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雖然趙舒在文官體系中擁有舉足輕重的威望，飽受皇帝的尊重，但論到信任，朱謀才是第一人。
    首先，在身份上，朱謀屬于曾經(jīng)的郃陽王一脈，往上推一百年，與朱誼汐是徹頭徹尾的一家人。
    就像是朱猛，坦率地來講，他的能力只能算是正常以上，主要突出就是穩(wěn)重，以及大開大合，與尤世威、陳永福相比，戰(zhàn)功上處于下風。
    但在勛貴之中，他仍舊處于第一國公。
    沒辦法，人家是宗室出身，理論上來說是可以封王的，活著封王，但皇帝卻沒有。
    而在能力上，朱謀雖然只上過幾年的宗學，但從小就流浪在街頭小巷，做過賬房，混過學徒，可以說對于民間的利弊了解頗深。
    而在這上面，雖然趙舒是舉人身份，但趙家在代州一直是詩書傳家，你可以說趙舒是心懷才百姓，但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同情。
    朱謀則不一樣，他是感同身受。
    坦率的說，就是趙舒屬于那種堂堂正正的人物，而朱謀則屬于正奇相合。
    例如在對待戰(zhàn)爭上，皇帝一力推行，趙舒則有意讀書人倔強，明面上一直在后勤保障上屬于支持的態(tài)度，但私底下則經(jīng)常性的勸導。
    即使知道無用，但仍舊不肯罷休。
    朱謀則不一樣，他會完全盡心盡力的貫徹皇帝的戰(zhàn)略，即使困難重重，他也會說服自己去完成。
    一個是百分百的盡力，一個是百分之一百二，這完全不同。
    也正是因為如此，內(nèi)閣成員的老態(tài)化逐漸嚴重的時候，趙舒、王應熊等致仕后，朱誼汐第一個考慮的，就是把朱謀拉到內(nèi)閣。
    當然，皇帝之所以如此的肆意，無外乎經(jīng)過十余年的發(fā)展與穩(wěn)定，大明已經(jīng)完全處于爆發(fā)階段，人口、賦稅、軍隊，已經(jīng)處于巔峰時期。
    例如，北方十省，除了安西、甘肅外，其余各省已經(jīng)完全自給自足，根本就不需要朝廷的補貼，甚至河南、山東、河北、山西四省，更是繳稅大戶。
    建國初期那種北方一片狼藉，人口十不存一的狀態(tài)，已經(jīng)完全消失。
    在這樣的打雞血時代，一個完全能夠執(zhí)行他命令和思想的內(nèi)閣，就顯得格外重要了。
    畢竟一個時代需要一個時代的內(nèi)閣。
    穩(wěn)重已經(jīng)不合時宜了。
    最明顯的就是漢初對匈奴的忍讓，待到漢武帝時，已經(jīng)完全不合適了，反攻報仇成主流。
    當然，在皇帝看來的穩(wěn)重，但在文臣們看來，依舊是冒進。
    思維方式不同。
    內(nèi)閣部門中，除了朱謀外，堵胤錫、閻應元等名臣，也是構(gòu)成未來內(nèi)閣的版圖。
    雖然內(nèi)閣的存在感比較高，但可以肯定的說，九部尚書們的能力卻不下于他們。
    無它，執(zhí)行部門，如果沒有強大的執(zhí)行能力，以及上下溝通能力，根本就坐不穩(wěn)。
    吏部雷聲大雨點小，但五軍都督府則是雷聲小，雨點大。
    都督府十司，為首的軍政司，共有百余名官吏任職，而因為買賣官位之事，直接下去了九十來人。
    可以說，整個軍政司，幾乎是人人參與，誰也不落下。
    也正是因為如此，抄家的時候，從這群人家中總計抄出三十來萬塊，看上去不多，但這可是現(xiàn)錢。
    一些家產(chǎn)，如土地，商鋪等，價值不菲。
    其總額，約莫百萬塊。
    經(jīng)過嚴刑拷打，這般賣官，進行了三年左右。
    這些人甚至很聰明，他們明白像是巡防營指揮使引人注意，所以賣的很少，主要靠人情請托，再加上錢財才按下。
    而像是三老
    這樣從九品的小官，一來數(shù)量大，二來品階低，不能引起注意，所以大范圍的散賣。
    「一個三老，百塊銀圓。」
    朱誼汐看著供詞，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應該說價格高，還是價格低，但士兵們應該是追求甚多。
    因為按照俸祿，百塊銀圓，五六年就能抵消，剩下的是純賺。
    而購買名額的人員，也不出所料，基本是地方士紳，以及一些勛貴們的關系戶。
    誰還沒有幾個窮親戚？
    舍棄百來塊銀圓，就能博得美名，照顧人情，可謂是大賺。
