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到了聚星樓，已經有侍女在女賓下車處等著。</br> 綰寧一下馬車，兩個侍女便迎上來，先行過禮才出言詢問：“可是國公府的寧小姐？”</br> 杜若上前還禮：“不錯。”</br> “請小姐隨奴婢往這邊走。”</br> 話說完，兩個侍女就往旁邊站好候著，連頭都不敢抬，看起來規矩極好。</br> 見綰寧站定，兩個侍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在前頭帶路，杜若在綰寧身側，退后半步跟著。</br> 聚星樓，綰寧是第一次來。</br> 一路上都有候著的侍女，一看就是貴客專用過道。綰寧四周打量了一眼，裝潢都是用的好東西，不過，她看著就覺得處處都透露著俗氣。</br> 綰寧不喜歡這個地方。</br> 兩個侍女領著人，上了三樓，走向其中一間房。</br> 房間很大，里頭一個人都沒有，侍女依舊低著頭，回過身對著綰寧行禮，“寧小姐請稍等片刻。”</br> 綰寧點點頭，也沒有多問，在屋子里坐下來，杜若立在一側候著。</br> 兩位侍女飛快地相互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詫異。綰寧居然什么都沒有問，原本準備好的話，根本沒機會說出口，侍女應聲退下。</br> 不一會兒，又有侍女敲門進來，上了茶點，擺了滿滿一桌子，即刻又規規矩矩的退了下去。</br> 綰寧心中了然，這應該是君策特地交代的。</br> 君策可沒有這么好心，會去在意維護一個女子的名聲，如果他這樣做了，只能說明他對這個人有所圖。</br> 除此之外還有楚錦年的原因，君策此種做法，也是在防著君恒。</br> 綰寧輕哼一聲：為了今日這一場見面，他倒是煞費苦心。</br> 她抬眼打量了一眼屋子的擺設，看起來像是貴客會客廳，擺設件件貴重，但湊到一起看，風格俗不可耐。</br> 一旁的杜若先把四周看了看，檢查有沒有隔間，確認沒有，才又仔細的查看了茶水點心，拿出銀針試探。</br>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更何況這是君策的地盤，杜若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仔仔細細檢查了好幾遍，杜若才開口：</br> “小姐，這些東西都沒事，安全。”</br> 綰寧點點頭，杜若倒了茶端過來。</br> 綰寧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彭家的印象不好，這茶是好茶，但就是喝著不喜歡。</br> 看了一眼面前的點心，滿滿一桌子，形態各異，顏色豐富，卻沒有讓她想吃的食欲。</br> 綰寧在喝第二杯茶的時候，楚錦年來了。</br> “吱呀”一聲，如花推開門，楚錦年進來，才走了兩步，就看到了坐在桌旁喝茶的綰寧。</br> 這個房間布置很巧妙，從門口看不清楚里間的樣子，而要進了屋才能看到。</br> 聽見聲音，綰寧往門口看過來。</br> 涼涼的一眼，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情緒，楚錦年一眼看來，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他知道綰寧美，但是今兒的綰寧美不勝收。</br> 和上一回在宮中見面的莊重優雅不同，今日的綰寧，這身打扮給人的感覺，帶著一點鋒芒，還有凌厲，也透露著一股涼薄之意。</br> 給人一種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生疏感。</br> 綰寧微微側頭，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喝了一口，仿佛并不意外楚錦年的到來，也仿佛對有人的到來無動于衷。</br> 一股冷艷傲慢的氣息從綰寧身上蔓延出來，楚錦年眉頭一揚，對著綰寧拱了拱手，</br> “寧小姐，別來無恙。”</br> 綰寧起身，對著楚錦年回了個禮，</br> “見過九皇子。”</br> 然后也不等楚錦年說話，便在一側坐了下來。</br> 她今日做那么多準備，就是為了展現一副高高在上高傲的姿態。</br> 造成在有心人眼中，覺得她是心虛，從而給對方下馬威的意味。</br> 綰寧在試探楚錦年對她的印象，若她沒有猜錯，從君策給的消息里，楚錦年會得出的結論：“她是一個聰慧有主見且精于算計的人。</br> 如果她猜錯了，那么她今日這一出，也要讓楚錦年這樣以為。</br> 只要楚錦年這般以為，以為她今日的所有都是算計得來的結果，那么今日這場戲才能唱下去，而今日她來這一趟才有意義。</br> 如花顯然愣了一下，見著這一幕，轉身就把門關上，如一尊雕像守在門口。</br> 另外一邊的半夏見著這一幕，往這邊看了一眼，隨后收回目光，定定的站在綰寧一側，全身肌肉緊繃，神情警惕，仿佛只要有人多一步動作，她就能上前和人來一場殊死搏斗。