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時晏這天拍夜戲到凌晨兩點，收工時整個劇組的人員都累癱了，恨不得就地而睡。
    “姜老師辛苦了。”有演員從姜時晏身旁路過，語氣飽含歉意。
    剛才拍兩人的對手戲，是他的原因導致一次次NG，導演怎么都不滿意，連累了姜時晏陪他演了一遍又一遍，本來姜時晏演得沒問題。
    這就是演技不對等的演員演對手戲的弊端，對方的氣場太強，他接不住戲。
    姜時晏脾氣好，不僅陪他磨，還幫他分析該怎么演，甚至親身示范，不然這場戲估計得拍通宵。
    換作別人，可能就發火了。
    姜時晏邊往回走邊打哈欠，擺手說：“別客氣。”
    “我就是腦子笨，開拍前導演講了好幾遍，我就是理解不了，幸虧姜老師給我示范。”
    男生名字叫沈照臨，年齡剛滿二十歲，頭發按照戲里的要求剃成板寸。他性格有些靦腆，說話時會不自覺摸后脖頸。
    想到梅老先生對姜時晏的夸贊，沈照臨羨慕不已，長嘆口氣：“唉，什么時候我也能像姜老師這樣。”
    不僅能演好自己的戲，對手的戲他也不在話下，姜時晏簡直是他的偶像！
    姜時晏拍了下他的后腦勺：“你還年輕，好好努力會出人頭地的。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還沒你厲害呢。”
    沈照臨只演過一部網劇，是古裝喜劇類型，輕松暖甜的風格吸引了一批年輕的女性觀眾，被稱作“下飯劇”。不過沒濺起太大的水花，劇播完他的微博粉絲倒是漲了一百多萬。
    這是他演的第二部作品，在電影里飾演男主角陳申的小弟，一個誤入歧途的少年，被陳申引領著走回正道。
    他的戲份比較多，算是男三號。
    人生中第二部作品就能出演梅若林導演的電影里的男三號，光是憑這一點，比很多演員都要幸運。
    沈照臨捋了一把刺猬似的板寸頭，笑著說：“姜老師你太謙虛了。”
    姜時晏也就比他大了四歲而已，已經是家喻戶曉的演員了，他四年后不知道能不能到達他這樣的高度。
    住的地方到了，兩人止住了話頭，互道再見。
    趙明峻被葉晴空指派去干別的活兒了，今晚沒有陪姜時晏在片場熬夜，留了一個小助理給他幫忙。他處理完葉晴空吩咐的任務就回到自己房間睡大覺了。
    姜時晏早就困得精神恍惚，在片場全靠一股意志強撐才沒有睡著，簡單洗漱后他渾身輕松，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燈光熄滅，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他忽然想到好幾天沒見過女朋友了，格外思念她。
    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那天晚上他給她發了一條微信，他等了很久她都沒有回復。因為時間很晚了，他就沒有撥打視頻電話。
    昨天幾乎拍了一整天的戲，今天也是一樣，不知道她回復了沒有。
    姜時晏開了燈，在床頭柜和枕頭下都沒找到自己的手機，這才想起來他的手機交給了趙明峻保管。
    他怕路棉有什么急事找他，要是把手機留在房間里可能無法及時接到她的電話。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姜時晏毫無睡意，敲響了趙明峻的房門。
    里面的人睡得沉，門板響了十幾秒他才醒過來，瞇著眼睛翻身下床，打開門發現是姜時晏，他打了個綿長的哈欠：“晏哥這都幾點了，你喊魂啊。”
    姜時晏廢話不多說：“我手機呢。”
    趙明峻聞言瞌睡蟲跑了個一干二凈，頓時記起白天葉晴空的一系列操作，對上姜時晏此刻的眼神，他心虛到極點。
    他頓了幾秒，折回去從抽屜里拿出手機還給他。
    姜時晏摁了下，發現沒有反應，大概是太長時間沒充電自動關機了。他長按鎖屏鍵試著開機：“棉棉給我打過電話嗎？”
    “路小姐她……”
