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郎曾經是難波津一名普通的商家。
    日子過的不好也不壞。
    時不時的，可能會被難波津的官員為難一下，會被當地的農戶鄙視一番，但是整體來說，日子還過的不錯。
    當年李寬帶著一幫人來到了倭國，三太郎是第一個向東海漁業靠攏的倭國商家。
    不管是千金買馬骨也好，樹立一個典型也好。
    在李寬的示意下，三太郎很快就成為難波津最大的倭國商家。
    東海漁業從倭國采辦的許多物資，都是從是三太郎家的商鋪里購買的。
    從大唐而來的玻璃鏡子、四輪馬車、永久自行車等貨物，很大一部分也是通過三太郎來分銷到倭國各地。
    通過這么多年的合作，三太郎已經將自己的利益牢牢的綁在了東海漁業這艘大船上面，綁在了楚王府身上。
    王有才跟孟浩交談了一番之后，對難波津乃至整個倭國的情況都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哪怕是王有才在去倭國的路上，已經學習了解了挺多倭國的知識，等到跟孟浩交流完畢，才知道有些東西，還是生活在倭國的人才最清楚。
    “三太郎，這個東西，你認識嗎？”
    在難波津東海漁業駐地旁邊的點都德里頭，王有才拉著孟浩一起約上了三太郎過來議事。
    在消化了孟浩提供的消息之后，王有才立馬就有了自己的方案。
    “這是大唐皇家錢莊出品的唐元吧？我最近從好幾名商家那里看到了這個東西，我家鋪子里還收了少量的唐元呢。”
    三太郎不愧是難波津最大的倭國商家，對于大唐都還沒有全面流通的唐元，已經有了幾分熟悉。
    這樣更好，王有才覺得自己的計劃更容易推進了。
    “這些銅錢，你都能分辨出是什么銅錢嗎？”
    王有才展示完了唐元之后，有擺出了一排的銅錢，各種各樣的，不僅形狀不完全相同，圖案更是千差萬別。
    最關鍵的是，哪怕是用肉眼來看，也可以感受到各個銅錢之前的巨大差別。
    “這個是開元通寶，應該是上國那邊流傳過來的；這一枚也是開元通寶，但是應該是哪個大名私自鑄造的。這幾枚銅錢，是奈良那邊鑄造的，也算是倭國境內流通比較廣泛的一種銅錢。至于剩下的這些，我大概可以猜到它們是從哪里來的，但是一時難以準確的確認。”
    三太郎拿出了一副精致的眼鏡，帶上之后認真的端詳了一番，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按照你的說法，銅錢在倭國，應該是使用最廣泛的貨幣了？”
    王有才跟孟浩對視了一眼，然后接著問下去。
    “是的，特別是最近十幾年，各地的大名都紛紛開始鑄造銅錢，百姓們以物易物的場景已經比較少見了。不過，銅錢跟銅錢之間也是有差別的。像是上好的開元通寶，直接從大唐流傳過來的那種，一枚可以頂的上一點五枚這種銅錢，或者是兩枚左右的這種銅錢。”
    三太郎一邊說，一邊在桌上把幾種銅錢給劃撥了出來。
    “為什么會這樣呢？”
    王有才心中雖然有了答案，但是還是想要聽一聽三太郎的說法。
    “其實很簡單，上國鑄造的開元通寶，不僅非常精美，圖案清晰，最關鍵是含銅量比較充足；但是倭國這邊仿照的，以及各個大名鑄造的銅錢，卻是五花八門，許多都會往銅錢里頭摻雜鐵錠，甚至有些很過分的直接就用鐵或者鉛來制作。”
    倭國此時的中央朝廷，話語權還不是非常的強。
    再加上他們還沒有意識到統一貨幣的重要性，所以銅錢是五花八門。
    這對王有才的計劃推進來說，反倒是一個好事情。
    “三太郎，你對鑄造銅錢是否感興趣呢？”
    王有才這話，把三太郎嚇了一跳。
    雖然倭國的銅錢比較混亂，但是絕對還輪不到一個商家去鑄造銅錢，這可是從貴人手中搶飯吃啊。
    “王郎君，您是說我也可以去鑄造銅錢？”
    三太郎不傻，從王有才的口氣之中，他聽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為什么不可以呢？鑄造銅錢又不是多難的事情。”
    王有才臉上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
