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竹老頭
    風(fēng)雪交加，寒氣凜冽。
    老人抱著懷里的竹子不言不語，他雙目無神，靜靜凝視面前冰封的水池。
    不知過去多久，他忽然開口:“你不是去廣寒書院了？怎么有空來看我這個老頭子？”
    林軒聳聳肩，無可奈何的說道:“某位紅衣女劍客要去廣寒書院惹事，廣寒書院所有人都被院長宮苓雪趕下山，現(xiàn)在書院只剩下她一個人！”
    “我沒地方可以去，索性就來見見竹老！”
    “是嗎？”
    老者臉上出現(xiàn)一絲驚訝之色，林軒和他認(rèn)識快三年，竹老頭對任何事都漠不關(guān)心，這還是林軒第一次從對方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看來你們院長突破了，不然以她過去的性格，根本不會在意你們的死活！”
    竹老看了看林軒，又轉(zhuǎn)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張?zhí)K月，他感慨萬千。
    “這是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是年輕人的天下，人世間的旦夕禍福全由你們決定！”
    林軒沒有搭話，在他眼里，老人都會這樣，多愁善感。
    認(rèn)真算起來，其實他的年齡遠比這個老人要大，按照輩分，他至少是對方爺爺輩的。
    但他是年輕人，不光看起來年輕，心也年輕。
    其實竹老不叫竹老，只因為他整天抱著一根竹子，所以街坊鄰居給了他竹老的稱呼。
    這個名字傳到老人耳中后，他不僅不生氣，反而說自己早就拋下過去的名字，欣然接受了這個稱呼。
    “你天賦不錯，按理說早就領(lǐng)悟出意境，為什么我看不出來？”竹老凝視著林軒，帶起陣陣無形的壓迫感，過了許久才問道:“我想聽一句實話，你究竟有沒有領(lǐng)悟出意境？”
    天底下能夠瞞住他的事情并不多，只要他用心看上兩眼，任何秘密在他面前都會露出蛛絲馬跡。
    可林軒是一個意外，竹老總覺得他領(lǐng)悟出了意境，可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所背負(fù)的意境。
    林軒深深嘆了一口氣，他低聲說道:“如果是別人問我這個問題，我一定不會說，還會扯謊騙他！”
    “為什么？”竹老問道。
    竹老佝僂著身子，站在林軒身旁，比他矮一個頭。他抬頭望林軒時，第一眼看的是他背后的長劍。
    “因為竹老是一位劍手，小子眼拙，直至今時今日才看懂！”林軒目光閃爍，輕聲說道。
    “怎么說？”竹老摸了摸懷中長約五尺的竹子，隨口一問。
    林軒揮了揮衣袖，撣去身邊的風(fēng)雪，他回道:“尋常江湖人往往會把注意力放在人的身上，看人的臉或是眼睛，而劍客一般則是會下意識的把眼神放在劍上！”
    “就憑這一點？”竹老愕然，有點不相信。
    林軒點點頭，他輕聲說道:“這一點足矣！”
    “看來我以前還是小瞧了你，單單這份洞察力，你就注定不是普通人！”竹老笑著說道。
    “只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么你不會騙老朽？”
    “因為你是劍客！”林軒望著竹老，看著他渾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竹老呼出一口熱氣，他再次問道:“
    難道你從不騙劍客？”
    “當(dāng)然不是，被我戲弄過的劍客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其實是因為我看不穿你，更看不懂你的劍！”林軒回道:“這世上任何人在我面前都有跡可循，可竹老卻讓我有種錯覺，仿佛你身處另一個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于這個世界。”
    林軒的表情嚴(yán)肅起來，他說的是實話，在他所見的人之中，這個老頭是最奇特的一個。
    過去見面的時候，他總覺得對方在隱藏些什么，似壓抑了心中的感情，又好似別的什么。
    直到此刻，他豁然開朗，想清楚了其中的貓膩。
    他在蓄勢，在養(yǎng)劍，在積攢自己的劍意。
    一旦面前這個老人爆發(fā)出自己的劍意，勢必引起驚天動地的動蕩。
    林軒是劍客，雖然現(xiàn)在不是，但以前是，他也終于明白這個老人為什么會帶給他特殊的感覺。
    因為對方也是一名劍客，和他一樣處在藏劍狀態(tài)。
    “那你看其他劍客的時候，是什么感受？”竹老伸手揉了揉猩紅的眼睛，輕聲說道。
    林軒露出思索的樣子，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我有幸見過天下第一公子剡文軒，他給我感覺就像是一柄劍，一柄無堅不摧的神劍，仿佛世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攔他的腳步，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在他的劍下完好無損。”
    他滿臉惆悵，更有些激動，眼里迸現(xiàn)出躍躍欲試的光芒。
