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湖。</br> 遠處山霧迷蒙，雖是冬日，樹木依然蒼翠，顯出清新的寒意。</br> 湖在棲霞山腳下，越往湖邊走，寒意越重，比在京城中冷了好幾分。</br> 楚錦年沒有騎馬，坐在華麗的馬車上，向著楓林湖打望過來。</br> 拉開馬車的簾子，一股寒風吹來，往外一湊，說話時呵出的氣形成白霧。</br> “到了嗎？”</br> 如花：“公子，前面就是，還有一會就到了。”</br> 楚錦年向?qū)γ婵慈ィ瑒倓傔h遠的就看到湖邊熱鬧，畫舫在湖邊停了一排，其中有兩艘更大的畫舫停在其間，一眼看過去，便讓人有鶴立雞群之感。</br> 兩艘畫舫，一邊招待男賓，一邊招待女賓。兩邊大約隔著小舟，既保持了距離，又能讓兩邊畫舫上的賓客看到對面的人。</br> 一般這樣的聚會，都兼具著讓各家未婚的小姐公子相看的意思，這一點是京城貴人心照不宣的規(guī)矩，也算是為大家謀福。</br> 此時在一側(cè)已經(jīng)停了許多馬車，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到了一些客人。</br> 另外一側(cè)，則是熱熱鬧鬧如街市一般，有小販賣一些吃食和小玩意兒，還有雨傘魚鉤之類的湖邊好賣的東西。</br> 如花領(lǐng)著馬車在前頭停下，立馬有馬夫過來牽馬，如花打起車簾，楚錦年從馬車上下來。</br> 周圍頓時傳來一陣女子輕呼，接著大家的目光都往這邊看過來。</br> 只見楚錦年一身矜貴，寶藍色錦衣外罩白色的大氅，墨發(fā)束起戴玉冠，頭微微揚著，下巴微抬，目光微斂，整個人說不出的風流清貴。</br> 對于四周那些火熱的視線，楚錦年不以為意，任她們打量。</br> 心道：不枉費今日出門前的衣飾挑了又挑，一會綰寧見著他，反應應該也和這些人一樣。</br> 一想到綰寧，楚錦年心里便開始琢磨著：若見著綰寧，他要擺出什么樣的姿態(tài)，才能讓她眼前一亮。</br> 楚錦年心情大好，一旁的如花心領(lǐng)神會，夸贊道：“公子今日，風流倜儻，俊朗無邊。”</br> “哈哈哈，小伙子，很有眼力見。”</br> 楚錦年顯然被取悅到，哈哈大笑，邁著大步子，向湖中的畫坊走去。</br> 楓林湖旁，平日里就有畫舫停著，供人休閑娛樂。今日由于彭家的宴會，更是熱鬧，這份熱鬧在寒風來時也沒有消減幾分。一眼看去，兩邊小販錯落有致，竟像是郊外的鬧市，倒是別有一番意趣。</br> 楚錦年一路走過來，收獲了一大片路人的目光。還未走到畫舫入口，就見著耶律荊從一側(cè)走來，也吸引了大家的目光。</br> 只不過，大家看耶律荊的目光都是好奇打量，而看楚錦年的目光都是女子的愛慕欣賞。</br> 耶律荊身穿虎皮大氅，更顯得人粗獷壯實。</br> 他也看到了楚錦年，往楚錦年瞟了一眼，沒有說話。</br> 他向來看不上這些白面公子哥，看起來弱的跟個小雞仔似的，哪怕楚錦年是東晉最受寵的皇子，他也并看不上眼。</br> 整個大周，能讓他另眼相待的也只有一個逸王。</br> 今日他原本不想來，不過一想到君逸會來，想到從前在北境，大周和北燕兩軍對壘的畫面，他就很想來看看君逸現(xiàn)在路都不能走的笑話。</br> 耶律荊看不上楚錦年，楚錦年也看不上耶律荊五大三粗的漢子粗魯。</br> 二人相互看不慣，連招呼都沒打，便各自走向畫舫。卻不知，他們想見的人今兒都沒有來。</br> 女賓那邊，幾乎都已經(jīng)到齊了，大家三三兩兩坐在一處，跟自己相熟的姐妹一起說著話，不時往男賓這邊看一眼，臉上露出嬌羞的神色。</br> 男賓們這邊，也一反常態(tài)，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著什么？楚錦年路過時，趁人不注意，還沒有見禮之時聽了一耳朵。</br> 隱約聽到了“巫蠱”兩個字，精神微微一震。</br> 也不知道是他們誰動手了，看來大周很快就要亂起來。</br> 一想到自己親眼見證了這一幕，楚錦年心中便莫名有些激動。</br> 畫舫很大，分上中下三層，最底下一層是廚房，但卻留了一個親水夾板，用簾子和屏風隔開，客人們可以下夾板上來看風景，臨水而照，和畫舫上層意趣不同。</br> 二層是休息的房間，三層是宴會主要活動的地方。