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br> 今日又是一個大晴天，是西涼使臣進京的日子。</br> 綰寧昨夜上了床后還在琢磨著西涼的事情，在床上翻來覆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今日醒來的時候已經辰時了。</br> 老夫人心疼她，不必她每日晨昏定省，陪著一起吃個飯便很高興，是以，綰寧幾乎每日都是睡到自然醒。</br> 起床后，梳洗完畢，綰寧坐在窗口用早膳，雖然是大晴天，但是半夏還是在兩旁放了火爐，屋子里溫度起來，不會覺得冷。</br> 杜若把藥膳端上來。</br> 綰寧正準備問昨夜宮宴上可有發生什么，杜若先開口了：</br> “小姐，昨夜皇上離開宮宴后，遇見了林才人，當即招了寢，今日一早便下了封妃的詔書，賞賜了好些東西，宮中一下熱鬧起來。”</br> 綰寧一愣：“林才人，大將軍府林家的人？”</br> 杜若回答：“是，林才人林珍兒是林家嫡女。</br> 五年前，入宮時，才十二歲。當時是皇后喜愛，說在宮中養上幾年再侍寢，皇帝隨手封了個才人。</br> 沒想到后面林家獲罪，抄家流放。這位林才人在宮中倒躲過一劫。</br> 林家出事后，皇后怕惹禍上身，及時撇清了關系，對這位林才人不聞不問，這位林才人便一直在宮中住著。</br> 林珍兒還有個妹妹，名林珠兒，是林家的嫡次女，林家獲罪后充入教坊。</br> 太師府的二夫人便是兩姐妹的親姑姑，因著這層關系，林珠兒和周六小姐的關系從小就不錯。</br> 前幾日，太師府設宴，請了教坊的人表演才藝，這位林珠兒便在其中。</br> 周六小姐悄悄的找機會和林珠兒見了一面……”</br> 自從綰寧讓人盯著太師府，這些事情自然也瞞不過眼睛。之前杜若只稟報關于幾位當家人的事。如今和宮中牽扯在一塊兒，杜若把知道的關系捋了一遍都說了出來。</br> 綰寧聽完，面如疑惑，問道：“昨夜宮宴，發生了什么？”</br> 杜若把宮中發生的事情都說了一遍，綰寧了然，點了點頭，這才問道：“林才人是誰的人？”</br> 哪有那么巧合，皇帝前腳才生了些感慨，后腳便有人把年輕貌美的林珍兒送上了門，如此嚴絲合縫。</br> 杜若回答：“是逸王殿下的人。”</br> 影一來送消息的時候，便把當時的情況一塊說了。</br> “小姐，是殿下見皇上對那弓愛不釋手，卻沒有拿起來，估摸著有些力不從心，又是在外臣面前，心中肯定頗為感慨，讓影一找人去通知了林才人。</br> 倒也沒想到這次一定能成，不過是做好準備，以謀萬一……”</br> 綰寧聽完杜若說起當時的情況，吸了一口氣，這是要多敏銳，才能從皇帝的一個動作表情中，準確的判斷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從而做出應對。</br> 雖然有了前世先入為主的映象，但是，如今在事情上，綰寧才真正體會到那種強烈的震撼感。</br> 君逸實在讓她刮目相看。</br> 她看向杜若：“林家可是被冤枉的？”</br> 杜若點頭：“是。當初北燕和大周一戰，是彭家人的疏忽導致放進了一批北燕士兵抄底，被彭家人黑白顛倒偽造證據愣說成是從林家守護的關隘出的事，那一戰，大周險勝，但到底損失慘重，皇帝要出氣，林家便擋了刀。”</br> 綰寧心中了然：“對于林珍兒封妃，宮中有何反應？”</br> 杜若：“按照規制來說，大周選秀五年一次，上一回因為這一場戰役，皇帝沒有選。</br> 今年，因為六月大雨，再加上瘟癥的事情，鬧得人心惶惶，也耽擱了。禮部倒提了一回，皇帝直接拒了，后面也便沒有再提起。</br> 雖然平時也有新人入宮，但容貌品性才情都不是上等，比起林才人差了不是一點半點。</br> 林才人年輕貌美，從前的林家也是家風清明，對林才人的教導也是好的，皇帝自然更看重些。</br> 雖說林家被抄了家，但到底曾經也是名門望族，而且這幾年林才人都養在宮中，沒有受到影響。又深居簡出，并未有任何逾矩，所以今日一早，皇上直接便下了封妃的旨意，一下越了三級，可見對林才人的喜愛。</br> 宮中大多是羨慕嫉妒的聲音，皇后倒是有些不快，因為林才人是她做主讓進宮的。皇上沒有絲毫感謝她的意思，而且這幾年她對林才人不聞不問，也怕林才人得寵之后不念舊情。