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br> 早朝。</br> 皇帝剛剛進了金鑾殿，眾位大臣行過禮，還不等大臣們出來啟奏朝事，君恒便迫不及待的讓人把事情捅了出來。</br> 按照他和陳老的商量，既然知道了對方的想法和目的，而且也知道對方做了準備。那么他們便先下手為強，爭一個先機。</br> 開口的，是大理寺一位賈姓官員。</br> 這位官員原本是中立派，并不在君恒和君策兩方勢力周旋。</br> 君恒的人在整個大理寺尋了一圈，尋得這一個身上有事可以作為把柄威脅，讓人松了口為他所用。</br> 大殿里，響起賈大人略微顫抖又努力保持鎮靜的聲音：</br> “啟稟陛下，微臣有本奏。</br> 前兩日，眾位大臣說到五年前的巫蠱事件，還有近日來京城的傳言，要將巫蠱之事查個水落石出，陛下將事情交給大理寺，大理寺幸不辱命，已經查明真相，如今，交由陛下，請陛下論斷。”m.</br> 這位官員說著，遞了一份交給錢公公，然后又將剩下的幾份分發給了其他大臣。</br> 照例來說，這種事有了結果，交給皇帝一人看就是，若是和大眾有關，這樣做也無可厚非，但是今兒這一出，怎么看都是一副有備而來的模樣。</br> 皇帝深深的看了底下的賈大人一眼，只見賈大人肉眼可見的有些瑟瑟發抖，一看就是沒有經過大場面，被人硬推出來的。</br> 皇帝心中直覺不好，事情超出了預期，但是，現在鬧到了他面前，還分發給了眾位大臣，他不能視而不見。</br> 當年的事情有貓膩，他也已經心知肚明。這一行為一出來，皇帝冷冷的看了一眼君恒君策，眼中無比失望。</br> 在他看來，這件事就是君策想要趁機暴出當年的事打壓君恒。只顧個人恩怨，沒有半點長遠目光。</br> 就在這時，錢公公把遞上來的消息送上去，皇帝粗略的掃了一眼，面露疑惑，目光往下看，在君恒和君策二人之間來回游離，最后目光鎖在君恒身上。</br> 原來，是君恒的手筆嗎？</br> 按照他對他以往的了解，原來是小看他了。</br> 皇帝又看了一遍手中的消息，只是這一回比剛才的粗略仔細了許多。看完之后卻沒有說話，把消息放在一側，掃了一眼底下的人，一副好整以暇，不表態要聽其他人說的態度，臉上卻透露出隱隱的怒氣。</br> 看向君恒君策的表情，也面帶不善。</br> 這兩人現在斗得已經完全不顧后果和體面。</br> 皇帝心中氣憤，但是到了此時，也不能拿他們怎么樣。心里沒由來的一出窩火：這兩個兒子不是生油的燈。</br> 大殿上，眾位大臣看到從前頭傳過來的消息，快速查看過后，一個個臉上都露出震驚的表情。</br> 照理來說，大理寺的人查出了結果，首先是上報內閣，然后由內閣大臣交給皇帝批閱。</br> 很少像現在這樣，直接在朝堂上上奏皇帝，而且還把其他的消息分發給底下大臣看的，這一看就是有備而來，必要把消息上面的人罪名落實且不能逃脫。</br> 消息很快也傳到了君策手中，君策看完，滿臉的不可置信，雙眼瞪大，下一瞬側頭看向君恒，就對上君恒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br> 因為上一次爭奪兵部侍郎的位置，大家都知道了李暮是他的人，現在這消息上，字字句句針對的都是李暮，還說得有板有眼，證據確鑿，這就是沖著他來的。</br> 再加上君恒如今看過來幸災樂禍的得意表情，他心里還有什么不明白呢。</br> 他忍住心中的激蕩，腦中飛快琢磨著這件事的解決方案。</br> 李暮是有品級的官員，但他的職位是禁軍統領，并沒有上朝的資格，本人也不在現場。只能靠其他人先表態了。</br> 君策往回看了一眼，底下的幾位他這邊的御史立馬站了出來：</br> “啟稟陛下，微臣以為賈大人這消息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李大人任禁軍統領十余年，對陛下忠心耿耿，絕對不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br> “是啊陛下，而且這消息中說的事情都是片面之詞，不可盡信，此事怕是要徹查才好。”</br> 二人話落，立馬有恒王那邊的人站出來，恒王這邊的人因為今兒這一出，早就做好了準備，對于君策臨時拉出來的人說的話，應對自如。</br> “兩位大人說的，本官不敢茍同，大理寺既然查出了消息，那必定是證據確鑿才會送上來，若不然，這欺君之罪，誰也沒有這么大的膽子。</br> 賈大人既然上報，那必然是得到了確切的證據和結果，兩位大人如此說，可是在質疑大理寺的審案能力？”