自主地閉了閉眼睛。
    “看清楚了吧，現(xiàn)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辭職成全你根本沒有人在乎的清白，另一個是背著黑鍋留下來將來把他們的臉打腫?！碧K筱驟然抬起頭，吃驚地看著趙顯坤，他一臉的正經(jīng)，方才的話不是玩笑。這算是她第二次單獨見他，卻依然不了解他是個什么樣的人，但這一刻內(nèi)心深處隱隱地產(chǎn)生了一種復(fù)雜情緒，無法描述，也許“敬畏”兩字勉強可以概括。
    “一分鐘到了?！壁w顯坤神情凜冽，語氣更凜冽，“既然你沒有辭職，那就出去工作，去證明你的價值遠(yuǎn)遠(yuǎn)大于那八百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