</br> 林才人得皇帝喜歡，又有當初那樣的淵源，依皇后的性子必然不會放過。”</br> 綰寧想了想，說道：“倒是也不怕，宮中的淑貴妃肯定不會樂意見著林才人和皇后交好。”</br> 而且，以后林家要復起，還可以利用皇后借力打力……</br> 君逸這一步棋，漂亮。</br> 此時的太師府，亦是聽說了消息。</br> 最激動的便是周承海，他的夫人便是林家的女兒，若是林家能復起，那是再好不過的事。</br> 他看向首位上的周太師，掌心擦了擦膝蓋，“父親你看，林家是不是會復起？”</br> 周太師搖頭，“不好說，不過陛下并非荒淫之人，不可能為了一個后宮的女子，便隨意赦免朝堂一個大臣的罪過，除非他本有此意。”</br> 周承棟也搭話道：“可是陛下今日一早，便越過了昭儀和婕妤，直接把林才人封了妃。”</br> 周太師：“這就說明陛下另有打算。”</br> 周承棟：“那陛下是不是知道了當年的事，另有隱情？”</br> 當年林家出事，太師府雖然沒有出手相救，但是也想辦法見了當事人，了解了當時的情況，便也猜測到了真相如何。所以這會兒周承棟才有此一問。</br> 周太師搖搖頭：“對于陛下來說，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是這個人對陛下有用，對朝廷有用。</br> 朝廷武將原本就不多，特別是逸王出事之后，一旦前線有什么事，連個替補的大將都沒有，陛下怕是在為以后做打算。”</br> 周承海反應過來：“父親是說，陛下在防著策王？”</br> 一旁的周承棟聽著云里霧里：“好好的怎么又跟策王有了關系？”</br> 周太師看了一眼周承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br> 這個大兒子務實，但就是想事不靈光，跟老二比起來，天差地別。他嘆了口氣，開口解釋：</br> “如今大周邊境有兩大患，一是北燕，一是西涼，西涼有國公府宋淵守著。</br> 國公府世代忠良，而且宋淵到現在也沒有子嗣。國公府里只有一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夫人，還有一個陛下讓他認下來的干女兒。</br> 無論從道義上還是利益上來說，宋淵都沒有背叛大周的可能。所以陛下雖然不喜宋淵這個人，但是在這件事情上卻是跟他站在同一陣營的，也絕對不會削他的兵，讓人寒心。</br> 也就是說，陛下是非常信任宋淵的。</br> 但是策王卻不同，彭家這個將軍是踩著林家上來的。</br> 若不是彭家用計陷害林家，那彭家現在的榮耀，都是林家的。</br> 彭家確實上過戰場，但是比起林家的百年門楣，差的不是一星半點。</br> 就是淑貴妃入宮時，林家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參將。彭家有如今的地位，不過是竊取了他人的成果。</br> 當年，陛下未必不知道林家的事情有貓膩。只不過那時候大皇子被斥奪封王，幽閉府內，讓恒王一家獨大，皇帝不得不扶持策王，以此來平衡朝局。</br> 所以哪怕證據確鑿，無論是通敵叛國還是玩忽職守的罪名，造成了那么大的損失，都足以林家誅九族，但是皇帝只判了流放，為什么？就是為了防止有一日還有用到林家的時候。”</br> 周承海面色驚喜，“所以陛下現在是準備復起用林家了？”</br> 周太師搖搖頭，“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陛下對策王開始不滿了。”</br> 此時，一旁的周承棟也終于聽明白了，開口問道：“那是不是說明，陛下選了恒王？”</br> 周太師聽周承棟問出的話，一臉無奈的搖了搖頭。</br> “帝心難測，朝局瞬息萬變，誰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更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生逢絕路，是不是有人力挽狂瀾。</br> 任何時候下結論，都為時尚早。”</br> 周承棟聽著周太師的語氣，有些尷尬的低下了頭。</br> 此時周承海出聲問了一句：“父親，那我們之前猜測的那個人呢？”