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更新后宮——甄嬛傳 ！
    第396章：掌上飛燕(3)
    槿汐眉頭舒展，笑道：“娘娘說的是。”
    “可是節(jié)食既損容貌又不能立刻見效，恐怕她現(xiàn)在也是心急如焚吧？”我把剝下的柑子皮一瓣一瓣拋進(jìn)香爐里，空氣中迷漫著馥郁醒神的清新柑香，輕輕道：“其實(shí)也有立竿見影、即刻見效的法子，如果有人告訴她，她必定如獲至寶。”
    “那咱們可不能讓她知道這法子。”
    “不。咱們偏偏要讓她知道。”我見槿汐面帶疑惑，微笑道：“昔日趙飛燕得寵于漢成帝，身姿輕盈能作掌上舞。其實(shí)哪里是真的身輕若燕，不過是服用了藥物之故。那種藥物便叫‘息肌丸’，把它塞到肚臍眼里融化到體內(nèi)，可使肌膚勝雪，雙眸似星，身量輕盈，容顏格外光彩照人。——只不過有一味麝香在里面。”
    槿汐已然明了，憂慮道：“奴婢自會(huì)想法讓安貴嬪知道這一秘方。只是麝香一味大損女子軀體，不僅會(huì)使人不孕，即使有孕也會(huì)生下早夭的孩子。安貴嬪甚懂香料，只怕瞞不過她。”
    我垂眸一笑，“我知道瞞不過她，也不想瞞她，你只要使人讓她知道這方子就行。用與不用，只看她自己的造化。”
    槿汐微微沉吟，“奴婢也聽聞以羊花煮湯洗滌可解麝香陰毒，若她知道這個(gè)法子……”
    “這個(gè)么……”我不覺依依含笑，“你自己去問衛(wèi)臨。只是若當(dāng)真有此神效，昔年飛燕合德手握天下權(quán)柄，怎的煮盡羊花也不見生育呢。”我想一想，“叫她知道也好，只當(dāng)羊花有效，用起來更肆無忌憚些。”
    槿汐按一按鬢邊珠鈿，垂首微笑，“安貴嬪擅用香料，想來麝香等小巧之?dāng)?shù)用的也不少了。如此十余年間未有生養(yǎng)，安知不是傷了陰騭的緣故。”
    我輕輕一笑，看著染得緋紅的指甲，淡淡道：“我在她面前弄麝香真是班門弄斧了，只是我如今同她一樣，都不怕傷了陰騭。”
    槿汐忙肅容道：“娘娘載德載福，奴婢不敢。”
    為取“鎮(zhèn)心、定志、安魂”之效，內(nèi)殿重重珠簾全系淺粉色珍珠串成，每一顆渾圓大小一般無二，淡淡的珠輝流轉(zhuǎn)，隱約如月華流光。望得久了，人也心平氣和許多，
    我揚(yáng)手撫一撫面頰，淡淡笑道：“我是無德之人，所以不怕墮了自己的福氣。倒是盼著她能多多積德，修一修來世，免得下了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我再不言語(yǔ)，吩咐道：“我去看看孩子，你把事情辦好就是。”槿汐福了一福，忙忙告退。
    時(shí)光緩緩前移，雖然穆貴人偶爾耐不住性子依舊去景春殿鬧上一鬧，然而終究也沒鬧出什么大風(fēng)波，不過添了平常一點(diǎn)茶余飯后的談資罷了。我初理六宮之事，事事力求謹(jǐn)慎小心，又兼新年將至，手中大小事宜千頭萬緒，每每與端敬二妃一起商議，且要照顧一雙新生兒女，也是忙得焦頭爛額。宮中陪伴玄凌最多的便是胡昭儀、眉莊與滟貴人，次則為周容華和馀容娘子，再次便是燕宜等人。皇后只笑言自己能偷閑幾日，素日也叫趙容華前去伴駕，因而趙容華雖則失寵良久，但“見面三分情”，又兼到底是舊人，曉得玄凌素日心腸，服侍得體貼，也漸漸分得些圣寵，臘月二十五那日皇后叫進(jìn)了趙氏為婕妤，我亦順?biāo)浦壅?qǐng)旨請(qǐng)玄凌增加淑和帝姬封地與食邑。如此，呂盈風(fēng)往來柔儀殿愈勤，兼之她素性直爽，比之往日，更得玄凌喜歡。
    新年那一日，家宴便設(shè)在重華殿，宮中素喜熱鬧，更兼新添了兩位皇子，所以愈加操辦得花團(tuán)錦簇，極盡鋪排。白日一整日的百戲自不必說，角抵戲、找鼎、尋橦、吞刀、吐火、獅豹、掉刀、蠻牌、神鬼、雜劇等各種雜技幻術(shù)引得素日養(yǎng)在深宮的嬪妃宮女們歡笑不迭，至黃昏時(shí)分，俳優(yōu)調(diào)琴吹笙，樂伎聞歌起舞，笙簧琴瑟之聲悠揚(yáng)不絕。
    外頭下了三日三夜的大雪已然停止，窗外依舊是銀妝素裹的世界，殿外叢叢林木積著指余厚的冰棱凝成水晶柱，如冰晶瓊林一般，在宮中艷紅燈火下下折射出格外雪亮的光芒，直似琉璃世界。
