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有緣無分的婚姻
過后她才逐漸明白:想念是一條道路,孤獨且沒有盡頭,卻只得走下去,一直一直--回不了頭。
林媽媽做了一大桌豐盛的晚餐,拿飲料時,林丹云撇嘴說:“又不是小孩子,喝什么飲料,我們喝紅酒。”林媽媽居然也沒反對。何如初在家心情郁悶,哪吃得下飯,山珍海味也如同嚼蠟。倒是在林丹云家里多吃了一碗飯,也湊趣喝了半杯紅酒,臉上紅紅的,眼睛里有了生氣。林丹云興致很高,居然跟韓張拼起酒來。她哪是韓張對手,沒幾杯就倒下來,回房睡覺去了。韓張從小就跟著韓爸爸赴飯局,喝起酒來那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眼睛都不眨一下。
吃完了,略坐了坐,兩人出來。韓張隨何如初一起下樓,“我送你回家吧。”何如初搖頭,“不用不用,就附近,還沒十分鐘路呢,送什么送。”韓張堅持,“沒事兒,路上說會兒話。”兩人出了教師公寓樓,穿過桂花林,往校門口走去。
何如初抬頭遠遠看見圖書館,不由得說:“以前的零班不知道還在不在。”韓張點頭,“在,自然有新的學弟學妹搬進去。他們還沒放假呢。”這是上臨一中的習慣,高三年級一般要過完小年才會放假。
何如初聽了,停下腳步,回頭張望,感嘆說:“人家總用‘物是人非’形容世事的變遷,零班好像也是這樣。”韓張想起還在零班時兩人青梅竹、兩小無猜的情景,現在她已是別人的女朋友,何嘗又不是物是人非呢!心里不是滋味,好半晌才說:“反正來了,進去看看吧。”
兩人上了螺旋樓梯,一路找過去,沒想到零班搬到斜對面的教室去了。站在窗口偷偷瞧了一眼,老師同學都是陌生面孔,正在講試卷。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味道了,一桌一椅都不熟悉。兩人稍稍站了站,然后下了樓。
經過樹底下的陰影時,韓張開口:“你和鐘越……在交往嗎?”在這件事情上,何如初被林丹云調侃得早已豁出去了,干脆點頭,“對啊!”準備迎接他的取笑。哪知道等了半天,他一聲不吭,半天沒說話。反倒她自己先沉不住氣,問:“怎么了?”
韓張抬眼看向遠處,問:“他對你好不好?”她點頭,“挺好的。”他默然半晌,又問:“你跟他在一起高興不高興?”聲音很低。何如初低頭看自己腳尖,將路邊上一塊鵝卵石踢得老遠,還是那句話:“挺好的。”
一路上他們再沒有說其他的話。到了家門口,何如初請他上去坐,他搖頭,“不了,你自己早點兒睡。心里要是煩,就來找我……我們一起出去玩。”頓了頓,他接著說,“就像以前一樣。”何如初點頭,“好。”又開玩笑說,“我還欠你一頓飯呢,死都不會忘記的。”他笑起來,說:“行,你請客,我買單。”
聽得何如初眼睛一亮,忙接口說:“這可是你說的!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居然轉性了,老天可能要下紅雨。”他見她一晚上直到現在才真正高興,微笑著說:“哎呀,一時嘴快,說錯了,說錯了--”故意裝出痛心疾首的樣子。
何如初忙說:“不行,不行,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要去‘明珠’,我要去‘明珠’!”韓張故意吊她胃口,“到時候再說。”何如初拍手笑:“這回我是真的死都不會忘記了!”
