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shù)陌坠庹盏萌搜劬μ郏瑯s繪斂下眼眸，緩了片刻后看向一臉痛苦的路永璋：“你還記得我答應(yīng)跟你在一起時說過的話嗎？如果你以后待我不能像我們交往的第一天那樣好，那這份感情我寧愿不要。”
    她的目光從客廳眾人臉上一一劃過，最后落在溫舒雅的臉上，深深地看著她，一言未發(fā)轉(zhuǎn)身就走出大門沖進雨幕。
    這場雨越下越大，伴隨著電閃雷鳴，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榮繪沒撐傘，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fā)，高高挽起的發(fā)髻顯出幾分凌亂，因為背脊挺得筆直，竟也看不出一絲狼狽。
    路棉怔了幾秒就追了上去：“媽媽！”
    路永璋呆在原地許久，腦海里不斷重復榮繪那一句“離婚”。他了解她，若不是傷透了心，她絕不會輕易說出這兩個字。
    他怎么也沒料到事情會發(fā)展成這樣，原本美好的生活因為他的錯誤被打碎了，變得一地狼藉，不管怎么努力都無法復原。
    “你還等什么，快去追啊！”路望簡直后悔莫及，想去拉住路棉，然而腿腳不利索，匆忙走了兩步就差點摔倒，抖著手抓住拐杖敲地板。
    路永璋腦子一團亂，公司遇到再棘手的事他也能冷靜想好對策，然后處理妥當，面對妻子和女兒離自己而去，他整個人就像脫了力一般，連邁出去一步的動力都沒有。
    他知道就算抓住了榮繪的手，也無法阻止她的步伐，她不會跟他回來的。臨走前她的眼神那樣決絕，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現(xiàn)在該怎么辦？
    他束手無策，除了懊悔和自責，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路望見他站著不動，轉(zhuǎn)頭吩咐路永瑞：“你快跟出去看看，天都黑了，外面還下著大雨，萬一出事怎么辦？”
    “不用了，我去吧。”路永璋回過神來快步往外走，順手拿起玄關(guān)一把黑色大傘，撐開后擋在頭頂。
    雨勢很大，落在傘面上噼里啪啦作響，匯聚成雨柱從傘邊落下。
    路燈昏黃的燈光較之平時顯得格外微弱，眼前一片昏暗模糊，他一邊打榮繪的電話一邊指揮司機開車。
    他出來時問過門口的保安，榮繪沒有開車，她走后不久路棉就追了出去。
    榮繪的電話打通了，卻始終沒有人接，路永璋連續(xù)打了幾遍還是一樣。他想了想，找出榮蓁的號碼打過去。
    如果榮繪不去住酒店，那就只能去找榮蓁，就是不知道路棉有沒有跟她在一起。
    榮蓁一個人在家，沒有叫阿姨過來做飯，自己鼓搗了一碗茄汁烏冬面，吃完就坐在家庭影院里找出一部老片子觀看，并不知道路家發(fā)生的事。
    電話響了三聲她就接通了。
    那邊雨聲嘈雜，顯然是在室外，榮蓁拿起遙控器把電影聲音調(diào)小了一點：“姐夫，找我有事？”
    “小繪在你那兒嗎？”路永璋心急如焚。
    無論榮繪去哪兒，至少要讓他知道她是安全的，否則他不會安心。
    大概是今天發(fā)生了太多不好的事，也可能是今晚的雨太大，擾得他心煩意亂，心里慌得難受，總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榮繪不明所以：“我姐？她怎么會在我這兒？這個時間她不是應(yīng)該在家里嗎？”
    這兩人感情好得不得了，平時不管是工作還是私下都在一起，他還能找不到她？
    路永璋蹙起眉頭，榮繪沒有去找她，還是在去找她的路上？
    他望著濕漉漉的寬闊大道，往來車輛稀疏，車燈拉出一束束光帶，雨珠急速落下，在燈光折射下呈現(xiàn)細碎光點。
    路永璋有些無措，沉默片刻，低聲說：“如果她去找你了，請務(wù)必告訴我一聲。”
    他說完就準備掛掉電話，榮蓁卻敏感地察覺到他語氣不對，急忙問道：“你們……吵架了？”
    “這件事電話里說不清楚，我以后再跟你解釋。”路永璋急著找人，沒心情也沒時間跟她解釋太多。
    榮蓁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們之間果然出問題了，從他的態(tài)度來判斷，事情好像不是一般的嚴重。
    她掛了電話就立刻打給榮繪，遇到的情況和路永璋一樣，手機里傳來嘟嘟嘟的聲音，沒人接。
    榮蓁眉頭深鎖，榮繪連她的電話都不肯接，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邊，路棉追出去后并沒有看到媽媽，她走得太快了，眨眼間就沒了蹤影，她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雨水沖刷在臉上，混合著淚水，她的眼睛酸澀得睜不開。
    這一晚上發(fā)生的事超出了她的想象，爸爸做了對不起媽媽的事，雖然不是故意的，可是傷害已經(jīng)造成了。那個女人懷孕了，闖進了家里，爺爺居然想留下她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媽媽要跟爸爸離婚，現(xiàn)在還離家出走了……
    一樁樁一件件都讓她無法承受，感覺整個世界都倒塌了。
