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倒映著金色的日光，仿佛波光粼粼的湖面。
    男人坐的位置相對隱蔽，大半個身子都藏在一株闊葉綠植后面，從路棉的角度，只能看到后背的側影。
    宋頌之所以能認出來，是因為上一秒男人偏了下頭，那張面龐在眼前一晃而過。
    路棉盯著里面的男人看了一會兒，確認是自己的爸爸。他對面坐著一個女人，她穿著寬松的針織裙，雙手搭在桌面，十指交扣緊緊絞在一起，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不停地說著什么。
    女人傾身想去抓路永璋的手，卻被他避開了，她沒有碰到。
    宋頌覺得有點不對勁：“那個女人是誰？”
    路棉蹙眉：“不知道。”
    她看過去的第一眼以為爸爸在跟合作方洽談工作上的事，然而那位女士的狀態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祈求爸爸什么。
    宋頌越看越感到莫名其妙：“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不了吧。”路棉瞥了眼餐廳里的兩人，露出為難的神情，“大人們的事我還是不要參與了。”
    “那我們現在走嗎？”宋頌問。
    忽然，路永璋起身整理衣服準備離開，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推到那個女人面前，說了句什么。
    距離隔得太遠，宋頌沒有看清那張紙是什么，路棉卻認識，是一張支票。
    路永璋走出餐廳，沒有看到被建筑物擋住的兩個女孩的身影，徑直走向路邊一輛黑色賓利，片刻后車子絕塵而去。
    宋頌垂眸看著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不明白路棉為什么拉著她藏起來。
    餐廳里，那位女士呆坐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支票，手扶著桌邊艱難地站起來。兩人這才發現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是一位孕婦。
    剛才她的肚子藏在桌底下，再加上衣服寬松，很難看出她懷孕了。
    女人走出來了，從包里拿出手機，邊走邊給人打電話，臉上哪里還有前一刻的悲傷。
    路棉后背靠在玻璃墻壁上，腦子里不由自主浮現那一晚，爸爸站在二樓的陽臺對她說的話。
    “如果爸爸不小心犯了錯，你還愛爸爸嗎？”
    結合眼前的這一幕，怎么能讓她不多想。難道……
    不可能！爸爸那么愛媽媽，她都看在眼里，他絕對不會做對不起媽媽的事，其中一定有誤會。
    說不定是公司的員工，或者是員工家屬出了什么問題。
    宋頌喊了路棉兩聲，見她沒反應，伸手碰碰她手背：“你怎么了？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她頓了一下，心直口快，“你該不會懷疑你爸爸出軌了吧？！”
    她愣愣地看著路棉，回想剛才的場景，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傷心挽留男人，男人絲毫不為所動，掏出支票想要打發她。
    對了，路永璋手里拿的那張紙應該就是支票！
    可惜她這個貧民窟少女并沒有見過支票，一時間沒有認出來。
    路棉也是這樣認為，被她當場戳穿，臉色微微一變。
    “我瞎想什么呢，你爸爸不可能出軌啦，他跟你媽媽感情那么好。”宋頌旋即擺手否認自己的猜測，大概是她家庭倫理狗血劇看多了才會這樣想。