家里靜悄悄的,何如初早早鉆進被窩,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聲音,應該是下雨了,她更睡不著了,抱著枕頭滾來滾去,最后給鐘越打電話,問他干什么呢?鐘越正坐在燈下看書呢,他準備考個工商管理方面的雙學位。
她說:“我們這里下雨了,你們那兒下了沒?”鐘越說不知道,推開窗戶一看,才說:“下了點兒毛毛細雨,不大。”又問她家里都還好嗎?她嘆氣,“鐘越,我特無聊,做什么都提不起勁兒。”鐘越便說:“沒事兒的話,就看看書、背背英語單詞,你也要準備考四六級英語了。”鐘越英語很好,高中就過了四級。今年十二月份的時候又考過了六級,完全沒問題。上臨一中是一個很嚴苛的學校,不但讓高中生參加國家英語考試,還讓他們高二就提前參加高考。
她撒嬌:“放假還讓我背英語單詞--”不是人人都是鐘越啊!鐘越罵她懶,語氣卻沒有責備的意思,早習慣了她的懶樣子。她拿著手機爬起來,掀開窗簾往外看,“滴答滴答的聲音,你聽見了嗎?”鐘越說沒聽見。她干脆把手機放窗臺上,好一會兒才說:“聽見了沒?”鐘越哪聽得見啊,不知道她又怎么了,只得敷衍說“聽見了,聽見了”。
她叫起來:“鐘越,你不耐煩!”他卻說:“我看書呢,今天必須看完一半。”他念書、做事總是給自己制定明確的目標。她悶悶地說:“鐘越,好無聊啊,睡不著--我是不是想你了?”這時候的何如初,還不能領略真正的想念是一種什么滋味兒。
過后她才逐漸明白:想念是一條道路,孤獨且沒有盡頭,卻只得走下去,一直一直--回不了頭。
鐘越有點兒尷尬,“別胡思亂想的,早點兒睡。”她乖乖地“哦”一聲,掛了電話。鐘越因為她的一句話,對著桌上的課本發了半天呆,然后洗洗臉,拿起筆邊看邊記,直到凌晨。這樣寒窗苦讀的生活,他早已習慣成自然。
今年沒有大年三十,只有年二十九。年二十八那天,家家戶戶的門前煥然一新,各家各戶該辦的年貨差不多都辦齊了,大紅燈籠也已經掛起來了。因為下雨,何如初一個人在家悶了好幾天,都快發霉了,便打電話給韓張:“帶上錢啊,我請你吃飯呢。”
韓張笑:“不知道誰鐵公雞一毛不拔呢。”何如初叫起來:“都說好的,難道你想反悔?沒門!”她想想就興奮,是去“明珠”啊,而且還不用自己出錢。
兩人邀著出來。街道上有小孩子到處扔爆竹,噼里啪啦炸起來。何如初提心吊膽地穿過“危險區”,不料一個爆竹啪的一聲朝她身上飛來,嚇得她當即哇哇大叫,又蹦又跳。那些小孩子見出事了,一窩蜂逃了。
韓張當即追了幾步,又氣又笑地停下來,“這些小孩,就知道調皮搗蛋!”她指著韓張說:“跟你小時候一樣,老整我!”韓張苦笑:“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你還耿耿于懷呢!真是小氣!”她哼道:“我一輩子都記著呢!”韓張聽她說到一輩子,心里暖暖的,笑著說:“一輩子都記得,什么都值了。”她不明白他的話:“什么意思?鬼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到了“明珠”,他們點了一個招牌菜、一個特價菜,外加一個湯。韓張便說:“這就夠了?以后再想來,可是沒有的。”他也不看看里面吃飯的都是什么人,全是本城的達官貴人。她嘆氣,“我還是很有良心的。”韓張笑,等菜上桌。
何如初眼睛到處張望,悄聲說:“前面的,看見沒?天天在電視上出現的那個女主播……”韓張便說:“安安靜靜吃飯,別到處亂看,又不是沒見過,大驚小怪什么啊!”她做了個鬼臉,低頭喝湯。
韓張讓她不要東張西望,自己抬頭往外看時,臉色卻是一變,低下頭問:“吃完了沒?吃完了趕緊走。”何如初不明就里,“急什么啊!好不容易來一次,坐會兒再走。人家又不趕我們。”把剩下的湯倒出來,一邊喝,眼睛還滴溜溜亂轉。
韓張見狀急了,拉她起來,“喝什么喝,走啦走啦。你又不賴在這里過夜。”她急急忙忙放勺子,“你等會兒--”站起來時手一偏,雪白的瓷勺摔在玄色大理石上,聲音清脆,碎片濺出老遠。
何爸爸正要進電梯,聽見動靜,不由得回頭。何如初跳起來,到處找服務員,兩人眼對眼碰個正著。韓張心里一沉,大叫“糟糕”,卻也無可奈何。
何如初一眼看見挽著父親胳膊的女人明眸皓齒,長發挽起來,臉上帶著笑,身上穿著裁剪得體的名貴套裝。何如初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聽說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又是另外一回事。