</br> 另外一人立馬接話，“還是說兩位大人得了李大人什么好處，想要包庇。”</br> 前面說話的兩人聽著這話，一臉怒氣。</br> “你無憑無據，血口噴人。”</br> “那顛三倒四，是非不分。”</br> 不得不說，文化人罵人也這么文縐縐，不稍片刻，兩方人便你來我往的罵上了。</br> 大殿里一片喧鬧紛紛，眾人看著場中央的這一出鬧劇。</br> 君恒見君策一張臉都黑了，心情大好，看了一眼首位上的皇帝。</br> 皇帝面無表情，分辨不出情緒。</br> 若是平時，君恒絕對不會這個時候去惹皇帝不快，但是生死攸關，他也顧不得再多。</br> 這件事，他和君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他不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那么等君策反應過來，倒霉的就是他了。</br> 君恒想通了關鍵，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對著皇帝朗聲道：</br> “父皇，此事事關重大，若禁軍統領有了異心，這是對父皇安全的威脅，絕對不能讓這樣的威脅存在。”</br> 眾人聽到君恒的聲音，紛紛看過來，吵架的也忍住噤了聲。</br>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君恒身上，而后在君恒和皇帝之間來回游走，一時氣氛凝重，大氣都不敢出，等著皇帝發話。</br> 皇帝哼笑了一聲，挑眉看向君恒，又看了一眼君策，最后，看向最先出來發話的大理寺賈大人：</br> “老四說得對。</br> 既然大理寺這邊查出了結果。朕自然秉公辦理，這件事，便交給陶致遠陶愛卿，盡快給朕一個答復。”</br> 陶致遠站出來：“是，陛下，微臣領命。”</br>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明明前幾日看皇帝的態度，都是不愿意在這件事情上下多大的功夫，也不愿意讓大家多關注這件事，但是為什么現在恒王提起來，皇帝居然還認同了呢？</br> 若是找了別人，還有幾分貓膩可說，但是，皇帝只派了陶致遠，那就說明這件事非要個結果了。</br> 皇帝說完看向了恒王，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卻很耐人尋味，那模樣仿佛在說：老四，你可別讓朕失望。</br> 君策站在大殿中，一句話都不曾說，剛一抬頭就見著皇帝這樣的表情，心中大駭，暗道：</br> 究竟是哪里出了錯讓皇帝對李暮起了殺心，明明這些日子都沒有讓李暮出頭。君策百思不得其解。</br> 接下來的朝會，沒有人再說話，退朝之后，陶致遠走向賈大人，語氣淡淡：</br> “賈大人，走吧，本官現在就和賈大人一道去大理寺，本官馬上會讓人通知刑部和御史臺的大人，必定要讓這件事真相大白。”</br> 那位賈大人后背已經汗濕，見陶致遠說話，連連點頭，“是是，陶大人請。”</br> 事情他們已經完全做到了證據確鑿，只不過到底是“創造”出來的東西，頭一回干這種事，心里多少有些心虛。</br> 一行人走出了大殿，今日的大臣們都沒有如往常一樣聊天，一副諱莫如深的態度，那表情跟今日的天氣一樣，陰沉沉，灰蒙蒙。</br> 宮門口，君策面無表情，快步的上了馬車，馬車往策王府而去，身后緊隨其后的恒王看到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也上了馬車，隨后往恒王府而去。</br> 他心中暗自慶幸，自己行動得早，占據了先機，若不然，今日他和君策，就要換一個位置了。</br> 策王府。</br> 一片陰霾。</br> 書房里，坐著君策的幕僚們，他們一言不發，傳閱著君策從宮中拿回來的消息，看完之后皆是一臉怒容。</br> “王爺，這是誣陷，赤裸裸的誣陷。”</br> “是啊，當年的事情真相如何，我們都心知肚明，恒王，他怎么敢這么做，膽子也太大了，就不怕我們把當初的事情和盤托出嗎？”</br> 君策一臉冷意，“和盤托出又如何？我們也沒有證據。</br> 當年的事情，老四和皇后為了清掃證據，動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就是為了不讓人尋到一絲蛛絲馬跡。</br> 我們要找出一些，還得要證明老四和皇后有罪，何其困難。”