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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空翠孤燕(2)
我瞧她的神色,像是真心體諒,只道:“婕妤方才作的《四張機》很好,可見婕妤才學不淺,襯得起這滿架書香。”
徐婕妤柔和微笑,“娘娘飽讀詩書,燕宜早有耳聞。今日相見,不知可否請娘娘賜教一二。”
我輕笑道:“哪里說得上賜教呢,不過是咱們姐妹間切磋一二罷了。”我抿了一口茶,“婕妤的《四張機》才情橫溢,只可惜調子悲涼了些。婕妤現在身懷有孕,雖然一時被禁足困頓,然而來日生下一兒半女,不可不謂風光無限。”
徐婕妤望著堂中一架連理枝繡屏,惘然道:“嬪妾求風光富貴。”說罷側首微笑,“娘娘亦是精通詩詞,不如和一首可好?”
沉吟的須臾,想起當年玄清入宮侍疾,做了《九張機》與我互為唱和。不由脫口吟道:“四張機,咿呀聲里暗顰眉。回梭織朵垂蓮子。盤花易綰,愁心難整,脈脈亂如絲。”
徐婕妤眸中頗有贊賞之意,眉心舒展而笑:“皇上如此喜歡娘娘,果然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捧著茶盞,輕輕抿一扣潤喉,溫和道:“本宮做這首《四張機》比擬婕妤,婕妤可覺得貼切么?”
徐婕妤微微一怔,道:“娘娘何處此言?”
“婕妤方才說不求風光富貴,其實不論求什么都好,總之腹中的孩子康健最要緊。本宮瞧婕妤賞花吟詩皆有哀戚之色,希望婕妤看人看事,也該積極些好。”我推心置腹道,“母體開懷些,孩子在腹中也長得好些,婕妤你說是么?”
徐婕妤深深看我一眼,心悅誠服,“娘娘說得是。”
我恬和笑道:“婕妤不用這般客氣。咱們都是一同服侍皇上的,婕妤若不介意,大可叫本宮一聲姐姐,咱們以姐妹相稱就好。”
徐婕妤臉色微微一紅,欠身道:“那就謝過姐姐了。”
我走到那架連理枝繡屏處,駐足細看。連理枝干筆直光滑,枝頭兩只翠羽紅纓比翼鳥兒交頸相偎,神態親昵,道:“這是妹妹自己繡得繡屏么?好精細的功夫。”
徐婕妤微笑走上來道:“嬪妾手腳笨拙,不過繡著打發時間玩兒的。若是說到刺繡功夫精湛,宮里又有誰比得上安貴嬪呢,連皇上近身的內衣鞋襪和香囊都是她親手縫制的。”
我不覺詫異,“妹妹的刺繡手藝那么好,難道皇上都不知道么?還是妹妹從沒給皇上做過香囊鞋襪一類?”
徐婕妤神色一黯,勉強笑著撫摸繡屏上的比翼鳥,道:“嬪妾手腳笨拙,皇上怎么看得上眼呢。在天愿做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這都是咱們閨閣女兒的一片癡心罷了。”
我笑,“誰說癡心就不能成真呢。”我停一停,“做姐姐的送些金銀綾羅給你也是俗氣,不若把從前所書的一首《九張機》給你。”
“嬪妾愿聞其詳。”
和著自己心事難以成雙的輕愁薄緒,輕誦道:“九張機。芳心密與巧心期。合歡樹上枝連理。雙頭花下,兩同心處,一對化生兒。”窗外涼風如玉,連吹進空翠堂的風也別有清涼瑩翠的意味。我盈然淺笑,“本宮就以此詩,恭賀妹妹心愿得成。”
我扶著槿汐的手出去,回頭見劉德儀躬身跟在身后,和顏悅色道:“好好照顧徐婕妤吧。將來皇子順利生下來,論功行賞也有你的一份。”
劉德儀忙道:“娘娘吩咐了,嬪妾一定謹記于心。”
回到柔儀殿,浣碧進了新鮮瓜果進來,陪我坐著納涼。浣碧拿小銀勺子挖了西瓜出來,那銀勺子做成半圓,挖出來的瓜肉鮮紅渾圓一顆,盛在雪白的瓷碟子里。
我用銀簽子簽了一顆吃,浣碧打著扇子道:“徐婕妤也懷著身孕,溫大人又說七八成是位皇子,小姐何必還對她這么好?”
我閉目凝神片刻,輕輕道:“你方才瞧見她念《四張機》的樣子了么?”