</br> 同時腦子里已經在想著，如果有意外，自己在綰寧身旁貼身護著，門外也有侍女是自己人，還有暗處的護衛。以她的能力。不說打敗眼前的人，但是護住綰寧，拖時間到暗衛來還是完全沒有問題的。</br> 楚錦年上前，在桌子的另外一邊站定，和綰寧隔著一張桌子相對而坐。</br> 他看向綰寧，目光有些激動，心中暗道：果然美的人，就是這么賞心悅目，哪怕就在家里坐著，他看著也開心，這么一個美人兒，萬不能便宜了別人。</br> 想到這里，楚錦年又加深了要把綰寧拐回東晉的想法。</br> 楚錦年坐下來，杜若沒有動，更沒有為他倒茶的意思，全神貫注地護著綰寧的安全。</br> 楚錦年瞥了她一眼，見她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聳聳肩，伸手自己倒了一杯茶。</br> 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向綰寧，開口道：“寧小姐是在這里等我嗎？”</br> 綰寧抬頭看向他，一雙眸子清冷無波，仿佛沒有任何情緒，完全讓人看不出她心中在想什么。</br> “九公子過來見我，所謂何事？”</br> 綰寧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用他的問題反問回去。</br> 楚錦年愣了一下，哈哈大笑。</br> 他何時遇見過如此有趣的妙人，而且還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br> 他看了一眼門口，沒有任何動靜，剛剛到了聚星樓之后，那賀公子就借故出去接一位字畫的夫子，讓侍女領著他上了樓，進了這間屋子。</br> 現在那位賀家公子都沒有來，再看看眼前的綰寧，便什么都明白了。</br> 他以為怎么也得過兩天君策才會安排他和綰寧見面，沒想到這么快。</br> “竟然遇見了，那咱倆嘮會？”</br> “九皇子想和我聊什么？”</br> 綰寧看過來，一副她毫不知情，是九皇子想方設法來見她要說些什么的防備意味。</br> 楚錦年挑眉看她，身子往椅子后一仰，一副痞痞的態度。</br> “說起來，我來到大周，對寧小姐的大名是如雷貫耳，對寧小姐的事跡也是有所耳聞。寧小姐果然是當代傳奇之楷模。”</br> “九皇子謬贊了。”</br> 不冷不熱的態度，不咸不淡的回答，仿佛別人如何看，她都無所謂。</br> 楚錦年目光落在她身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br> “其實本王非常好奇，寧小姐是如何從那個人人可欺，住偏遠院子，被忽略的嫡大小姐，變成如今萬眾矚目的模樣。”</br> 綰寧看向楚錦年，目光中閃過一絲警惕：“九皇子有沒有聽說過，事不關己，還是別多管閑事的好，好奇，是需要付出代價的。”</br> 楚錦年大笑，一只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往前傾，目光緊盯著綰寧，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語氣換了嚴肅：</br> “我偏偏要好奇，你待如何？”</br> 綰寧起身，作勢便要離開，楚錦年身子往后一靠，一副漫不經心的語氣：</br> “本皇子對寧小姐非常好奇，所以不遺余力的去查了一些寧小姐的消息，查到的結果十分讓人驚嘆。</br> 原來，前蘇夫人，蘇四小姐，蘇五公子，可都死得太慘了。你說，如果我把這些證據交到京兆府衙去。那么寧小姐弒母謀殺妹妹弟弟，想必什么名聲都沒有了吧。</br> 你這個國公府的干親也就做到頭了，這逸王妃的位置，怕也是要拱手讓人。”</br> 綰寧定住，回過身來，面色依舊平靜，只是眼中卻有短暫的慌亂，楚錦年把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猜對了。</br> 前蘇夫人吳氏，還有蘇四小姐蘇五公子接二連三的出事，而她蘇綰寧卻一日一日平步青云，也太匪夷所思了些。</br> 加上策王送上來的那些消息，很容易便得出結論，吳氏三人的死，跟綰寧有莫大的關系。</br> 見綰寧如此，原本他也只是猜測，但現在，看綰寧慌張的神情，心里已經有了七分確定。</br> “那可是你的生身母親呢。”</br> 楚錦年發現他一說到吳氏，綰寧的神情就有些愧疚，便想著用這一點來打破她的心防。也對，畢竟是自己的母親，怎么可能半點無動于衷。</br> “弒母，呵，京城怕是要轟動吧。”</br> 他看向綰寧，臉上露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表情。仿佛綰寧只要走出這個門，他便要把這個真相大白于天下。</br> 綰寧：“九皇子威脅我。”</br> 楚錦年：“倒也不算是威脅，主要是想跟寧小姐好好聊聊天而已。”</br> 綰寧：“剛剛那些話，九皇子認為別人會信？”</br> 楚錦年笑了笑：“難道我剛剛沒有說是因為找到了證據才來的嗎？