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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榮極(2)
這日天氣晴爽,寒意卻如一層冰涼的羽衣披覆于身了。我午睡醒來,和乳母一同哄睡了靈犀和予涵,正看槿汐和浣碧在后園里翻曬著冬日里要穿的大毛衣裳,外頭陽光耀目,曬在冬衣上有股子蓬松的棉花的香味。
日影無聲無息轉移,我驀然抬頭,卻見敬妃安靜站在重重飛檐下仰望遠遠天際,卻也不曉得是何時進來的。不覺笑道:“姐姐怎么悄沒聲息就進來了,倒唬了我一跳。”
她的語氣漫不經心,仿佛什么事都不曾發生過一般,“也沒什么,只覺得同樣的日頭,在柔儀殿看就是比在昀昭殿看舒服。”
其實昀昭殿并不富麗,惟一的好處只在日光充裕,即便到了冬日也暖意融融。“昀昭流霞”更是紫奧城勝景之一,獨獨賜敬妃所居,可見當年玄凌對敬妃的重視。
她轉臉向我笑了笑,“帶我去看看韞歡和涵兒,好不好?”
我點頭,我牽著她的手進去,錦繡堆褥中,靈犀和予涵一邊一個安靜睡著,乳母支頤在旁輕輕拍撫。
敬妃靜靜站在一旁,看著睡夢中孩子緋紅的小臉,聲音輕微得似柳梢濺起的漣漪,“人人都說昀昭殿日光豐美僅遜于皇后的昭陽殿,都說當年華妃之下皇上最愛重的就是我。可是從那日我知道皇上不過是挾我以衡華妃之勢時,我的心里便再沒有見過陽光明媚的時候了。”她的聲音仿佛不是自己的,神思蕩漾在久遠的過去之外,“和華妃同住一宮那些日子,我直到今日做夢還會驚醒過來,你想不出她那樣一個人會弄出多少細作的手段來為難你。既然皇上的恩寵不可依靠,我只發瘋一樣想要個孩子,讓往后的日子不那么孤苦無依。”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我總當是自己福薄,怨不得天怨不得人。后來新人陸續進宮,皇上也不大理會我了,我只好斷了念想。”
我握一握她的手指,柔聲道:“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敬妃點頭,髻間飽滿的白玉鳳凰微微顫動,“我總當是的。你離宮之后,我有了朧月。”她掖一掖孩子的被角,目光溫柔得似能沁出水來,“她送到我宮里時那么小,軟軟的一團。那天下著雨,送她來的內監不當心,半個襁褓都濕透了,朧月凍得直哭。他們又欺負靳娘是新來的乳母,給她吃得肘子里下了許多鹽,害得靳娘都沒有乳汁,餓著朧月。我恨極了,抱著朧月在昀昭殿前動了宮規,把那起子奴才個個打斷了腿,從此再無人敢輕視她半分。我要叫這宮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朧月帝姬并非沒有生母愛護,在我馮若昭處,她便是昀昭殿的主人。”
我心下感動,要撫育廢妃之女,還要教人不敢輕視,敬妃的確是是煞費苦心。
睡夢中的靈犀或許是覺得熱,不耐煩地轉了轉身子。敬妃小心翼翼抱她入懷,她的手勢穩妥而嫻熟,像一個小小的環,把靈犀牢牢攏在懷中。大約是覺得睡得舒服,靈犀嘟一嘟嘴,又沉沉睡去了。敬妃把靈犀放入小床中,凝視她小小的臉,“那時朧月日夜哭個不休,非要人抱著才肯睡。除了靳娘和含珠,我一個不信、一個不靠,只和淑媛一同陪著朧月,輪流去眠一眠。”她赧然一笑,“我這樣說并非炫耀,妹妹可別吃心。朧月到底也不是我親生的,若是親生,或許要被我寵得不成樣子了。”
我握著她的手,感泣道:“姐姐把朧月教導得很好。”
敬妃神色復雜,附在我耳邊道:“當年為求生子,我日日服下無數苦藥,甚至在宮里偷偷養了個‘小相公’。”
我聞言色變,忙把平娘和鐘娘遣了出去,按住敬妃道:“姐姐可瘋魔了,‘小相公’乃是妖孽之物,向來為宮中所禁,若被皇上和皇后知曉,不治姐姐一個穢亂宮闈才怪。”
敬妃靜一靜道:“不過是個手腳會動的檀木娃娃,我只為求子之用。當時也是病急亂投醫,一兩月后想明白了,就叫人拿火焚掉了了事。”敬妃冷笑一聲,“今日舊事重提并非說我當日昏聵,我愛子若命,誰害得我今生無望,我誓不與她善罷甘休。”
她手中“咯”地幾聲脆響,面上依依含笑,若無其事地松開手來,卻是手指上戴著的幾枚琉璃薄玉護甲被生生扼斷在手里,零落掉在地上。
我攏一攏鬢邊的珠花,“姐姐既定了主意,就好辦了。”
我挽著敬妃進了柔儀殿,重燒了暖爐,又叫小廚房燉了貝母烏雞湯來一同用點心。浣碧服侍著我們吃了,又打發了幾個小宮女換了瓶里的菊花。我斜坐著看她們忙碌說笑,也覺得有趣,正與敬妃閑話,玄凌已經進來,笑道:“遠遠聽見你這里語笑喧嘩,好不熱鬧。”
我欠一欠身微笑,“皇上可是被這熱鬧引來了。”敬妃見玄凌到了,當即起來行了一禮。
玄凌愛憐地攏一攏我,道:“你在這里,朕怎么舍得不來呢。”又看敬妃,“你本來就和淑妃交好,是該多走動。”
我笑著睨他一眼,柔聲道:“秋涼了,皇上一路過來必覺得冷,拿熱毛巾捂把臉吧。小廚房里做了什錦蜜湯,很是清甜入口,皇上可要嘗嘗?”