    “可是我以前沒有鑄造過銅錢，估計要鑄造出跟開元通寶那樣精美的銅錢，很有困難呢。”
    雖然心中非常喜悅，但是三太郎倒也沒有隨便夸海口，而是把自己的情況給坦白說明了。
    “沒有什么關系，我又沒有要求你鑄造開元通寶。就市面上流行的這些銅錢，你覺得那個容易大規模的鑄造，就用哪個。至于圖案清晰不清晰，銅錢制作的漂亮不漂亮，這根本就不重要。甚至你直接用鐵去鑄造，然后表面涂覆上一層銅，我也覺得沒有問題。”
    王有才這話一出口，三太郎就愣住了。
    啥情況？
    這是東海漁業要給自己送錢來了嗎？
    這個王郎君是送財童子嗎？
    這么搞的話，只要能把銅錢用出去，自己豈不是要發了？
    當然，前提一定是要把銅錢用出去。
    畢竟，劣質的銅錢，大家都不愛收。
    “這……這樣的銅錢，有人愿意收嗎？”
    雖然三太郎心中很喜悅，但是他卻是沒有信心自己能夠把這些銅錢用出去。
    “收啊，我們東海漁業就收！”
    這個時候，自然要輪到孟浩站出來背書了。
    王有才已經把自己的計劃跟孟浩說明了。
    接下來就要把看上去天花亂墜一樣的計劃落實下去，讓唐元成為倭國的流通貨幣。
    “啊？東海漁業愿意接收這樣的銅錢？”
    三太郎覺得自己幸福的快要暈倒了。
    這是天上掉餡餅嗎？
    不過，很快的，他又變得臉色蒼白了起來。
    自己是老實人，不愿意占東海漁業的便宜啊。
    難道孟浩和這個王有才聯手起來，要吃里扒外的占楚王府的便宜？
    自己到時候是不是要分潤一大部分利潤給到他們兩個？
    自己是做還是不做？
    會不會自己拒絕了的話，明天就“被自殺”了？
    一時之間，三太郎的臉色不斷的變幻。
    “收，不管是什么銅錢，我們都收，越爛的銅錢，一旦可以流通，那么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流通開來，大家都會傾向于把手中爛的銅錢拿出來使用，那么市面上慢慢的就會變成只流行這種爛銅錢了。所謂的劣幣驅逐良幣，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王有才這話，讓三太郎的心情更加復雜了。
    “孟統領，王郎君，冒昧的問一句，這個事情，楚王殿下同意嗎？”
    思前想后，三太郎覺得自己還是要確認一下。
    如果他們兩個真的要吃里扒外，他覺得自己不能跟隨。
    要不然遲早有一天會死的很慘。
    好在王有才將三太郎的這些變化都看在了眼中，立馬就反應過來了他的顧慮是什么。
    “我這一次來難波津，就是楚王殿下特意安排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得到楚王殿下的許可的。你現在可能還看不懂這些行為背后的意義，過個兩個月，你就懂了。”
    果然，這話一出口，三太郎就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
    “那沒有問題，如果是隨便鑄造銅錢，那么沒有什么難度，只要給我幾天時間，就可以鑄造出大量的銅錢出來。”
    三太郎臉上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仿佛前方正有滾滾金銀朝著自己跑來。
    “也沒有必要等幾天了，你直接把鑄造銅錢的作坊安排在東海漁業駐地里面，第一批銅錢我直接安排人手去幫忙，反正你的任務就是讓這些銅錢盡快的在難波津流通開來，然后告訴大家可以使用這些銅錢去向東海漁業購買貨物。”
    王有才仿佛感受到了自己當初在天竺的那種熱情，一切都是充滿了期待啊。
    很快的，幾個人隨便吃了點東西，就開始分頭行動了起來。
    而王有才除了安排三太郎去干這個事情之外，還找了幾個倭國本地跟東海漁業走的近的商家、貴族，開始同步鑄造各種劣質銅錢。
    大有不把倭國的貨幣體系搞崩潰就不罷休的勢頭。
    ……
    難波津城內一處模仿大唐風格修建的院子里頭，犬上一郎心情激動的跑了進去。
    “阿耶，我們私下鑄造的那批銅錢，今天全部都用出去了，東海漁業的人根本就沒有怎么糾結，就把玻璃鏡子售賣給了我們。”
