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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芳菲(1)
乾元二十四年三月十六,正是春光融冶時節。
春暖,人心亦暖,皇后這邊也開始為皇長子的婚事挑起人來了。這樣一想,只覺得時光匆匆,恍惚自己入宮也才不久,轉眼便兒輩們也已到了嫁娶的年紀了。
彼時正是百初開的時節,而鳳儀宮地氣和暖,牡丹開得最早最好,自然是艷冠群芳。這一日午后春光醺暖,連殿前芳渚上一雙鴛鴦也伴著沙暖慵睡,我斜倚在紫檀胡床上拍著靈犀午睡,眼看著垂珠簾帳白茫茫低垂散出熠熠柔光,不覺也生出幾分慵怠之意。正睡意朦朧間,卻聽小允子進來悄悄站在了身邊。我聽得他良久無語,亦懶得睜眼,只道:“說罷。”
小允子陪笑道:“擾了娘娘清眠,皇后宮里傳話來,說是請娘娘賞牡丹呢。”我未應聲,他自己接口說了下去,“其實名為賞牡丹,不過是替皇長子先相看正妃罷了。何況再相看,也不過是他們朱家的八小姐罷了。”
朱氏一門自太后起已有三位后宮之主,自然不甘權位旁落。只可惜朱氏自皇后姐妹之后再無出類拔萃之女,更兼連連夭亡數位未出閣的小姐,如今最年長的八小姐乃是皇后堂兄的小女兒,不過十四而已。可是皇家姻緣,多為各自利益所需,年長年幼,也算不得要緊。親上加親,后位安穩,皇長子的太子之路,也更多一重保證。
我便問一句:“除了朱八小姐,還有哪些人在?”
小允子抿嘴一笑,“都是朝廷眾臣家的未婚女眷,只是姿色都還不如朱八小姐。仿佛看皇后的意思……”他偷偷瞄我一眼,見我只是不動聲色,便道,“仿佛皇后的意思,除了正妃之外,還要替皇長子選些有門第的側妃。”
我緩緩起身,撥開重重簾帳,淡淡道:“這樣好的打算,我怎能不去看看。叫槿汐進來伺候梳洗。”
還未入鳳儀宮宮苑,遠遠便聽得笑語盈盈,如斛珠傾落,異常熱鬧。我問:“皇長子也在么?”
宮門上一個小內監道:“回淑妃娘娘的話,皇長子已在了。”
皇后病中喜靜,這些日子來鳳儀宮一直冷冷清清,這樣熱鬧倒是極難得的。只見滿苑衣香鬢影,鶯聲燕囀,人面春花相映輝然。這般春光可人,皇長子卻只枯坐在皇后身側,滿面恭順,卻不見他抬眼細賞。皇后含笑看著眼前十數佳麗,再瞥一眼皇長子神情,不覺微微蹙眉,旋即含笑道:“皇兒可有中意的女子?”
皇長子抬頭迅疾掃了一眼,忙又低頭道:“母后慈愛,有母后做主即可。”
皇后伸手撫一撫皇長子衣襟上的團福蛟紋,溫言道:“你自己放出眼光來挑,若看中了哪一個,自己去求你父皇。你如今長大了,母后只為你安排,不為你做主。”
皇長子愈加低頭,一轉臉瞧見我,如逢大赦一般站起身來,“淑母妃萬安。”
眾人聞得聲音,皆停止了嬉笑,一一跪在皇長子身后,誠惶誠恐,“淑妃娘娘萬福金安。”此中唯有一人遠遠站在后面,亦未行初見嬪妃的跪拜大禮,只屈膝一蹲算是見禮。我見她神色倨傲,衣飾亦十分出挑,遠勝諸人,心中已經有數,只作不見而已。
皇后取過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尋常相見而已,不必行這樣大禮。”
我和顏悅色道:“起來吧。今日初次相見,來日選妃,與諸位小姐還有相見之日呢。”說罷含笑看著皇長子,“皇長子愈發長高了。”
皇后意在正妃之選,只邀請了我與德妃和蘊蓉來應景。不過片刻德妃便到了,她素來不愛在人前多話,便只帶著朧月。蘊蓉趁皇后不見,悄悄笑道:“拉了我們在,來日說起來皇長子看中了哪一位,也好拉上我們說嘴,那是皇長子自己的意思挑中的,不是她說了算,就連咱們也是中意的。”
我只吟吟一笑,微微搖頭不語。蘊蓉見我如此,也懶得理會了。
此刻一后三妃皆已入座。皇后亦吩咐十數女子一一坐下,“今春鳳儀宮的牡丹開得早,恰好又逢要給皇長子選妃,當真是好兆頭。今日邀請各家小姐入宮,一來是賞花,二來也是彼此親近之意。”說罷又看我與德妃,“今日來的幾位小姐,無一不是出身公卿的大家閨秀,容色既美,又識詩書,舉止端莊。皇上向本宮說起,皇長子年紀到了,是該替他選位正妃。淑妃寵冠后宮,自己又有著皇子,就當為來日三殿下選正妃試試手吧。”
話音未落,眾位女子看向皇長子的眼風也仿佛被春風染上了嬌艷欲滴之色。皇后微微一笑,只作不覺。
蘊蓉輕嗤一聲,“如此說來,皇后娘娘可是糊涂了,叫錯了人來作陪。我和德妃都只有女兒,連個試手選兒媳的盼頭都沒有,還不如叫了貞妃來呢。”
皇后帶著閑適安逸的神色,緩緩道:“本宮是一片好心。或許蘊蓉你來看了一場好姻緣,也能多得些福澤,或者也能產下麟兒呢。”她笑意愈深,凝視蘊蓉,“你還年輕,皇上也寵愛你,有的是指望,不是么?”
