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br> 綰寧回府時，已經有些晚了，便沒有再去老夫人院里請安，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br> 買回來的東西也累得不想收拾，想著明日再好好規整。</br> 洗漱完畢，更衣時半夏問道，</br> “小姐看起來很開心！”</br> 綰寧面露暖色，“嗯，想不到燈會如此熱鬧，如此有趣。”</br> 半夏：“以后七夕咱們都能出去逛。”</br> 綰寧腦中想到君逸說的話“以后每年七夕，我都陪你逛燈會”心里甜絲絲的。</br> 半夏見綰寧高興，問道，</br> “剛剛在門口姑爺和小姐說什么啦？”</br> 綰寧回過身來，抬手豎起食指點了點半夏的額頭：</br> “小妮子，別的沒長進到，學會了街頭巷尾長舌婦的行徑。”</br> 半夏笑道：“哪能呀，別人的事奴婢才不管呢，小姐的事不一樣。”</br> 綰寧：“哪里不一樣，總不過是好奇打聽，想知道。”</br> 半夏掩嘴偷笑：“好好好，哎呀，小姐是個有秘密的小姐了。”</br> 綰寧聽她打趣，呲了一身，回過身去，由著她給自己換衣裳。</br> 剛剛在門口……</br> 綰寧想起君逸附耳說的話，不自覺的嘴角露出笑意，臉頰微微泛紅。</br> 不同于望月軒屋子里的歡快，此時，望月軒的外墻下，張嬤嬤扶著老夫人站在樹下。</br> 老夫人看著望月軒中的燈火，臉上的淚水是一行接著一行落下來。</br> 下午柳枝回來，把在游船上聽到的話，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老夫人聽了，恨不能當即殺到蘇府去，要讓吳氏好看。</br> 她知道綰寧過得不好，卻沒有想象過綰寧過得那般不好。</br> 她現在幾乎已經確定了心中那個猜想。</br> 就如半夏所說，吳氏的行為實在是太出格了。</br> 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至于差別這么大。</br> 這般虐待，除了是仇人的孩子，也想不出還有別的什么原因。</br> 而且加上此前種種：</br> 宋淵說的話，綰寧的長相，越來越像蘇梓月，配上江南秀美的打扮，不說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若是站在一起，一定能看出是母女來。</br> 她幾乎可以肯定真相是什么。</br> 聽完這些消息，老夫人當即派了人前往江南，無論如何也要挖出真相，事情只要發生過，就一定會有痕跡。</br> 整個一晚上，老夫人都心神不寧，心情沉重。</br> 以前她一直以為，綰寧是吳氏的女兒，吳氏無論如何，對綰寧都不會差到哪里去。</br> 哪怕利用綰寧，利用國公府，但終究是自己的女兒，肯定不會差。</br> 后來和宋淵聊過一次，越發肯定心中的猜想，也只想著和吳氏劃清界限就好，綰寧畢竟是她養大的。</br> 但是現在，從半夏說出那些話，她就發現她想錯了。</br> 這些事，是她在外頭從來沒有聽過的，綰寧，居然受了那么多的苦。</br> 這個孩子，居然也從來沒有和她們說。</br> 老夫人心疼得不得了，哪里睡得著，半夜了走到望月軒的外頭來看看才安心。</br> 怪她大意了。</br> 吳氏會對蘇梓月的孩子能有多好呢，怕是怨恨都來不及吧。</br> 怕是要無所不用極其的磋磨，不會為她半分好，而且不只是利用，利用完了還要毀掉……</br> 吳氏就是這么做的，且不說前十六年綰寧在府中過的那些苦日子，就說后面千方百計的要把綰寧送進宮的做法，她就該懷疑的。</br> 就算親生母親賣兒賣女，也不該厚此薄彼到這個地步。</br> 老夫人一想到那些話，綰寧從前居然受了那么多苦，心疼的不得了。</br> 再想到自己明明就在她身邊，卻沒有幫到她，眼睜睜的看著吳氏這般磋磨，國公府沒有對她提供一絲一毫的幫助，更是悔恨。</br> 老夫人無聲落淚，捶著胸口。</br> 張嬤嬤趕忙制止：</br> “老夫人，可別這樣。