    趙明峻話說到一半，耳邊仿佛響起葉晴空的警告，聲音忽然卡住了。
    “算了，我自己回去看。”姜時晏低頭鼓搗手機，沒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糾結的眼神。
    他回房找到充電器插上，終于開機了，首先打開了微信，那條消息還躺在聊天對話框里，路棉沒有回復。
    他翻了翻通話記錄，也沒有來自路棉的未接來電。
    難道她這兩天在考試？
    姜時晏想不管不顧現在就給她打電話，視線瞥到屏幕右上角的時間，已經快三點了，正常人這個時間都睡了，誰跟他這個夜貓子一樣。
    他默默嘆口氣，編輯了一條微信消息發過去：“最近在忙什么？”
    他的小女孩睡醒了就能看到了。
    姜時晏把手機放床頭柜上，后頸枕著手臂，心想等這部電影拍完，他要申請休假一段時間陪她。
    從開拍到現在，他就見了一次女朋友，這個戀愛談得太不容易了。
    姜時晏胡思亂想著，閉上眼很快睡著了，然而睡了不到四個小時，趙明峻就打著哈欠瘋狂敲門，提醒他要開工了。
    拍戲經常這樣，時而連著熬夜，時而放松，偶爾還會拍通宵。
    趙明峻昨天半夜三更被姜時晏叫醒，因為心里藏著事，后來怎么也睡不著，索性拿起手機打游戲到天亮，此刻困得眼皮都睜不開。
    姜時晏起床后看到他的臉色，竟比自己還憔悴，不知道的以為昨晚熬夜拍戲的人是他趙明峻。
    他邊刷牙邊拿起手機查看消息，誰知還是沒回復。
    快七點了，路棉作息規律，一向早睡早起，這個時間她一般會在操場上跑幾圈鍛煉身體。
    姜時晏皺起了眉毛，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用清水漱口后就給路棉打電話。
    誰知，他卻聽到電話里提示：“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后再撥……”
    關機了？
    姜時晏似乎不相信，好端端的手機怎么會關機，他按了掛斷，試著再打一遍電話，結果還是一樣。
    他有點心慌，于是又點開了微信，不死心地打了個視頻電話過去，響了許久依然沒有人接。
    姜時晏對著面前的鏡子發愣，他真是糊涂了，打電話顯示關機，又怎么會接到微信視頻電話呢。
    趙明峻倚著門框，朝里面喊了聲：“晏哥快點兒，時間不多了，你還要化妝。”
    姜時晏接了捧涼水澆在臉上，胡亂洗了把臉，心神不寧地往片場走。
    中午吃飯的間隙，他又給路棉打了電話，還是提示關機。要不是手機其他功能正常，他都要懷疑它是不是壞了。
    接連好幾天皆是如此，姜時晏終于失去了冷靜，偏偏他又沒有路棉好朋友的聯系方式，連個詢問的人都沒有。
    他想了想，自己認識的人里唯一跟路棉有關系的就是榮蓁，他想過給她打電話，又擔心是自己小題大做打擾了她。
    況且，榮蓁殺青那天說過，等電視劇的后期制作全部完成，她就出去旅游放松心情，連著工作幾個月太累了。
    他就算打給她，可能她也不知道路棉在忙什么。
    “晏哥？晏哥？”趙明峻卷起劇本在他眼前一晃，“你入戲了？導演叫你幾聲了你都沒聽見，趕緊過去吧，別讓他等急了。”
    現在是休息時間，姜時晏本來在看劇本，看著看著，他的思緒就不在臺詞上，而是在想路棉會不會出了什么事。
    被趙明峻一喊，他回過神來，恍恍惚惚地朝導演走去。
    梅若林找他當然是說接下來要拍的一場戲，男主角陳申要拿出所有的積蓄為女兒買一架鋼琴。他的積蓄不多，沒有存在銀行里，全都放在衣柜上面的大木箱子里。
    對于一個腿腳不便的人來說，把藏錢的木箱放在最高處，說明不到萬不得已，決不會動用這筆錢。
    但是現在，他為了滿足女兒的生日愿望，決定把它拿出來。
    男主角要一步一步艱難攀爬木梯把箱子搬下來，這個過程中，人物的內心戲和眼神戲都非常豐富。由于陳申瘸了一條腿，那條腿不能發力，爬木梯的動作也要足夠真實。
    總體來說，這場戲還是很有難度的。