</br> 楚錦年被侍女領(lǐng)著徑直走向三層會客廳，里頭君恒已經(jīng)到了，似乎在等著他，一間他過來，便迎了上來。</br> 對著楚錦年和后頭落下兩步的耶律荊打招呼：</br> “九皇子，太子，別來無恙。”</br> “恒王多禮。”</br> “恒王客氣。”</br> 各自行過禮，君恒請人坐下。</br> 楚錦年不愿意和耶律荊坐在一塊兒，隔了幾個位置，坐到了臨窗的另外一邊，這個位置可以很好的看到對面的小姐們。</br> 君恒見狀心中一喜，剛才見楚錦年和耶律荊一起進來，他還不好說話，現(xiàn)在看楚錦年坐那么遠，正中下懷。</br> 他對著耶律荊拱拱手，說了幾句客氣話，禮數(shù)周全了之后，才往楚錦年走去，在楚錦年一旁坐下，攀談起來。</br> 楚錦年態(tài)度不咸不淡，只應了兩聲卻沒有多話。</br> 寒暄幾句過后，君恒忍不住開口問話了：</br> “聽聞昨日九皇子去了大皇兄府上，可有何收獲？”</br> 楚錦年斜睨了他一眼，“本皇子去看了看十三皇妹，收獲嘛，不知十三皇妹身體好些了算不算？”</br> 君恒一聽，楚錦年這話算是很不配合。</br> 對方這么問，只得笑答道，“十三公主身體好轉(zhuǎn)自然是好消息。”</br> 說完，見楚錦年自顧自喝茶并不說話，想到自己來的目的，只得硬著頭皮又開口：</br> “還請九皇子別怪罪，本王心急，又聽說昨兒九皇子去了大皇兄府上，是去和大皇兄討論和親事宜，所以才有此一問。”</br> 君恒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聚焦在楚錦年身上，企圖捕捉到對方的所有反應。</br> 他是昨兒夜里得到消息的。</br> 是手下一幕僚，在一酒肆吃酒，酒過三巡，有人提起這件事。那幕僚一聽一個激靈醒了酒，趕忙來稟報了他。</br> 若不是怕被皇帝發(fā)現(xiàn)，又怕被楚錦年厭惡，他昨兒得到消息的時候就該上門了。因著這件事，昨兒一夜沒睡好，今日一早，知道楚錦年會來，早早的便來了畫舫，巴巴的等著。</br> 在這個過程里，越來越多的消息傳入他耳中，都是從各處打聽到的。</br> 到處都在說楚錦年想讓十三公主和大皇子和親，為此還特意見了一面。</br> 這樣的說法，雖然還沒有鬧到朝中，但是私底下卻已經(jīng)傳得有模有樣。</br> 沒有前因后果，沒有事件細節(jié)，只有對一個看起來是既定事實的傳播。似乎毫無殺傷力，但是君恒半點不敢掉以輕心。</br> 楚錦年不是大周的人，他也沒什么顧忌，現(xiàn)在有求于人，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君恒就也顧不得那么多了。</br> 他這個時候來問楚錦年，就是想知道這件事是真的，還是楚錦年不知道，只是君策做了什么。</br> 若真的楚錦年和大皇子商討了和親一事，說明他選擇了和君策合作。那么對于自己今日的低姿態(tài)，楚錦年肯定也不好意思。有了這一回來往，以后若再打交道，也好說話。</br> 若楚錦年沒有做這種事，但外面卻傳出了這樣的消息，那他正好來楚錦年面前上眼藥，最好是讓對方厭惡君策，畢竟君策是背著楚錦年做的，而且大小坑了楚錦年，若楚錦年真的上心，沒準他渾水摸魚，還能扳回一局。</br> 這件事按照他如今的動作，怎么算都是眼下他能得到最大利益的做法。</br> 所以，他早早的就在這兒等著見楚錦年。</br> 楚錦年聽著君恒的話，微微一愣。臉上露出些詫異的神色，很明顯，他對這件事一無所知。</br> 他是皇子，但是人在大周獲得消息相對沒那么便利。</br> 雖然他也有自己的消息網(wǎng)，但是平時都隱秘不會太招搖，若不然被大周發(fā)現(xiàn)，他以后的動作怕是就沒有那么順利了。</br> 而且像這種大周內(nèi)部的事情，對于東晉來說無關(guān)緊要，底下人的稟報，便也沒有那么積極。楚錦年知道消息，自然就要落后君恒這樣的當事人。</br> 事情昨日才開始，他這里是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br> 君恒把楚錦年的神情收入眼底，已經(jīng)明白了大半。心中暗暗罵了君策好幾聲老狐貍。