    路棉：“你是這么想的？”
    宋頌：“我去過你家那么多次，有幾次你爸爸媽媽剛好在家，我這個外人都能看出來他們感情深厚，你這個當女兒的應該比我更了解才對。”
    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有一次她剛到路棉家的客廳，路媽媽從院子里進來，懷里抱著一束鮮花，像是剛從花壇里采摘下來，花朵嬌艷欲滴，一些綠葉和根莖還未來得及修剪。路爸爸從樓上下來，她打了聲招呼，他笑瞇瞇地回應，而后走到妻子身邊低聲說了句什么，時間太久她記不清，只記得那句話的大致意思是人比花嬌。
    路棉領著她往樓上走，她上樓梯時沒忍住好奇回頭看了一眼。
    路爸爸以為不會有人偷看，忽然從女人懷里抽出一朵大紅色的花，折斷了細細長長的花梗，將它別在她發間，退后一步打量，露出驚艷的目光。
    她那時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般拉著路棉的胳膊，聲音小小的：“你爸爸媽媽太恩愛了。要不是你都這么大了，我簡直懷疑他們是新婚！”
    因為她父母的感情冷淡，她以為所有像他們那個年齡的夫妻關系都在時間的消磨下平淡如水。
    第一次見到路棉父母之間的相處模式，她就表示驚訝，尤其是這兩人還都是財經報紙上的傳奇人物。
    路棉卻習以為常：“他們在家經常這樣。”她還看到過爸爸公主抱媽媽呢。
    宋頌對商業大佬的愛情故事充滿興趣，補習功課的間隙，纏著路棉給她講故事。
    原來她父母都是清華大學的學生，是路爸爸主動追求路媽媽，她起初沒有回應，后來被他的真心打動，但她答應跟他在一起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無論過去多久，他都要像他們交往的第一天那樣疼愛她。
    路爸爸給出了承諾，也確實做到了，待她數十年如一日的好。
    正是因為心疼路媽媽，不忍她再經歷生產的痛苦，她生下路棉后就不肯讓她再生一胎。
    路棉不知道，宋頌聽完有多羨慕她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不是因為她家里大富大貴，而是這種溫暖幸福的家庭氛圍。
    宋頌聳聳肩：“搞不好你爸爸在幫別人收拾爛攤子，你沒看到那個女人出來后立刻就給一個人打電話了嗎？聽她的口氣，電話那端十有八.九是個男人。”
    那個女人不認識她們兩個，打電話路過她們時就沒有避諱，好像在說孩子什么的。
    她這么解釋路棉就信了，長長舒口氣，發現自己的手心都攥出了濕漉漉的汗水，心跳也如擂鼓般急促。
    兩人打消懷疑，開開心心去吃了火鍋。
    路棉回到學校天已經黑了，寢室里除了她，只有沈初菡在。
    關荷談了男朋友，是建筑系的學長，兩人正在熱戀中，她最近都回來得很晚。林穎詩參加的學生會有活動，去開會了。
    沈初菡坐在自己的書桌邊看書，拆開一大包蝦條，問路棉吃不吃。
    路棉擺手拒絕：“我剛吃過飯。”
    宋頌這個愛吃火鍋的少女，一口氣點了六人份的食材，她們兩個根本吃不完，她都吃撐了。
    沈初菡兩腿分開面朝椅子靠背而坐，手搭在椅背上，嘴里叼著蝦條，聲音含糊道：“最近怎么沒見你跑去見男朋友，也沒有跟他視頻聊天？”
    那晚匆匆一瞥，她們除了知道路棉的男朋友長得像姜時晏以外，其他的都不知道。
    路棉平時總喜歡坐在床上插著耳機跟男朋友視頻聊天，雖然聽不到那邊的人說什么，但從路棉的表情以及她的話，可以猜到他們之間很甜蜜。
    最近好像沒怎么見過她和男朋友視頻。
    路棉扭頭看著她，說：“他這段時間太忙了，我就沒有打擾他。”