    無論是文官，亦或者武官，乃至于地方士紳，基本都參與其中，絲毫不覺得有異。
    沒辦法，三老名義上入了品流，但卻是最低的從九品，根本就沒有上升的空間，只能一輩子待在鄉(xiāng)下，任由衙役驅(qū)使。
    屬于低賤的不能再低賤的濁流。
    也正是因為如此想法，所以沒有人覺得買賣而羞恥。
    朱誼汐則沉默了。
    因為任何事情都是一體兩面。
    某種意義上來說，大量的民間士紳，官吏因為賣官之事，綁定在了大明的戰(zhàn)車之上，這對于統(tǒng)治來說是十分有利的。
    因為士紳階級屬于地方上的富裕層，再加上民間流行的以鄰為壑，厚待鄉(xiāng)民的傳統(tǒng)，使得其威望極高。
    當這些具有威望的人全部認同大明時，民間所謂的造反，根本就沒有發(fā)展土壤。
    就像是在清朝，乾隆年間買官鬻爵之事不絕于耳，甚至朝廷光明正大的去賣，明碼標價，例如李衛(wèi)。
    這樣一來的好處就是，那些有錢而無文才的土豪們，將全心在大清，不會理睬那些天地會，亦或者反清復明組織。
    沒有讀書人參與的造反，根本就成不了大事。
    例如白蓮教起義和太平天國，只能橫行一時，根本就后繼無力。
    同時，這些有錢人將會與讀書人形成競爭關系，從而讓漢人極度內(nèi)卷，一個官位后面四五個候補。
    官員們則滿心思撈錢，對于皇權(quán)根本就沒有威脅。
    最明顯的是，在明朝，地方上知縣大部分由舉人、監(jiān)生充任，堂堂的進士則十不存一。
    而在清朝，就連進士都得候補，雖然是老虎班，逢缺必補，但是也要等，花錢。
    進士的含金量極大降低。
    「有好的方面，有壞的方面。」
    朱誼汐呢喃著，想起滿清的操作，著實讓他哭笑不得。
    你可以說乾隆好大喜功，乾隆禁錮思想，貪財好色，但人家的統(tǒng)治藝術，手腕，已經(jīng)處于巔峰狀態(tài)。
    又能撈錢，還能穩(wěn)固統(tǒng)治，加強皇權(quán)。
    一時間，他竟然有些恍惚。
    到底應該改不改呢？
    「只能加強補丁了。」
    朱誼汐沉聲道。
    對于地方上的三老位置，巡防營和京營，形成了競爭關系。
    在數(shù)量上，兩者不相上下，但巡房營屬于地頭蛇，天然的就處于優(yōu)勢地位。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中央和地方的博弈。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學習科舉，施行分肉政策。
    既，原本的三老中，鄉(xiāng)老主持訴訟教化，由地方德高望重的老人擔任，曹林能夠主持分配的，只能是鄉(xiāng)長、鄉(xiāng)警。
    這兩個官職，則適應地方舉薦和中央委派。
    皇帝立馬讓朱謀過來，訴說著自己的想法：
    「但凡擔任鄉(xiāng)老之職的，必須要嚴厲規(guī)則，條件，只有滿足的才能獲得舉薦。」
    朱謀贊同，立馬琢磨出了一套標準：「鄉(xiāng)老除了德高望重外，最要緊的就是年齡，因為德高望重根本就沒有標準，而年齡則是擺在那的。」
    「首先，必須得年滿六十；其次，必須采取輪換制，同一個家族不能連續(xù)出鄉(xiāng)老。」
    「那鄉(xiāng)長呢？」皇帝也懶得動腦子了，直接問道。
    「鄉(xiāng)長自然依舊還是老樣子，由都督府舉薦，吏部審核，發(fā)任。」
    朱謀閃過一絲尷尬的笑容，對于吏部出了如此大的岔子，他實在是無臉見皇帝。
    「不過，鄉(xiāng)長則年齡上，必須年滿三十；且在官職上必須是隊正以上。」
    「最后，其服役年限，必須滿五年。」
    「其余的識字，體態(tài)端正等，一如既往。」
    說到這里，他則沉聲道：「如果按照分配法，吏部可行鄉(xiāng)長，而縣衙則舉薦鄉(xiāng)警。」
    「知府負責審核。」
    「標準與其一樣。」
    經(jīng)過這樣一番的更改，三老的選拔也就正規(guī)了許多。
    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只要官職滿足了，就能獲得舉薦。
    朱誼汐滿意地點點頭，朱謀的能力一如既往地出色，尤其是執(zhí)行力，非常值得信任。