德妃訕訕一笑,轉臉去哄朧月。蘊蓉面上一陣青白,強忍著怒意,報以一笑。
皇后一一介紹過去,被言中的女子便含羞行禮,趁著行禮的間隙一個俏生生的眼風便遞了過去。待到最末一個時,皇后的語氣已帶了微不可覺的鄭重,“這是太學禮官朱衡銘——也是你堂舅舅的幼女,家中排序第八,你也該叫她表妹。”
我冷眼瞧過去,正是方才神情倨傲不愿行跪禮的女子,此刻也依舊是淡淡的樣子,像極了皇后平時那股冷淡端莊的神氣。她本是十分美麗的女子,淺芽黃色盛裝之下,原本俏麗的眉梢眼角也被刻意矜持的氣息襯得黯淡了三分。
皇長子依言稱呼:“表妹”
聽見予漓的話,她亦只是欠身,“臣女小字茜葳。”
皇長子頷首為禮,再不多言。朱茜葳細白的牙齒微一咬唇,也別過臉不再說話了。德妃所到之處必帶朧月,此時朧月早已悶了,見茜葳裙上繡著的東方曉色一般的滴露牡丹繡得十分精致,不覺玩興大盛,伸手撫了一下,吃吃笑道:“這花和母后宮中的牡丹一樣好看呢。”
朱茜葳笑不露齒,異常端莊,“多謝帝姬夸獎。”雙手輕輕一翻,仿如不經意般把朧月撫摸過的地方悄悄撣了一下。德妃眼見已是眉頭微蹙,挈過朧月的手笑道:“那邊幾朵‘玉版白’開得好,母妃帶你去看。”
我心下亦生不悅,蘊蓉也是冷笑一聲,瞥著皇后道:“朱家好教養!”
皇后如何不覺,旋即笑道:“今年本宮宮中的魏紫開得最好,諸位盡可自行觀賞。”
眾人聞言散去,皇長子一襲秋香色長袍佇足花前,正是最矜貴的名品姚黃,金燦燦的花朵開得繁復錯落,每一朵皆如玉盤大,凝露含香,恰似一輪旭日初升。皇后揚一揚臉,茜葳起身捧了一碟果子上前,道:“聽說殿下喜食姜香梅子,臣女特來進與殿下。”
暖風熏得人醉,秋香色長袍的皇長子與芽黃衣衫的茜葳并肩立于金色耀目的花朵之側,宛如一對璧人。
皇長子拈過一枚,淡淡笑道:“也說不上喜歡,只是母后說梅子生津止渴,姜能暖胃,所以制成果子要我多食。”
茜葳正色道:“皇后是為殿下身子著想,殿下應該聽從皇后之意。”說罷又雙手奉上一枚。
皇長子不置可否,只看著朧月撲蝶追燕、輕嗅花香的身影,道:“你似乎不喜歡小孩子。”
茜葳蹙眉道:“小孩子總是頑皮不懂事,我們做大人的無須計較,也不必理會他們。臣女這身衣裙是為覲見殿下特意所制,若讓人碰壞了可怎么好?”
皇長子聞言一笑,接過茜葳手中的果子喚朧月,“綰綰過來。”說罷摟過朧月,“這些姜香梅子是你最愛,都給你罷。”
朧月歡喜一笑,牽著皇長子的手道:“大皇兄最疼朧月了。”茜葳臉上紅白不定,只好別過臉去再不做聲。
我笑向皇后道:“大約我們在這里,孩子們也會不自在。”
蘊蓉便道:“也好。時候不早,與其坐在這里看別人獻媚爭寵,還不如回去看我的和睦。”說完,她徑自起身離去,朧月跑來牽德妃的手,嘟嘴道:“敏母妃說要回去看和睦妹妹,母妃,我想去看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