    沈初菡點頭說原來如此。下一秒，她就看著關荷的床位感嘆道：“唉，我們寢室四個人有兩個人都有男朋友，就剩下我和小詩是單身狗。”
    林穎詩開完會回來，站在門口恰好聽到她的話，放下手里的材料紙微微一笑：“放心，我會陪你到最后。”
    她談過一場戀愛，過程很美好，結局卻一地雞毛，雖然已經走出來了，但她覺得自己很長時間都不會再談了，除非遇到深愛的人。
    沈初菡：“我就當你是在安慰我了。”
    林穎詩靠在桌邊，沈初菡把零食袋往她面前一送，她垂眸抓了幾根蝦條：“被棉棉和關荷刺激了，你也想談戀愛了？”
    沈初菡直接把一袋蝦條塞她懷里：“試問甜甜的戀愛哪個女孩子不想擁有呢？”
    關荷的男朋友，也就是那個建筑系的學長，為了女朋友跑到她們計算機系蹭課，兩人坐在一起邊聽老師講課邊在桌底下拉著小手。關荷這個重色輕友的女人，為此都不跟她們幾個坐在一起了。
    這種情節她只在偶像劇里看過！
    林穎詩慈愛地看著她：“乖，男朋友總會有的，你要等。”
    沈初菡感動地靠在她懷里：“嗚嗚嗚小詩，還是你對我最好。I　love　you！”
    林穎詩順勢摟過她肩膀：“I　love　you　too！”
    兩人居然演上了深情的戲碼，路棉被她們肉麻到了，打了個哆嗦扭回身子，找出課本準備預習功課，將下午的事完全拋到了腦后。
    三個章節預習完，關荷才回到寢室，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零食，還有小蛋糕和燒烤，她另一只手拿著一束玫瑰。
    三人齊刷刷看向關荷。
    她晃晃手里的袋子，笑容如同浸了蜂蜜水一般甜：“我男朋友請你們吃的宵夜，喜歡吃什么過來拿吧。”
    沈初菡悠悠道：“一個女生談戀愛造福整個寢室，原來這句話是真的。”
    路棉卻怔怔地看著關荷手里的玫瑰花，粉白色的一簇，藏在天藍色的包裝紙里，略略一看正好是十一朵。
    她想到了姜時晏，除夕那晚他冒著風雪從老家趕過來，給她送上這樣一束玫瑰花，只為了親口跟她說一聲“新年快樂”。
    路棉看著手機，拿起來摁亮屏幕，微信里空空如也，已經十點了，他還沒有給她發消息，今天大概不會發了。
    她除了有一點點失落，更多的是心疼姜時晏。
    這么晚了，她坐在舒適的寢室里跟室友們言笑晏晏，桌上擺滿了奶茶、燒烤、蛋糕，他卻還在加班拍戲，可能一遍遍爬過泥潭、趟過大河，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傷。
    思緒一轉，她又想到姜時晏答應過她，等他拍完這部電影就跟她回家見家長，嘴角忍不住上揚。
    ——
    一晃又到了周末。
    路棉本來打算留在學校學習，是媽媽打來電話，說她跟阿姨學了包餃子，是她喜歡吃的三鮮餡兒，讓她回去吃餃子。
    媽媽的邀請她怎么可能拒絕，簡單收拾了幾本書就回家了。
    爸爸也在家里，正在陪爺爺說話，路棉看到他就想起了上周被遺忘的一幕，畫面只是一閃而過。
    路永璋端起茶杯送到嘴邊：“棉棉回來了？我說讓你楊叔叔去接你，你媽媽就說你已經坐上車了。累了吧，上樓歇會兒馬上就能吃餃子了。”
    榮繪還在廚房里忙活，溫婉的女人穿著長袖裙，袖子挽到小臂，兩只手都沾了面粉，坐在桌邊包餃子。許湘之也在，兩個女人說說笑笑，旁邊已經包好了兩屜餃子。
    路櫻早就回來了，為了明天能有半天時間出去玩，正在加緊趕作業。
    明天下午有個本地的小姐姐約拍，她想去故宮拍一組漢服。小姐姐自己備了漢服，也找好了妝娘，她只負責拍照。