寧小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既然做了，哪怕收拾得再干凈，也不可能什么都沒有留下。”</br> 綰寧眉頭輕蹙，一副不相信但是又心虛不敢賭的表情。</br> 楚錦年看著，卻是心情大好，這說明綰寧相信了他的話。</br> 魚兒上鉤了。</br> 話說到這里，楚錦年也不介意立個臺階給綰寧下，他抬手提起桌上的茶壺，給綰寧把茶水斟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br> “寧小姐，喝茶。”</br> 綰寧定定的看著楚錦年，楚錦年坐著喝茶，一副安然的態度，任她打量。</br> 看了好一會兒，綰寧復而又坐下來。</br> 楚錦年看見這一幕，臉上露出一副勝利的笑容。</br> 這位寧小姐，確實不是好忽悠的主，不過看眼下對方吃癟，倒也不枉費他費了這些口舌和心思。</br> 他和綰寧對話，頗有聰明人對手戲的過癮。這可比和那些一眼就看到心肝脾肺腎的人打交道有意思多了。</br> 他好久沒有這種棋逢對手的感覺了，今日這一趟，走得真不冤。</br> 楚錦年內心沾沾自喜。</br> 殊不知，真正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br> 綰寧伸出右手，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握住茶杯，端起，小小喝了一口，再輕輕放下。</br>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姿態優雅高貴，賞心悅目。</br> 她要的，就是楚錦年這樣以為：以為她是個有心機懂算計的人，以為她是為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以為她是被他抓到把柄而不得不聽話的人。</br> 在她坐下，眼角的余光，瞥見楚錦年嘴角浮起的那一抹得逞笑容的時候，她便知道：</br> 魚兒，上鉤了。</br> “九皇子如此看重我，可是為何？我不記得何時得罪過九皇子。”</br> 綰寧的話依舊不咸不淡，但這一回，語氣里卻帶著一股幽怨的意味。</br> “寧小姐多慮了，我這個人呢，好玩，對于有意思的事比較好奇，所以就多打聽了一些。”</br> 楚錦年接近綰寧，主要是想要國公府的消息，想來綰寧知道的并不多，但是若能在綰寧身上打開口子，那撬開宋老夫人的嘴，也就是時間問題，更何況這位寧小姐，他十分感興趣。</br> 眼下他不可能直截了當的暴露自己的目標和需求，只能行迂回之策，然后出其不意達到自己的最終目的。</br> 綰寧：“九皇子想要什么？”</br> 楚錦年笑了笑，“倒也沒有什么，就是有些好奇而已，有些問題想不明白，希望寧小姐能夠告知一二。”</br> “九皇子請說。”</br> 綰寧的話非常禮貌，但是卻冰冰冷冷沒有絲毫溫度，語氣里的防備和警惕也顯而易見，絲毫都沒有隱藏。</br> 綰寧越是如此，楚錦年越覺得他拿捏住了綰寧。</br> 特別是綰寧明明是氣惱不悅的表情，卻又極力控制，不讓人發現的樣子，讓他覺得自己的手段：高明之極。</br> “前蘇夫人，蘇四小姐，蘇五公子，寧小姐為何，非要他們的命呢？”</br> 綰寧輕輕抬袖，扶了扶衣襟，一副被人發現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擋了路的石頭自然要踢開，踢不開那就砸碎了。”</br> 她漫不經心的態度說著要人命的話，一副冷血無情的模樣，說完這一句的時候，卻對著楚錦年笑了笑。</br> 門口的如花看到這一幕，嚇得毛骨悚然。這樣的蘇綰寧，和第一次在國公府見著，還有后面在宮中見著，完全判若兩人。</br> 楚錦年心中震驚，但還是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不讓人看出他眼中的錯愕。感覺是第一天認識綰寧一樣。</br> 他不想再深究這個話題，下意識的就把問題往國公府上引。</br> “那寧小姐又是如何讓國公府心甘情愿地認下你這個干親呢。我聽聞，不僅是宋老夫人，就連國公爺，也對寧小姐頗為喜愛和滿意。”</br> 這回，綰寧沒有說話，目光緊緊的盯著楚錦年，帶著十分的警惕。</br> 楚錦年直覺這里頭有秘密。對上綰寧的眼神，忍住心中的震驚，沒有說話，這個時候他不能慫。</br> 二人就怎么相互盯著，就連門口的如花都能感覺到，這無聲氣氛中彌漫著的硝煙，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他都不敢動一下，感覺呼吸都不由得像拉緊了一根弦。</br> 終于，綰寧先敗下陣來，她別開目光，眼睛看向窗外陰沉沉的天，端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br> “因為，我用計，讓國公府的人，認為我是宋淵的親生女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