    作為曾經跟隨自己父親犬上山田去過長安城的倭國人，犬上一郎回到倭國之后，就果斷的開始跟大唐的商人做起了生意。
    如今，犬上家族在難波津也算是響當當的存在。
    哪怕是奈良那些老牌的貴族，財力也不見得比犬上家族要厚實。
    “對方有沒有表示這些銅錢需要打一個折扣來進行購買？”
    犬上山田聽了自家大郎匯報的消息，也感受到了一絲困惑。
    東海漁業的人，什么時候這么不小心了？
    什么銅錢都收？
    “沒有，一點折扣都沒有，就跟往常一樣正常交易，只不過我們使用的錢變成了自己鑄造的銅錢。不知道是不是東海漁業的賬房家里發生了什么事情，聽說最近幾天他們的交易貨幣都非常的隨意，什么銅錢都收。”
    犬上一郎覺得自家發大財的機會來了。
    正常一枚銅錢使用的銅，可以鑄造兩枚劣質的銅錢。
    如果再夸張一點的話，一枚銅錢的銅可以鑄造三枚甚至是四枚劣質銅錢。
    這之間的利益，可就大了。
    最關鍵是這種銅錢一旦可以在東海漁業的鋪子里頭購買到貨物，就很容易被整個難波津的商家和百姓接受。
    到時候，犬上家族單靠鑄造銅錢就可以發大財。
    “明天我親自去一跑一趟，看看是不是可以隨意的使用這些銅錢購買貨物，如果確定可以的話，那么我們集中家族全部的精力，大規模的鑄造銅錢。”
    犬上山田猶豫了片刻之后，還是沒有忍住誘惑。
    “阿耶，您明天可以過去慢慢確認，不過鑄幣作坊的活，我覺得是不是可以先忙起來？耽誤一天的時間，就會少掙很多錢呢。
    特別是我發現不僅我們犬上家在鑄幣，難波津里頭，至少還有三四家人家也在推出新的銅錢。這些銅錢的質量比之前的差多了，我甚至發現有不少人在回收開元通寶等比較精美的銅錢，然后重新鑄造成劣質的銅錢呢。”
    誰也不會嫌棄錢太多。
    犬上一郎這種見識過金錢的妙處的人，更是如此。
    “行吧，那你就先去安排。”
    犬上山田也擔心這種好機會很快就會流逝，要是真的耽誤了幾天時間，那就實在是太可惜了。
    ……
    “主人，難波津的百姓已經開始接受我們的銅錢了，我覺得可以考慮去附近的州城試一試，看看大家能不能接受。”
    雄二郎作為三太郎的得力助手，親自負責劣質銅錢鑄造的事情。
    要把銅錢鑄造的精美耐用，技術要求其實挺高的。
    特別是對于這個年代的人來說，很可能制作一枚銅錢的成本比銅錢本身還要高。
    但是如果只是隨便鑄造一個銅錢模樣的東西，對外觀、厚薄、耐用程度都沒有要求，那個難度一下子就下來了。
    就像是后世的螺栓螺母和軸承，國內做不了嗎？
    能做的一大把！
    但是，如果是那種要求特別高的螺栓螺母或者軸承，國內還真就沒有幾家能夠做得了。
    哪怕是勉強做出來了，成本也沒有一點優勢，質量穩定性也沒有辦法保證。
    這其實就是核心技術的差異。
    “嗯，我們可以把銅錢給到一些商家進行分銷，把鑄造特殊銅錢的利潤分一部分給到這些商家，這樣更加有利于我們在短時間內徹底的占據倭國各地的市場。”
    三太郎如今是把銅錢當成了一種商品。
    這些銅錢，有點像是假幣。
    把假幣分銷給一些商家，然后這些商家再想辦法用出去，大家一起分享其中的利益。
    這樣可以最大化的促進特殊銅錢的流通。
    當然，三太郎能夠想到這個主意，其他人很快就會模仿。
    只不過是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倭國市面上就五花八門的冒出了各種各樣的銅錢。
    質量那是一個比一個差。
    甚至有些銅錢直接放在手里面一掰，就斷了。
    可是，即使如此，這股風氣也沒有停下來。
    特別是很多商家發現使用這些銅錢，還能從東海漁業那里購買貨物。
    大家立馬就瘋狂了！
    好一點的銅錢全部都被回收了，重新鑄造成劣質的銅錢。
    甚至早期鑄造的劣質銅錢也被人回收了，重新鑄造成含銅量更低的劣質銅錢。
    劣幣驅逐良幣的理論，在倭國得到了非常充分的體現。
    不過，沒有幾個人真正的意識到這種事情背后蘊藏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