    那個小姐姐微博有十幾萬粉絲，是小有名氣的穿搭博主，給出的酬勞很高，她說什么也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路棉整理好東西，出來時見隔壁房間門沒關，走進去一看，發現路櫻在做物理卷子：“這么用功，期末考前五名不是夢！”
    路櫻沒有跟媽媽說過約拍一事，對路棉就沒什么好隱瞞的了：“我才不是用功，明天下午有個小姐姐找我拍照，我得騰出時間。”
    “嘖嘖，我說你怎么突然開竅了。”
    “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們定的地點是故宮，我猜你周末也沒有別的安排，又見不到哥哥，不如跟我去逛故宮。”
    路棉周末確實沒有計劃，猶豫幾秒就答應了。
    隔天下午，姐妹倆就乘車前往故宮。路櫻有正事要辦，讓路棉先自己逛一逛，自己拍完就去找她。
    約拍的小姐姐只拍一組照片，路櫻的任務很輕松。
    紅墻青瓦的背景下，女孩穿著煙青色的齊胸襦裙，裙頭繡著一朵朵緋色山茶花，裙擺有同樣的花朵刺繡，無比精美。外罩月白色大袖衫，茶色披帛掛在臂彎。一陣風吹過，輕紗揚起，美得像一副仕女圖。
    她戴了假發，一瀑青絲一部分挽成漂亮的發髻，一部分垂至腰間，配合柔婉的笑容，端端一個大家閨秀。
    路過的游客頻頻看向她，還有的舉起手機拍照拍視頻。
    別看路櫻年紀小，專業領域內絕不含糊，根據造型指導女生擺了幾個姿勢，比如用團扇半遮面、抬手置于額前、微微別過頭作嬌羞狀……
    “好了，我們拍完了。”
    路櫻盡最大的努力展現了這套漢服與這位姐姐的美感。
    女生看到相機里的照片非常滿意，惋惜道：“還沒拍夠就結束了，早知道我就多準備幾套漢服了。”
    路櫻不忘給自己招攬生意：“下次想拍了再找我嘛。”她把相機裝進包里，“這組照片我過幾天發給你，我還在上學，課余時間不多，姐姐見諒。”
    小姐姐人美心善，很好說話：“我不著急，你慢慢修，記得給我修漂亮點哦。”
    路櫻比了個“ok”的手勢：“沒問題。”
    結束后，她給路棉發了條消息，得知她在太和殿那邊，背著相機過去找她。
    兩人順利匯合，路棉遞給她一杯喝的：“辛苦了，路大攝影師。”
    路櫻聞言咧嘴一笑：“我喜歡這個稱呼，以后就這么叫我。”
    她忙了許久正有些口渴，很快喝完了飲料，拉著路棉到一個游客稀少的地方：“過來，讓本攝影師給你拍幾張照片！”
    路棉扯了扯唇角：“謝謝，我并不想拍照。”
    路櫻一聽不樂意了，叉腰大聲道：“我告訴你，本攝影師現在可是很貴的，多少人排著隊想讓我拍照，我還得看心情呢！”
    路棉知道她在吹牛，什么看心情，說白了就是沒時間，只有周末才接單。由于叔叔嬸嬸回來了，她周末也未必有空。
    “好了，讓你拍。”路棉擠出一個微笑，“這樣總可以了吧。”
    路櫻端起相機，鏡頭正對著她：“你笑得太不自然了，想象一下哥哥站在這里，笑得開心一點好嗎？”
    路棉重新調整了狀態，按照路大攝影師的要求笑得非常好看。
    誰知道拍了沒幾張，剛才還晴朗的天空忽然間陰云密布，像是馬上有場大雨降下來。
    路櫻連忙收起相機：“我們回家吧，要下雨了。”
    她看周圍已經有人拿出了傘，她出門時看到晴空萬里就沒注意手機上的天氣預報，以為今天沒雨。
    路棉也沒有看天氣預報的習慣，兩人對視一眼就往最近的出口走。
    一路乘車到家門口，剛下車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路棉雙手抱頭，路櫻則是抱住包里的相機，快步沖到了屋檐下。
    還沒走進正廳就聽到“砰”的一聲脆響，是茶杯砸到地上碎掉的聲音。
    姐妹倆面面相覷，什么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