</br> 周太師贊賞的看了一眼周承海，這個小兒子，心思敏捷最像他。所以他把他安排在了大事之外的禮部，以求萬一太師府有什么事，還能有一條活路。</br> “為父的想法和你一樣。</br> 你們可有想過，為什么林才人在昨夜去御花園的偏僻角落里跳了舞，為什么偏偏被陛下看見，還成功的讓陛下招侍，而今日直接便封了妃。</br> 這里面，的確是有陛下權衡利弊的結果，但是過幾日封也是一樣的，一層一層往上封，結果也是一樣的。</br> 但陛下沒有，隔日便封，而且越三級封，這就說明了他對林才人的喜愛。</br> 天底下有巧合，而朝廷中，沒有。”</br> 周承棟終于反應過來，目露震驚：“這位林才人的背后有人指使？”</br> 周太師：“指示談不上，但各取所需是一定的。”</br> 周承棟又問道：“那是不是要叫弟媳也送些東西入宮，以示恭賀？”</br> 周太師一下變了臉色，嚴厲制止，“萬萬不可，只要林家沒回來，我們便要和林家保持距離，這不是撇清關系，這是為了保護林家。</br> 若太師府這會兒上趕著去，那林家的事，又不知道要耽擱多久，林家只有孤立無援，沒有威脅，陛下才最放心。</br> 重要的是，陛下如今已經生了這個心思。”</br> 周承海：“父親，接下來我們該如何做？”</br> 周太師目光看向外頭，緩緩開口：“靜觀其變。”</br> 策王府也收到了消息，君策第一時間叫來了幕僚，特地囑咐了林老一定要到。</br> 書房里，負責宮中消息的幕僚，把事情說了一遍，眾人一下討論開了。</br> “這位林才人是林家的嫡大小姐，當初入了宮，躲過一劫，在宮中安安分分的過了五年，怎么這個時候跳出來了？”</br> “這件事，怪就怪在，陛下原本是要回御書房的，是臨時起意去了后宮，若說不是巧合，都有點讓人不敢相信。”</br> 傳送消息的幕僚起來，又補充了一句，“王爺，從事情出現之后，我們以最快的消息收集了林才人的資料。</br> 這五年內她都安安分分的待在宮中，林家出事后，陛下沒有對她作出處罰，也未禁她的足，但是她依舊安分，既沒有去求陛下，也沒有去找皇后娘娘。</br> 很少出門，有幾次出來，都挑著安靜的時候，絕對不往前湊熱鬧。</br> 御花園的荷花池，以前也去過。這荷花池偏僻，是陛下自己尋過去的，并非林才人在必經之路上等著……”</br> 彭幕僚出來說話：“王爺，屬下以為，陛下和林才人如何遇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一早，陛下便封了許多賞賜下去，而且還封了妃，這是不是有意復起林家？若是復起林家，對彭家有沒有影響？”</br> 說到這個，君策想起當年的事情，眉頭皺起。他看向幕僚們中的林老：</br> “林老，你是林家人，對此事有什么看法？”</br> 林老從眾人中走出來，大家都看向他，聽林老開口道，</br> “回稟王爺，屬下雖姓林，但卻只是林家的旁支，而且和林家有些仇怨，從前林家在時，尚無往來，更何況現在，而且若屬下跟林家關系好，現在怕也是流放的，怎么可能好好的待在京城。</br> 關于這件事，屬下還是回避的好，畢竟屬下姓林。”</br> 君策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過對于他的提議卻很是贊同：“行吧，以后林家的事你便回避著些。”</br> “是，屬下遵命。”</br> 林老非常爽快，半點沒有拖泥帶水，關明磊落的模樣。說完便退了出去。</br> 君策看他離開的背影，隱隱約約覺得有哪里不對勁，但是又說不上來。</br> 這時候彭幕僚又說話了：“王爺，這林妃得寵，對我們可不是什么好事。”</br> 君策想了想，開口道：“照理來說一個女子并不能構成什么危險，父皇喜歡給些臉面無可厚非，退一萬步說，父皇要如何，我們也阻止不了。</br> 這件事，本王先讓母妃去查探查探。看看這偶遇有多少巧合的成分。</br> 若真是巧合，那便沒什么可擔心的，一個后宮女子，母妃還是有辦法的。但若是人為，那這件事就另說了。”</br> 眾人表示贊同，紛紛點頭：“是，王爺想得極是。”</br> 商討完后，君策即刻便入了宮。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