</br> 幕僚：“王爺，那……那我們就這樣了嗎？李大人他……保不住了嗎？”</br> 這話問出口，大家都有些唇亡齒寒的冷意。</br> 君策眉頭緊皺，起身走到窗前，兩手負于身后，好一會兒才回過身來，背對著光，面容陰暗，掃了在場的幾人一眼：</br> “老四沒有這樣的腦子，是誰讓他這么做的？”</br> 君策這么一問，在場的人瞬間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br> 從上一回三國使臣來，君恒在御書房對皇帝說的那些話，還有在宴會上，對西涼和北燕的敲打之詞，都不像出自于他的口，當時他們就懷疑背后怕是有高人指點。</br> 后面也一直沒有找到相對應的人，前段時間，因為君恒百忙之中去見那一位陳姓幕僚，他們還以為是他，但現在看來，并不是這幕僚，背后應當另有其人，只是，這個人究竟是誰？</br> 在當初出現那樣的懷疑之后，君策便讓人把君恒周圍的人全部都徹查了一遍，一無所獲，沒有找出這個特別的人是誰，唯一一個特別的，就是君恒百忙之中去見的那個人。</br> 從大理寺那位官員放出來的消息中可以看出，這件事進行的很匆忙，并沒有詳盡的計劃，可見是近期才發生的。</br> 無論如何，按照他對君恒的了解，這件事若說背后沒有人操刀，他是萬萬都不信的。</br> 碰幕僚忍不住了，上前開口道：</br> “王爺，現在再來找這背后的人是誰沒有多大意義，當務之急首要的是要保住李大人。</br> 按照這消息上說的，李大人不僅殘害了五皇子，還有五皇子的母妃，更重要的是還陷壞了大皇子，陷害皇嗣，引起宮廷內亂，王爺，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br> 眾人聽著，都感覺脊背一涼。</br> 君策搖頭，堅持一開始的看法：</br> “不，很重要，本王懷疑，提出建議這個人說不好另有所圖。</br> 若對方真的為老四著想，絕對不該在這件事情上做文章。</br> 因為這件事，老四脫不了關系。在這件事情上做文章，說不好就會引火燒身。</br> 本王懷疑，老四是不是也被人利用了，對方想將我跟他一網打盡。”</br> 幕僚接話：“誰有這樣的本事？”</br> 彭幕僚沉思，一瞬開口答：</br> “按照局勢來說，得利最大的，是大皇子。”</br> 幕僚：“但是不太可能啊，大皇子在府中五年從不出府，也沒有機會與人打交道。哪怕有這樣的心，也沒有這樣的能力。”</br> 這話一出口，其他人也都沒有再反駁，因為實在找不到反駁的理由。</br> 幕僚：“那會不會是恒王，迫切的想要打壓我們鋌而走險了？”</br> 君策表情凝重，確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是他總覺得他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線索。</br> 他看向眾人：</br> “罷了，這件事后再細細調查，不可掉以輕心，眼下對于禁軍統領李暮，你們有什么想法？”</br> 說到李暮這件事，君策的臉色黑了兩分。</br> 他心知肚明當年的事情就是君恒的手筆，他還在背后推波助瀾過。</br> 若前頭有人頂著，絕不會查到他頭上。</br> 但壞就壞在，現在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李暮一個人身上。而當年的事情，關于李暮的動作，又確實有一些貓膩。加上對方的這一通陷害，李暮的罪名，幾乎是板上釘釘。”</br>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答案。</br> 君策掃了底下一眼，讓幕僚們都去隔間商量，留下了彭幕僚李幕僚和林老。</br> 屋子里只剩下了這四人，君策直接問道：</br> “此事可有解？”</br> 彭幕僚先開口：“王爺，若大理寺的證據屬實，王爺不想引火燒身，無解。”</br> 君策皺眉，看向李幕僚。</br> 李幕僚趕忙拱手，“回王爺，對方有備而來，證據鏈充分，還找到了當年的人證，以及李暮家中當年那一筆巨款的去向，翻案幾乎不可能。”</br> 君策目光挪向林老。</br> 林老低頭，上前一步，“王爺，事到如今要當機立斷，不可猶豫不決。”</br> “王爺，棄李暮。”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