    這要是趙舒，趙首輔，肯定先來絮叨一下三老的重要性。
    「不過，體貌端正則罷了，」
    皇帝笑了笑，隨口道：「軍中有幾個相貌好的？況且，能夠退役的軍官，基本上或多或少都受過傷，有所殘缺。」
    「臉上有傷疤，斷手的，不在少數(shù)，咱們應該理解一下。」
    朱謀只能點頭稱是。
    經(jīng)過這樣一番的分配，三老就徹底的標準了。
    其中，作為核心的鄉(xiāng)長，由京營子弟擔任，作為值得信賴的京營戰(zhàn)事，其忠心不言而喻。
    而鄉(xiāng)老，則是地方士紳的盤中餐，代表著他們的利益，維護鄉(xiāng)間秩序。
    同時，鄉(xiāng)警則是知縣的代言人。
    三角關系是最牢靠的，各方都有自己的代言人，維護己方利益。
    同時，分豬肉表面上來看是朝廷吃虧了，因為地方勢力占據(jù)了三份之二，但實質(zhì)深處，則藏著皇帝的不安。
    因為相較于前明，紹武朝官吏合流，讓大量的胥吏入編，前明每縣編制不滿百人，到如今的兩百，基本上翻了一倍。
    由此必然導致地方實力增強，能夠動員的財力物力極大的增加，這對于中央集權(quán)是不利的。
    與此同時，朱誼汐承認官僚系統(tǒng)對穩(wěn)固統(tǒng)治有好處的，但對于百姓來說，這未必是好事。
    因為縣衙管得寬了，剝削就會加重。
    來自于后世的他，深信十官九貪，無官不貪的傳統(tǒng)，因為權(quán)力在手，過期作廢，誰都想要短時間的變現(xiàn)。
    就像在兩漢，魏晉時期，朝廷剝削成性，但管束不強，面對苛政猛于虎，他們還可以逃亡在鄉(xiāng)間，保存元氣。
    你能想象，在秦朝，作為通緝犯，項梁能與太守殷通整日飲酒歡歌？
    即使在管理嚴格的秦朝，對地方的控制與明清不可同日而論。
    但在紹武朝，三老盤踞地方，就算是逃到村里，也有可能被抓到。
    倆人討論了半個小時，聊得很是熱鬧，也很舒服。
    「對了西南方面怎么樣了？」
    談到最后，皇帝突然想起了青藏高原。
    「滇國一直不肯臣服，孫可望倔犟的很，聽說不斷地與西夷買賣火槍，想要東擴呢！」
    瞧見皇帝面帶詫異，朱謀才反應過來，這說的是高原。
    那地方在西南嗎？
    如果皇帝說他在，那就是在。
    「康國打得有聲有色，而衛(wèi)藏國則養(yǎng)尊處優(yōu)多年，根本就不是對手，聽商人們說，在拉薩百里外僵持著。」
    「嘖，慢慢打吧，不急一時——」
    朱誼汐拖長了音調(diào)，心情很是不錯。
    離開殿中，朱謀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
    這場難關終于是過去了。
    人無完人，這場賣官大戲中，作為吏部尚書，他怎么可能逃得過？
    明面上的賄賂自然沒有，但私底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收一些禮物還是有的。
    畢竟幾年的時間不聞不問，誰能想到皇帝今天如此重視？
    待其離去后，內(nèi)閣則收到了消息。
    官場上，作為天官，朱謀炙手可熱，如今又皇恩不斷，這都混過去了，誰不羨慕？
    趙舒穩(wěn)坐釣魚臺。
    唯有閻崇信感到了危機。
    他有一種預感，要么在年底，要么在年初，朱謀必定是要入閣的。
    因為此時的內(nèi)閣只有四個人，不符合五人的傳統(tǒng)，作為吏部尚書的朱謀，無論是能力、資歷，恩寵，絕對是第一人選。
    甚至，某種意義來說，對他未來的首輔之位形成沖擊。
    倆人的關系，頓生微妙。
    「吏部算是安穩(wěn)了。」閻崇信隨口嘆道。
    「穩(wěn)定是好事。」王應熊點頭笑道：「都督府的事能安生解決，吏部可是掩護得力。」
    此言一出，眾人都笑了。
    吏部背鍋，但五軍都督府卻責任不小。
    表面上看只是一群文吏，實質(zhì)上卻對勛貴群體形成了巨大的沖擊。
    因為被譽為都督府第一司的軍政司，由義國公尤世威主持，其左軍都督府左都督的官職，已經(jīng)變更為后軍都督府右都督。
    已經(jīng)不再監(jiān)管十司。
    很顯然，尤世威已經(jīng)喪失了都督府的權(quán)力，只能當個閑散的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