    如此繁華之夜，應(yīng)該是容不下誰(shuí)的哀傷的。
    酒過三巡，我微帶緋色醉意，略略傾斜了身子，輕輕啜飲著杯中的葡萄美酒，目光有意無意停駐在正與趙婕妤說話的皇后身上。華燈燦耀如星，萬千華彩中端坐于上的皇后一襲深青色挖云鵝黃片金翟服華衣，難掩女子遲暮而無寵的寥落，亦透出幾分深深的沉靜穩(wěn)妥。她的臉龐隱約在發(fā)髻中重重疊疊的緋紅嫣紫盛放牡丹之下，璀璨的燈光下花朵一層層地渲染開絢麗的濃彩，連她的笑容的亦愈加迷離起來。
    殿中鋪滿了紅絨錦毯，上有長(zhǎng)幾縱橫。玄凌正與岐山王把盞言歡，岐山王素?zé)o所好，惟喜宦養(yǎng)美貌姬妾，今日同來的一位側(cè)妃極盡妍麗，青春貌美。左側(cè)席后玄清自與玄汾閑話聊天，他的手指隨著音律緩緩叩擊在幾上，氣度閑雅從容。身后幾枝條形疏朗的紅梅，恰好為他的一襲青裘暖衣作了陪襯。
    酒在喉頭有芳醇的甘甜，我坐在玄凌身邊，遙遙對(duì)上他偶然投注的關(guān)切目光，心中愧然，慌忙低下頭去。殿中供著紅梅被暖氣烘得香氣愈加沉醉，有瞬間的怔忡，憶起蕭閑館中的綠梅，一別經(jīng)年，不知是否花開依舊。那般好花好景，哪怕只是一瞬的擁有，也能叫人在余后的日子里在苦澀的心底念出一絲甘味。
    我輕輕別過頭去，生怕往事的溫柔傾覆了我此刻的自持。酒至半酣，人人的眉梢眼角都有了三分春意，皇后扶著剪秋的手緩緩行至大殿門前，凝望片刻，轉(zhuǎn)首寧和微笑，“皇上，大雪初停，外頭的景致可不錯(cuò)呢。”
    胡昭儀明眸善徠，斟酒遞至玄凌唇邊，紅唇微潤(rùn)盈盈嬌笑：“表哥，我好怕外頭冷。”胡昭儀本是眉不畫而自生翠的美貌女子，今日妝容精心描畫過，愈加顯得斜眉入鬢，發(fā)如遠(yuǎn)山，比之皇后的清冷華貴更多了嬌美俏麗。
    皇后低頭飲了一口酒，將剩余半杯緩緩倒于地上，回望玄凌的目光隱然有了一絲淚意，徐徐輕嘆：“冬雪依舊，不知倚梅園中的梅花是否艷麗依舊？”
    玄凌本欲應(yīng)允胡昭儀，驀然聽得此話，手中的酒杯輕輕一顫，唇角含著的笑意似泯入水中的潔白雪花，悄然不見，神色倏然寂寂。
    仰順儀失寵有些日子了，正欲尋機(jī)巴結(jié)玄凌而不得，又兼著尋釁陵容玄凌也不怪罪，此刻便大了膽子含笑上來道：“倚梅園的梅花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外頭天冷，皇上要看也可叫人折了來，龍?bào)w要緊。”她端過一杯酒，奉于玄凌面前，體貼道：“請(qǐng)皇上滿飲此杯，暖暖身子吧。”
    玄凌聽她說完，眸中已含了森冷之意，看也不看她道：“你怎知倚梅園的梅花不好？”
    仰順儀不知所以，只得陪笑道：“臣妾覺得梅花連葉子都沒有，光禿禿的，還不如水仙形似蘭花更美些。”
    玄凌接過她手中酒杯，手掌陡地一翻，將滿滿一盞葡萄美酒皆潑在了仰順儀面上，她從發(fā)髻到衣衫皆被紫色的葡萄酒染了，濕發(fā)絞在她嚇得發(fā)白的面頰上，狼狽不堪。陡然生此變故，殿中一干人等不由驚得面面相覷，鴉雀無聲。我與不經(jīng)意地觸碰上胡昭儀了然的眼神，心下皆是明白。
    仰順儀尚不所為何事，急忙伏在地上拉住玄凌的袍角叩頭不已，玄凌的聲音在驟然寂靜的重華殿里聽來沒有一絲溫度與情味，“仰氏大不敬，廢去位份，著去花房培植水仙。”
    穆貴人與仰順儀交好，見她驟然得罪，忙堆笑跪下求情道：“皇上息怒，臣妾想仰順儀不是有心的，今日除夕大喜，還望皇上寬恕順儀。”
    玄凌眉毛微微一挑，冰冷道：“朕已廢了她的位份，你還叫她順儀么？”
    穆貴人一驚，面上血色漸去，勉強(qiáng)笑道：“臣妾不敢，姐姐雖有錯(cuò)，也還請(qǐng)皇上看姐姐素日一心侍奉皇上的情分，稍稍顧念吧。”
    玄凌沉默片刻，目光冷冷從嚇得癱軟的仰氏面上劃過，“也罷。若此賤婢能在盛夏種出水仙，朕便免她此罪。”
    水仙本是冬令之花，盛夏如何能夠種得？仰氏一聽此話，已知不可挽回，當(dāng)即暈了過去，被人拖出了重華殿。
    我冷眼看著仰氏被拖出去，心中默然嘆息，今日的她便似當(dāng)年的我一般無知，心中不忍，當(dāng)下悄悄囑咐槿汐，“照顧她些，別叫她在花房吃太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