親者痛，仇者快，外人怕是巴不得老夫人不好呢。</br> 老夫人可千萬要珍重，為了大小姐也得珍重，國公爺常年不在京城，老夫人可得好好的，才能護著大小姐。</br> 從前不知道，沒有辦法，現在知道了，斷不能再讓人欺負了去。”</br> 老夫人連連點頭，擦了擦淚哽咽道，</br> “你說的是，往后我國公府的孫女，誰敢動一根頭發絲兒，我老婆子絕對不會善罷甘休。”</br> 老夫人說著，使勁頓了頓手中的龍頭拐杖，又是心痛又是氣憤。</br> 一夜，老夫人都沒怎么睡好覺。</br> 次日一早。</br> 老夫人一起來，便看到張嬤嬤欲言又止，問道：“怎么，發生了什么事。”</br> 張嬤嬤開口道：</br> “是吳姨娘，遣人來問老夫人嫁妝的事。”</br> 老夫人不明所以：“嫁妝？什么嫁妝？”</br> 張嬤嬤回答：“蘇四小姐的嫁妝。”</br> 老夫人莫名其妙：“她的嫁妝找我要，吳霜腦子壞了吧。”</br> 張嬤嬤提醒道：“是上回吳姨娘跟老夫人說，原本要大小姐嫁入恒王府，您不同意婚事，她便提議讓蘇四小姐代嫁。當時老夫人同意答應了給蘇四小姐添妝。”</br> 老夫人氣笑，“那件事真相如何還當人不知道嗎？真大的臉，睜著眼睛說瞎話，不怕天打雷劈嗎？”</br> 張嬤嬤看老夫人氣憤不已，趕忙過來替她順氣，倒了一杯茶讓老夫人喝下，順了順：</br> “老夫人別急，她要不給就是了，可別氣壞了身子。”</br> 老夫人坐下，點點頭：</br> “是，是我關心則亂了，一涉及到綰寧的事便沖動了。”</br> 她想了想，開口道：</br> “你找個口齒伶俐的丫鬟，不用特意去蘇府傳話，只蘇府的人來問了便如此回她：</br> 吳姨娘一張巧嘴舌綻蓮花，想騙嫁妝門都沒有。若一定要，咱們不妨去京兆尹好好掰扯掰扯這件事。順便讓恒王府也知道究竟打算了什么。”</br> 張嬤嬤聽著老夫人這樣回答，“會不會太直接了些？”</br> 老夫人呸了一聲：</br> “我都恨不能上去打她的臉，若不是為了寧丫頭，我都能直接上手。”</br> 張嬤嬤看著這樣的老夫人，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老夫人好像格外活躍些：</br> “是，老奴這就去辦。</br> 不過，老夫人可別氣，犯不著，這吳姨娘不值當。</br> 老夫人當初被她蒙蔽時，是因為她與二位小姐交好，老夫人心中念著兩位小姐，才對她格外的寬容和信任。”</br> 想到從前，老夫人眉頭皺起。</br> “去吧。”</br> 張嬤嬤：“還有一件，是城東那兩家鋪子，吳姨娘說四小姐馬上出嫁，想給四小姐做嫁妝，讓人來拿地契。”</br> 老夫人笑了：</br> “她不說我還忘了，你去，把這兩家鋪子收回來。</br> 寧丫頭不是在城南設了一所孤兒院嘛，便把那兩個鋪子送給孤兒院，用寧丫頭的名義。”</br> “是，老奴這就去辦。”</br> 從前吳氏每次都是有事才來，老夫人也基本來者不拒，吳氏有什么請求，她能做的都會幫忙，倒沒送過什么東西。</br> 只前兩年，國公府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好，有一回吳氏來國公府送中秋禮，老夫人正在清點京城鋪子，便送了兩間收益不錯的給吳氏。</br> 從那之后，鋪子里的進項都直接交給了吳氏。</br> 不過，因為鋪子是罪臣財產充公拍賣的，地契還在官府，老夫人一直深居簡出，也沒有空去辦理，時間一久也就忘了。</br> 吳氏白得那么多銀子，也不好意思提醒老夫人把地契給她，生怕壞了自己在老夫人眼中的印象。</br> 這一回，時機正好，想著借由蘇雨瀾出嫁之事，把地契要過去。沒想到直接提醒了老夫人還有這件事。</br> 吳氏覺得國公府家大業大，她又是綰寧的母親，送幾間鋪子，實在是毛毛雨，不值一提，老夫人一定會答應。</br> 但是現在的老夫人，想到她就牙癢癢，別說掙錢的鋪子，一根線都不會給她。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