</br> 雖然他一時不能把這件事前前后后都串聯(lián)起來摸透君策的計劃，但是也知道，君策不會做無用功，這些事情一定都對他不利。</br> “看來九皇子是并不知道此事了。”</br> 楚錦年看向他，“確實不知，這件事剛剛恒王說起才知道，恒王不若詳細說說。”</br> 君恒哪有不答應的理，當即便把自己了解到的都告訴了楚錦年。</br> 楚錦年聽著眉頭微微皺起，目光望向窗外的湖岸，君策還沒有來。</br> 看君策的動作，想來是知道了昨日發(fā)生的事情，而且還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替他做了決定。</br> 他原本也是決定和君策合作的，所以對這件事的結(jié)果并沒有異議，只不過這般被人擺了一道，心中多少有點不舒服，除此之外，倒對君策高看了一眼。</br> 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能有這般魄力做出這樣的決定，抓住這個時機，常人做不到。</br> 這段時間，他和幾位皇子都有來往交流，多多少少也算是有了些許了解。</br> 這件事若不是背后有個黃雀，眼前的君恒根本斗不過君策。</br> 這樣一來也好，他便不用對君恒交代，而君恒也只會把所有的賬都算在君策頭上，和他沒有關(guān)系。</br> 至于君策……，變相的逼迫他站了隊，他很期待，一會等君策來，會如何面對他這枚至關(guān)重要的棋。</br> 這樣的聰明人，一定會補償豐厚吧。楚錦年腦子里琢磨著：聽聞策王府三年前得了一塊稀有紫玉，給來送姑娘做首飾再好不過。</br> “九皇子，恕本王直言，二皇兄如此，是半點沒有把九皇子放在眼里，他純粹是想利用九皇子。</br> 九皇子是聰明人，這種情況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連本王都要為九皇子打抱不平，九皇子可千萬別與虎謀皮。</br> 本王還是那句話，二皇兄能做到的，本王只會比他做得更好，九皇子無論想要什么，只要本王能做到，本王絕不推辭。本王和二皇兄不同，在本王這里，九皇子是座上賓。”</br> 君恒表情誠懇，努力的在楚錦年面前刷著好感和存在感。楚錦年略微點頭，面色嚴肅，看起來有些生氣的樣子。其實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br> 君恒見狀，以為自己上眼藥成功，心中竊喜。若不是見楚錦年有些心不在焉，臉色不太好，他定要再說好些話。</br> 過猶不及的道理他還是懂的，又說了幾句便起身離開。</br> 君策放了這些消息出來，讓楚錦年被動的站到了君策那邊，但若是楚錦年堅決不同意和親，君策接下來也很難辦。</br> 眼下讓楚錦年厭惡君策，是君恒能想到的唯一機會。</br> 君恒離開，楚錦年沒有挽留，禮數(shù)也很是敷衍，君恒只以為他惱怒君策，并未在意。但是在場的其他公子可不這么想。</br> 剛剛君恒和楚錦年二人說話的時候，君恒那陪著笑的模樣，都落在周邊那些世家公子的眼中。</br> 大家心底還納悶，什么時候恒王和東晉九皇子關(guān)系這么好，而且看態(tài)度，何止是笑容和善，倒有些討好的意味了。</br> 這種話大家不敢說出來，但是看到自家的皇子對著他國皇子諂媚，心中總有些不舒服，這會見君恒起身離開，也不約而同的收回目光，轉(zhuǎn)向別處。</br> 此時的君策，騎馬帶著側(cè)妃趕來。</br> 他穿了一身湛藍蟒袍，騎馬的姿勢有模有樣，背后跟著的侍衛(wèi)隨從也多，架勢十足，從官道上一過來，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br> 今日的畫舫游湖是彭家舉辦的，底下的丫鬟小廝遠遠的看見策王府的標志，就迎上去迎接。</br> 君策下馬，側(cè)妃過來行了禮，而后向女眷的畫舫走去。</br> 君策往男賓這邊看了一眼，身邊有侍衛(wèi)過來把畫舫上的情況大致說了，君策點點頭，走向畫舫。</br> 只是，還沒走幾步，后頭有幾個人便火急火燎的向著他而來，一身寒風也顧不得落一落，表情急切：</br> “王爺，大事不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