    她還記得，宋頌時常在她耳邊說，好羨慕她的家庭氛圍，父母恩愛和睦，對她這個女兒十分疼愛，真是太幸福了。
    從今以后，這份溫情不存在了。
    這一刻她終于體會到了宋頌當初得知父母離婚的心情，那種痛苦和無力的感覺。每想一次，她的心臟就抽疼得喘不過氣。
    路棉走不動了，蹲在地上抱住膝蓋放聲大哭，雨水把她單薄的衣衫浸透了，那股涼意席卷全身。
    不行，她不能在這里哭，她還要找到媽媽。
    媽媽現(xiàn)在一定很難過，需要她的陪伴。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抬手抹掉臉上的雨水和淚水，一路往前走，終于在拐過一條街道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榮繪穿過馬路準備到對面打車，走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機不小心掉到地上。
    她的手機早就調(diào)成靜音，此刻不知道是觸碰到鎖屏鍵還是怎么了，屏幕忽然亮了起來，她撿起來一看，是榮蓁打來的電話。
    她為什么現(xiàn)在打電話過來，是知道了什么嗎？
    榮繪拖著疲憊的步伐，猶豫著是接還是不接。背后似乎有人呼喊，好像是路棉的聲音，她還沒來得及回頭，側(cè)邊就有一道強烈的光線照射過來。
    她整個人都被一團白晃晃的光籠罩，轉(zhuǎn)頭看去，一輛卡車疾馳而來，她慌忙后退一步想要避開，然而還是晚了一步，伴隨著劇烈的撞擊聲，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媽媽！”
    這一次她聽清了，是路棉的聲音，她出來找她了。
    其實這一路上她都在想，她和路永璋離婚，路棉會選擇跟誰一起生活。
    她知道她的棉棉很愛爸爸，也很愛媽媽，如何可以，她也不想讓她在他們之間做選擇……
    榮繪閉上了眼睛，昏迷前一秒她竟然覺得，如果就這么離開人世也好，至少不用讓女兒為難，只是要讓她傷心難過了。
    周圍一片兵荒馬亂，人群的呼喊，汽車的鳴笛聲，還有大雨砸在地面的聲音。
    鮮紅的血從女人周身蔓延開來，被雨水沖淡，掉落在旁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這次的來電顯示是路永璋。
    路棉站在馬路另一邊，眼睜睜看著媽媽穿過馬路，站在中間綠化帶的地磚上。她頓了一下，似乎低頭看手機，然后繼續(xù)往前走，根本沒注意到前面是紅燈，那輛藍色的卡車就那樣撞上她。
    她瞪大了眼睛，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躺在地上的人卻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周圍的車都停了，路棉沖過去撲倒在榮繪身邊，手懸在半空不敢去碰她，鮮血不停地流淌，染紅了她的衣角。
    腦子嗡嗡地響，她咬住嘴唇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手指顫抖著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想要撥打急救電話。
    雨水落在屏幕上一片模糊，再加上手抖得厲害，路棉按錯了幾次號碼，等她泣不成聲地描述完自己的位置，救護車的聲音已經(jīng)在耳邊響起。
    原來肇事司機第一時間撥打了急救電話。
    路棉陪同在側(cè)，望著擔架床上的媽媽，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救護車很快抵達醫(yī)院，等待在那里的醫(yī)護人員立刻上前，將擔架床直接推進手術(shù)室。
    片刻后，有醫(yī)生從里面出來，手里拿著手術(shù)同意書：“請問哪位是傷患的家屬？患者目前情況非常嚴重，需要立刻動手術(shù)，麻煩簽個字。”
    路棉身子一顫，幾乎站立不穩(wěn)，卻也知道現(xiàn)在一秒都耽誤不得：“我來簽，我是她女兒。”
    她一把接過手術(shù)同意書，克制住內(nèi)心的恐懼和慌亂，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筆落下時，她問：“醫(yī)生，我媽媽會有生命危險嗎？”
    醫(yī)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見她年紀小，丟下一句：“請盡快聯(lián)系家里其他人。”然后，他轉(zhuǎn)身走進手術(shù)室。
    門框上方的紅燈“砰”地亮起，“手術(shù)中”三個字映入路棉的眼簾。
    她背靠著墻壁，終于支撐不住，緩緩地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打濕的頭發(fā)黏在臉上，嘴唇被她咬破了皮，有血絲滲出來，路棉眼睛盯著緊閉的手術(shù)室門，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著“媽媽一定會沒事的”。
    她手肘搭在膝蓋上，下巴抵著手臂，安慰自己媽媽那么愛她，怎么舍得丟下她，然而眼淚還是忍不住從眼角滑落。