    姜時晏聽梅若林講解了五分鐘，了解了他想要呈現出來的效果，說了聲自己再琢磨一會兒就到旁邊等待。
    葉晴空剛好來片場視察，看見姜時晏坐在折疊椅上低著頭專注看劇本，滿意地揚了揚眉。
    等這部電影拍完，順利上映，如果票房成績可觀的話，哪怕他想跟路棉公開戀情她也可以考慮。
    前提是他一定要專心拍好這部電影，像上次那樣的事絕不可以發生第二次。
    那邊工作人員還在布景，姜時晏看了幾遍臺詞，又揣摩了梅若林的意思，覺得可以自己可以演好，便分出神想路棉。
    他實在忍不住了，踢了下趙明峻的腿，低聲說：“手機給我。”
    “片場不讓玩手機，你又想被罵？”趙明峻左顧右盼，發現周圍有不少人，太容易暴露了。
    姜時晏蹙眉：“我有急事。”
    趙明峻：“你有什么急事不能等收工再說。”
    等不到收工了，他看了通告單，今晚收工又很晚。姜時晏態度強硬：“手機不給我，你就等著被解雇吧！”
    趙明峻：“……”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怎么人人都可以用解雇威脅他。
    “你要手機做什么？難道不清楚片場的規矩？”葉晴空悄無聲息出現在姜時晏身后，居高臨下看著他。
    姜時晏嚇了一跳。他本來就打算頂風作案，不料被人抓個正著，頓時心虛到了極點，表情僵了好半晌才擠出笑容：“晴姐，我有點事需要打電話。”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打給榮蓁問一下路棉的情況，就算他小題大做被她罵，他也認了。
    葉晴空：“你閉關拍戲能有什么急事，再不專心我就沒收你的手機，等你拍完電影再還給你。”
    姜時晏也不退讓：“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給我五分鐘，不，三分鐘！”
    葉晴空還要說什么，他就已經從趙明峻那里搶過手機，躲到一旁打給榮蓁。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榮蓁有點意外，沒想到姜時晏會給她打電話：“你不是在梅若林的劇組拍戲嗎？找我有事？”
    “榮導，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姜時晏態度恭敬，“是這樣的，我很多天都聯系不上棉棉，擔心她出了什么事，想問您知不知道她最近怎么了。”
    “聯系不上她？怎么可能……”榮蓁一頓，忽然想起來了，“哦對，她的手機幾天前摔壞了，還沒來得及買新的。”
    姜時晏長松口氣，壓在心口的大石終于落地了，原來是她的手機壞了。
    這姑娘真是的，手機摔壞了怎么不知道及時買新的，不知道他找不到她會著急嗎？
    “她沒事就好。”姜時晏說。
    “她怎么可能沒事，你要是拍戲不忙就好好安慰她，她最近心情不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姜時晏愣在原地：“她為什么心情不好？”
    榮蓁驚訝道：“她沒有告訴你嗎？”
    姜時晏一臉茫然，聽不懂她話里的意思，路棉該告訴他什么？
    在他的追問下，榮蓁沒有隱瞞，跟他說路棉的媽媽意外出了車禍，目前正在跟丈夫協商離婚，準備去國外養傷。路棉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學校，每天都待在醫院里陪媽媽。
    其中一些細節部分，榮蓁不方便對他透露，比如路棉父母離婚的原因。
    姜時晏如遭雷劈。發生了這么多事，路棉怎么從來都沒告訴他，她從小生活在蜜罐里，家庭陡遭變故，她心里該有多難受。
    恐怕根本不像榮蓁說的那樣，僅僅是心情不好，她的情緒會崩潰的。
    她安慰受傷的媽媽，那誰來安慰她？
    不行，他不能待在這里，路棉現在需要他。
    姜時晏掛了電話眼神就變了，全然不似剛才看劇本時的狀態。恰在此時，導演用擴音器通知大家要開始拍了。