玄凌道:“正好渴了,你倒想著。說來也怪,明明朕有時想著你勸朕要雨露均沾,往別的宮里走走,可是無論到了哪里用什么點心湯水,總覺得是你這里的最好。”說罷喚小允子捧了上來。
我婉轉看了敬妃一眼,嬌嗔道:“敬妃姐姐在這里呢,皇上也不害臊!”
敬妃抿唇而笑,“皇上說得也是實情。別說是皇上,連臣妾也惦記著淑妃妹妹這里好,無事也要來走上兩三趟呢——只怕妹妹嫌煩。”
玄凌點頭而笑,“她怎么會煩。你把朧月帶上,涵兒與靈犀都是她的弟妹,孩子們總在一起好。”
玄凌這話說得體貼而委婉,我亦感激。若說為我而叫朧月來,只怕敬妃吃心,而論手足之情,那是理所應當的。
我微一思索,索性把話挑明,“方才臣妾與敬妃姐姐商量了,涵兒與靈犀都還小,少不得臣妾照顧,實在是無暇養育朧月了。只得再請敬妃姐姐辛苦幾年,待得朧月來日出閣下降,臣妾再好好謝敬妃姐姐就是。”
玄凌不意我有此說,倒是愣了一愣,片刻揚唇笑道:“甚好!你既與敬妃商議定了,朕也不用總是為難。左右昀昭殿與柔儀殿也不遠,多走動就是了。”
敬妃見玄凌欣然應允,忙起身謝恩。玄凌抬手飲了一口什錦蜜湯,抿嘴道:“的確不錯。”又道:“這湯里有菊花,菊花性涼,你還在月子里可吃不得的。”
我頷首輕笑,“臣妾曉得,原就、是預備下了給皇上的。皇上國事操勞,喝些清心下火的東西最好。”
他伸手刮一刮我的鼻子,“還是你最有心。”有瞬間恍惚,仿佛還是那個人用雙指夾一夾我的鼻子與我說笑,我幾乎微微發怔。玄凌道:“好好地怎么呆著,可是不舒服么?”
“臣妾沒事……”我正欲說下去,卻是內務府的內監到了,行禮道:“啟稟皇上,給徐貴嬪的封號已經擬好了,請皇上御筆親選。”
玄凌道:“朕看了一天的折子眼睛正酸。”說罷看我,“嬛嬛,這是擬給燕宜的封號,你讀給朕聽就是。”
我含笑應了,接過紅紙一看,用金漆寫著三個字,分別是:順、恭、珍三字。
我方念了一個“順”字,玄凌微微頷首而笑,道:“這個字倒不錯。”
我方要贊成,心中一動,驟然想起往事,恰好撞見敬妃看我的目光,曉得她也已經想到了。果然敬妃輕輕咳了一聲,道:“皇上,先頭華妃的謚號就是這個順字,現在徐貴嬪用恐怕不吉。”
玄凌微微作色,道:“不錯,換過一個也就是了。”說罷向我道:“再念。”
我曼聲道:“是個恭字。尊賢貴義曰恭,執事敬讓曰恭。”
玄凌微微點頭,“這字用來說燕宜很貼切。先放著,再念下一個。”
我恬和微笑,道:“是個珍字。”
“哪個珍?”
“珍珠的珍。”我笑著揚了揚紙,“徐妹妹為皇上誕育了二皇子,皇上必然是愛如珍寶了,所以內務府定了這個字。”
玄凌輕輕一嗤,“珍字甚好,可是用來對燕宜……雖然她辛苦為朕誕下了皇子,可是她在朕心中還算不得如珍如寶,這個字未免過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