何爸爸怎么也想不到會在這里碰見女兒,當下僵在原地,臉上的神情無比尷尬。挽著何爸爸的女人叫白宛如,她見何爸爸突然停下腳步,自然地扯了扯他,直接稱呼何如初爸爸的名字:“定遠--”見他不對勁兒,順著目光看過去,立即明白過來--相似的眉眼,外人一看便知是父女,也尷尬起來,手漸漸從何爸爸身上抽出來,低聲說:“我先上去。”還對何如初勉強笑了笑,才轉身離去。
何爸爸見她走遠,嘆了口氣,問何如初:“怎么想起到來這里吃飯?”何如初厭惡地皺眉,轉過頭去不說話。韓張忙笑著說:“我們倆打賭,誰輸了誰請。”何爸爸便說:“哦,是嗎?那誰輸了?”韓張笑:“當然是我。”何爸爸招手叫來大堂經理,示意說:“記在我賬上。”經理答應一聲去了。
何如初也不看他,抬腳就走。何爸爸拉住她,問:“吃飽了沒?”她憤憤地甩手,對站在一旁的韓張說:“你走不走?不走我走!”扔下二人,頭也不回去了。何爸爸唯有無奈地苦笑。韓張打了聲招呼,連忙追出去。
何爸爸先上去找到白宛如,道歉說:“對不起,我得回去一趟。”本來他是想再怎么樣,年是一定要在家過的,何況女兒也在家。因此今天晚上抽空,特意陪她出來吃飯,就當是和她提前吃年夜飯了。
白宛如心里自然不好受,臉上還得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想到自己名不正言不順地跟他在一起這么久,若單單是為了錢,早一拍兩散,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并不可能這樣罷了。半晌,她終于說:“知道你當女兒是寶貝,去吧。”何爸爸感激地看她一眼,匆匆走了。
何如初大步往回走,橫沖直撞,韓張怎么拉都拉不住,急得直說:“車!車!小心車子!”一輛出租車正好從她腳邊碾過,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韓張也嚇白了臉,罵她:“要生氣回家生去!想出車禍是不是!”她瞪了他一眼,不得不跟在他身后。韓張便說:“這有什么可氣的?同學里有那么多父母離了婚的,照你這樣說,豈不是都不用活了!”
她反唇相譏:“你父母又沒離婚!怎么能明白別人的感受!”韓張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她的頭,說:“口沒遮攔的,看你再胡說!一樣的事情,萬般感受,還不是因人而異?看開點兒不就沒事了!”她推他,“滾--站著說話不腰疼!”也不管他,一口氣跑回家。
前腳剛進門,何爸爸后腳就跟了進來。她也不理,甩門上樓。何爸爸敲門,連聲叫:“初初,初初--”她不耐煩,趕他:“走走走--”何爸爸嘆氣,隔著門說:“初初,世上的事情并非只有是非黑白,有些時候,更多的是無奈。感情一旦有太多的牽扯,對錯于是就變得不那么確定了……”
她猛地打開門,氣沖沖地說:“你在為自己找借口!”何爸爸忙趁機鉆進來,搖頭嘆氣說:“好吧,就算是爸爸找借口好了。人有時候也需要不斷找借口,才有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她從未聽父親說過這樣的話,似是而非,好像并非完全沒道理,于是不說話,轉過頭不看他。
何爸爸摸了摸她頭發,決定跟女兒開誠布公:“若論起來,是我負了你媽媽。”當今社會,如果一個男子還能承認他負了這個女子,已算不得無義,只是早已無情。
“我跟你媽媽,隨著時間的流逝,隔閡越來越大,摩擦越來越多,很少說得上幾句知心話……”見女兒神色越來越難看,忙打住說,“好了,不說這個。也許你還小,不能明白,感情的事,有緣有分才是好的。有緣無分,或是有分無緣,最是無可奈何的。我跟你媽媽,過了這么多年,最終大概是有緣卻無分。”
何如初這個時候,還不明白這么宿命似的感慨,也不能夠理解命運的無奈,只問:“你跟媽媽還能不能在一起?”何爸爸不回答,顧左右而言他:“對了,今天晚上你姑姑會從美國回來,十點半的飛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接姑姑?”她想起在美國時,自己孤苦伶仃,多虧了姑姑的悉心照顧,于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