    他強自鎮定，然而心情怎么也平靜不下來，丟下手機就硬著頭皮走到鏡頭前。
    狹**仄的房間里，到處都堆滿了亂七八糟的貨物，這里就是陳申常住的地方。姜時晏搬來工作人員事先準備好的木梯，瘸著腿一點一點往衣柜那邊挪，等到終于把木梯架在上面，他累得滿頭大汗。
    “Cut！眼神不對，再來一條。”梅若林在監視器后面擰起眉毛，剛才討論的時候，姜時晏表現得挺好的，怎么第一個細節就出差錯了。
    姜時晏垂下眼眸，閉了閉眼。
    他深吸口氣，只想快點拍完這場戲就去找導演請假。冷靜了一會兒，他重新睜開眼睛，朝導演示意：“我可以了。”
    這一次眼神果然對了。
    姜時晏手攀在木梯的橫杠上，受傷的是左腿，他主要靠右腿和雙臂的力量。木梯搖搖晃晃，他的身子跟著搖晃，每踩上一根橫桿都那樣艱難。可他的眼神仍然堅毅不可阻擋，即使被汗水糊住眼眶也要幫女兒實現生日愿望。
    生日愿望……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的生日愿望，希望他的小女孩永遠幸福快樂。心神一恍，他就踩空了一根橫桿，從高高的木梯上跌落下來。
    好在劇組的安全措施做得很到位，在他爬上第二根橫桿時，地上就墊了一層厚厚的海綿墊。
    不過，姜時晏的腳還是崴了，立刻有人上前查看情況，趙明峻和葉晴空都圍了上去，還有梅若林：“怎么樣？有沒有事啊？”
    現場一片混亂，劇組的醫生檢查后就說：“腳受傷了，初步斷定應該沒有骨折，穩妥起見，還是去拍個片子看看吧。”
    姜時晏傷的是右腳，戲里的陳申全靠右腳行動，看這架勢，應該是無法拍戲了。
    梅若林雖然嚴苛，斷然不會在演員受傷的情況下還要求繼續拍攝，他連忙安排人送姜時晏到鎮上的醫院拍片子。
    姜時晏試著動了動腳踝，一股錐心刺骨的痛傳來，他“嘶”了聲。
    圍觀的人都替他疼，幸虧下面鋪了海綿墊，不然就不是腳扭傷這么簡單了。
    姜時晏也暗罵自己不專心，居然把事情搞成了這樣，這下連請假的理由都不用想了，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劇組的車很快開了過來，姜時晏被人扶到車上，一同跟來的還有趙明峻和葉晴空。
    “我不去醫院，讓司機送我去高鐵站。”姜時晏說，“趙明峻，你幫我訂一張回北京的票，越快越好！”
    葉晴空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么？！”
    “我現在就要回北京。”姜時晏重復一遍，只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回去。
    葉晴空這回聽清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姜時晏：“反正我的腿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導演都說了讓我養好傷再回去拍戲。正好我有重要的事，要回北京一趟。”
    葉晴空都不用動腦子去猜，他口中重要的事肯定跟路棉有關。
    “胡鬧！你的腳受傷了，必須去醫院。”她想都不想就駁回了他的要求。
    司機是葉晴空請來的小助理，自然聽她的話，載著姜時晏去醫院拍片子。結果出來是他沒有骨折，只是普通的扭傷。
    醫生說：“損傷程度比較輕，每天按時搽藥，這幾天盡量少行動，一周左右就能正常行動。”
    葉晴空這才放心，拿著醫生開的處方箋去一樓的藥房取外用藥。
    姜時晏坐在病床上，受傷的那條腿搭在床邊，對趙明峻說：“我看到醫院旁邊有賣煎餅的店鋪，你去給我買一個。”
    趙明峻摸了摸肚子：“正好我也餓了，我這就去買。”
    然而，等他買完煎餅回來，病房里已經沒人了。
    我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