浣碧低一低頭,嘴角蘊了一點憐憫與同情之色,“奴婢覺得徐婕妤念那詩的時候很傷心,她不得寵,懷了孩子又被禁足,實在很可憐。”
我擱下手中的銀簽子,隨手捋著簾子上一個五福金線如意結,緩緩道:“我瞧著……仿佛徐婕妤對皇上一片癡心。否則,那《四張機》念出來不是那樣一個味道。若她是真心喜歡皇上,那她腹中的孩子于她的意義就不同了,不是爭寵的手段,也不是進位的工具,而是她跟喜歡的男人的骨肉。”
浣碧瞧著我,靜靜道:“小姐是由人及己了。”
我無聲無息一笑,“即便我知道她懷的是男胎又如何?若我生下的也是男胎,我并無意讓他去爭奪皇位,只想安靜把他撫養長大。若是女胎,那就更無妨礙了。我又何必去和她斗得你死我活,何況我自己也是被人算計失過骨肉的,怎能忍心去害別人的?也算是明白她的一點癡心吧。”
浣碧專心剜著西瓜,冷然一笑:“說實話,奴婢巴不得她生下個小皇子,狠狠和皇后斗一場。別叫皇后捧著別人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得意過頭了。”
“她生不生的下來還是個未知數,若真生下來了,你還怕沒得斗么?”我微微揚起嘴角,“不過無論為己為人,我都會保她生下這個孩子。”
正說著話,玄凌跨步進來,笑道:“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我忙要起身請安,玄凌一把按住我道:“又鬧這些虛禮了。”
我嬌笑道:“臣妾正在說腳有些腫了,穿著內務府送來的鞋子不舒服,只怕肚子里的孩子也跟著不舒服。”
玄凌摘下我腳上的寶相花紋云頭錦鞋,笑道:“在自己屋子里便穿得隨意些吧。”他扶起我的腳,撿起榻下的一雙猩紅面的軟底睡鞋為我穿上,我口中笑著,“怎么好叫皇上做這樣的事情,浣碧怎么眼睜睜看著動手自己干坐著。”
浣碧撇一撇嘴,笑道:“皇上和小姐小兩口打情罵俏,拉上奴婢做什么呢。”
玄凌拊掌大笑:“被你主子調教得越來越會說話了——小兩口?說得好!”
浣碧忙欠身謝恩,知趣出去了。
玄凌與我并肩躺著,“聽說你今日去了玉照宮?那么大的日頭去那里做什么。”
我依著玄凌的胳膊躺著,“徐婕妤和臣妾一樣懷著身孕,臣妾安坐在柔儀殿里,她就被禁足傷心,想想心里也不忍。”
玄凌道:“宮里的妃嬪見了她禁足都避之不及,唯有你還敢往里闖。”
我笑道:“徐妹妹年輕,又懷著身孕,臣妾不過是代皇上去瞧她罷了,也好叫徐妹妹寬心,好好為皇上生下位白白胖胖的皇子來。”
玄凌攬了我的肩,“難得你有心了。”
我微微凝神,“欽天監說到星相是危月燕沖月,皇上不能不顧慮著太后和皇后,只是若是等太后和皇后大安了,皇上也該惦記著給徐婕妤禁足,臣妾瞧她面色不好,怕是多思傷身。”
玄凌臉色一沉,“一群糊涂東西!雖是禁足,可朕也不許缺她什么,太醫也日日叫看著,怎么還是這樣呢?”
我婉聲道:“太醫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心,女兒家的心思還是要皇上多體貼著才好,何況徐婕妤又有著身孕。”
玄凌閉著眼枕臂而臥,隨口道:“朕何嘗不想多體貼她,可是她見了朕多是安靜。剛開始還覺得她溫柔靜默,可久了朕也覺得無趣。”
我含笑道:“徐婕妤自有徐婕妤的好處,皇上長久就知道了。”
玄凌想一想,喚李長:“叫小廈子收拾些徐婕妤素日愛吃的給送去,平日里往玉照宮多送些東西。”
用過晚膳送了玄凌出去,我揚一揚臉,示意槿汐請李長過來。
果然過了約摸半個時辰時分,李長進來恭敬道:“娘娘有何吩咐?”
我笑道:“給李公公看座。”
李長忙道了聲“不敢”,又道:“皇上在欣貴嬪宮里歇下了,奴才才能過來,娘娘恕罪。”
我笑道:“公公能抽空過來就好。”見他坐了,方含笑道:“也沒什么要緊的事,只是想跟公公打聽下徐婕妤的事。”
李長笑得瞇了眼,“婕妤小主也是個有福的,有了龍胎。只是她的福氣怎么能跟娘娘比呢。”
不過是一句尋常的奉承話,卻有著一個積年老宮人的精明與含蓄,我低頭一笑,“公公有話不妨直說,何必與本宮打啞謎呢。”說著回頭吩咐浣碧,“公公一路奔波,想是還沒吃飯,去叫小廚房下個魚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