    “我也見過李青蓮，他像是一座山，一座由數(shù)千柄劍器組成的山，他氣息磅礴，讓所有面對他的人喘不過氣。”
    林軒頓了頓，以一種惋惜的語氣說道:“他的人就和他的劍一樣，天上地下絕無僅有，可怕到無法形容。”
    說實話，他在這個世界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自領(lǐng)教這兩位劍客的劍，他們的劍法的確很強，但只比劍術(shù)林軒不覺得自己弱。
    比劍意，比氣勢，或者比別的什么，他都遠遠不如。
    倘若只比拼劍招，比劍法的精妙程度，他在這世上不弱于任何人。
    “看來你很尊敬他們！”竹老緩緩搖頭，他沉吟半晌，許久之后低聲說道:“也許你以后還會見到他們！”
    林軒沉默，他沒有說話。
    剡文軒有沒有死他不知道，但李青蓮絕對是死了，連一根頭發(fā)絲都沒有留下。
    李青蓮死之前將自己的一切都送給了林軒，他所領(lǐng)悟的劍招，他所領(lǐng)悟的劍意，還有從旁人身上奪走的劍招以及劍意。
    像李青蓮那樣的劍手，如果不是確定自己活不下去，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
    院子里的寒氣很重，仿佛能凍徹人的靈魂。
    林軒穿著單薄的紅衣，說話時臉不紅氣不喘，完全不受嚴(yán)寒的影響。
    看起來年邁的竹老也不像表面那么簡單，他終歸只是看起來年老。
    他從林軒的言語中瞧出了很多東西，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意思。
    天底下沒多少人愿意和李青蓮、剡文軒那樣的劍客相遇，因為很少有人可以在他們的劍下活命。
    期待和他們見面的人，往往都是對自己狠有信心的劍客，所以這個姓林的小子也是一名劍客。
    聯(lián)合之前看到的那一柄劍，他現(xiàn)在更加確定林軒的身份。
    竹老伸了個懶腰，他若有所思的說道:“你既見過李青蓮，也見過剡文軒，自己還是一名劍客，所以應(yīng)該可以看出這三人的高低。”
    三人，他說的是三人不是兩人。
    林軒當(dāng)然懂他的意思，他重重點了點頭，輕聲回道:“李青蓮和剡文軒的劍在伯仲之間，但如果非要分個高低，剡文軒勝過一籌！”
    “張?zhí)K月的劍我評價不了，因為我沒有見過她出手，一名劍客的強大與否，總歸要靠手中利劍！”
    天上的雪已經(jīng)停了，但北風(fēng)沒有停。
    風(fēng)自顧自的吹著，將樹梢上的雪，屋檐上的雪，地上的雪，吹得紛紛揚揚，到處飄舞。
    “那么……”竹老輕咳一聲，他問道:“你的劍意是什么？”
    “天底下像你這樣聰慧的年輕人基本都悟出了屬于自己的意境，既然你是一名劍客，那也應(yīng)該有自己的劍意。”
    林軒思索片刻，沉默了很久，忽然說道:“我忘了！”
    “忘了？”竹老眉頭一皺，有些不可置信，他問道:“你怎么可以忘了？”
    “是我主動選擇遺忘……”林軒面無表情，眼眸清澈，他回道:“現(xiàn)在我連過去領(lǐng)悟的究竟是什么意境都忘了……”
    “那你的劍術(shù)還記得多少？”竹老聲音中帶著幾分火氣，看起來很生氣。
    一名劍客舍棄自己的劍術(shù)和劍意，完全就是對劍道的侮辱。
    “劍術(shù)也忘得七七八八，現(xiàn)在腦子里還有些零散的記憶，但要不了多久，都會忘得干凈！”林軒緩緩說道。
    “你得了什么病？”竹老滿臉不可思議，他看的出來林軒喜歡劍術(shù)，但怎么也想不通對方為什么要忘記自己領(lǐng)悟出的意境，為何要忘記自己掌握的劍招。
    林軒抬起頭，他看著浩瀚無垠的天空，看著天上的驕陽，朗聲說道:“只有忘得徹底，才能天下無敵！”
    “你……”
    竹老一怔，看著林軒的表情，他似乎察覺到了其中的玄妙，許久之后輕輕笑出了聲。
    “你可真是膽大包天！！”
    “老夫一生閱人無數(shù)，但像你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
    “縱然是劍尊那舉世皆驚的劍術(shù)，也遠遠不如你！！”
    “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唉！”
    他長長嘆了口氣，有些意興闌珊。
    他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老了……
    竹老向屋內(nèi)走去，對林軒丟下一句話:“正好趕上吃飯的時間，一起來吃些東西吧！”
    林軒淡淡一笑，跟上前去。
    屋內(nèi)。
    林軒坐在長凳上，臉上掛著春風(fēng)般的笑容。
    張?zhí)K月抱著血色長劍坐在他對面，臉色不善，似乎對他之前的所作所為心存芥蒂。
    竹老左手拿著竹子，右手拿著筷子，吃的津津有味。
    張?zhí)K月的劍是劍尊師兄的佩劍，那她大概就是那人的徒弟。
    而她對竹老恭恭敬敬，因此竹老的身份昭然若揭，他或許就是劍尊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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