    手機在口袋里響起，她頓了頓，動作遲緩地拿出來，是小姨打來的電話。
    她接通了，沒等那邊說話，她就扛不住了，哭著說：“小姨，媽媽她……她出車禍了，正在做手術(shù)，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抽噎著，話說得斷斷續(xù)續(xù)。
    ——
    榮蓁第一個接到消息趕來醫(yī)院，見路棉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手術(shù)室外的地面，雙手抱膝，將腦袋埋在臂彎里。
    她渾身都濕透了，衣服上血跡斑斑，說不出的狼狽。
    榮蓁快步走過去，蹲下來將她抱進懷里，輕聲說：“棉棉，你不要害怕，小姨來了。相信我，你媽媽一定會沒事的。”
    路棉雙手抱住她，埋在她懷里無聲地痛哭，半晌，聲音顫抖道：“真、真的嗎？”
    “小姨不會騙你的。”榮蓁捧起她的臉，抬起袖子慢慢擦拭她臉上的淚，“我們坐在椅子上一起等她好嗎？”
    有人在身邊，路棉的情緒漸漸穩(wěn)定。榮蓁扶她起來，坐到旁邊的塑料椅上，脫下外套裹住她，手臂攬著她的肩膀。
    她看著亮著紅燈的手術(shù)室，心也揪了起來，但她這個時候不能露出絲毫慌亂。她看得出來，路棉的情緒已經(jīng)崩潰了，如果自己再表現(xiàn)出難過，她就真的承受不住了。
    榮蓁閉上眼睛，從路永璋給她打電話她就有些心慌，誰能想到竟出了這樣的意外。
    “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你媽媽怎么會大晚上跑出去？”
    路棉搖搖頭，一個字都不愿意說。
    榮蓁嘆了口氣，沒有追問，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安撫道：“累了就閉上眼睛休息會兒吧，小姨在這里。
    走廊忽然傳來凌亂的腳步聲，她抬眸一看，是匆匆趕來的路家人。為首的是路永璋，身后跟著路永瑞和許湘之，兩人攙扶著腿腳不便的路望，最后面是路櫻。
    路永璋也很狼狽，衣服被雨水打濕了，眼眶紅紅的，喉頭似有東西堵住：“醫(yī)生怎么說的？她的情況怎么樣？進去多久了？”
    路永璋攥緊拳頭，恨不得打在自己臉上。
    榮蓁雖然不清楚具體發(fā)生了什么，卻明顯感覺到懷里的路棉在聽到他的聲音后身體顫了一下，直覺告訴她，今晚發(fā)生的一切都跟路永璋脫不了關(guān)系。她語氣不怎么友善：“我不清楚。”
    “榮蓁！”
    “這里是醫(yī)院，請不要大聲喧嘩。”榮蓁說，“我說的是實話，我不是醫(yī)生，確實不了解情況。”
    路永璋垂下視線，不經(jīng)意間掃到一片沾了血跡的衣角：“棉棉，你有沒有事？”
    路棉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都怪他，如果他沒有做錯事，媽媽就不會傷心欲絕從家里跑出去，也不會發(fā)生這樣的意外。
    都怪他！
    路望見此情景，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踉蹌了一步，要不是路永瑞及時扶住他，他就要摔倒在地上。
    “爸，我扶你到那邊坐下。”許湘之扶著他另一只手臂，安慰道，“大嫂吉人自有天相，會平安無事的。”
    路望擺擺手，示意不用攙扶他，他深知榮繪出車禍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是他老糊涂了，因為一念之差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他走到路棉面前停住，彎下腰輕聲說：“棉棉，都是爺爺不好，爺爺沒有考慮你和你媽媽的感受，爺爺跟你道歉。”
    路棉還是沉默不語，靠在榮蓁懷里像是睡著了。
    榮蓁道：“棉棉也累了，有什么事等我姐醒了再說吧。”
    路望直起身子，看著路棉，心里難受得不行。
    一家人都在手術(shù)室外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術(shù)一直持續(xù)到后半夜，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卻沒有人瞌睡，全都盯著手術(shù)室。
    “砰”地一聲，驚到了大家，是手術(shù)室的燈滅了。
    門推開，穿著綠色無菌服的醫(yī)生從里面走出來，摘掉了口罩，額頭還掛著細密的汗珠。他一出現(xiàn)就被所有人圍住，路永璋問道：“醫(yī)生，我太太情況怎么樣？”
    醫(yī)生的表情很嚴肅：“手術(shù)很成功，患者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眾人沒來得及松口氣，他就說：“但她傷的是脊椎和腿部，恐怕很長時間無法行走，后期做好復建，還是有康復的可能。”
    路永璋抓住他的手：“醫(yī)生你說清楚……”
    “麻煩讓一讓，不要擋在門口。”
    幾位醫(yī)護人員推著病床出來，上面躺著榮繪，因為麻藥的藥效沒過，她暫時還沒有清醒過來。
    醫(yī)生說：“具體情況我們等病人醒過來再商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