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爺與大娘子都在呢，正好正好，主君聽聞世子爺歸家，哎喲，真是高興得不得了！今晚便想著在胥竹堂為世子爺接風(fēng)洗塵，一家人好好聚一聚呢。”

　　忠叔目光慈愛地看著兄妹倆，“夫人要是知道世子爺能平安歸來，往后與大娘子好好兒地相互依靠著呀，定也是欣慰得緊。”

　　對著自小看著他們長大的老管家，周言之態(tài)度頗為溫和，答應(yīng)了晚些時候便去胥竹堂，忠叔心愿得償，樂樂呵呵地轉(zhuǎn)身離開了。

　　見周幼吾眉頭皺著，似是不大樂意的模樣，周言之有些好笑地刮了刮她挺翹的鼻子：“行了，有阿兄在，能叫你受委屈不成？”

　　周幼吾瞪了他一眼，她是擔(dān)心阿兄見著劉榮玉那副虛偽的笑臉會犯惡心。

　　“柳芽，替你們娘子梳妝打扮。正值好年華，打扮得這般素凈做什么，沒得叫外人覺著我養(yǎng)不起你。”周言之輕輕推了推她，又一手撈起正在聚精會神研究一把鑲嵌著各色寶石小刀的衡哥兒，在他嘎嘎嘎的笑聲中揚(yáng)長而去。

　　看著衡哥兒被舅舅逗得開懷大笑，還要對著她努力地?fù)]舞著小胖胳膊，周幼吾輕輕一笑，安撫有些焦慮的柳芽：“沒事，阿兄有分寸，不會叫旁人察覺出不對勁來的。”

　　娘子都這么說了，柳芽便安下心來，進(jìn)了屋便準(zhǔn)備了溫水與巾帕給周幼吾擦洗過身子，這么大熱的天兒，擦洗過后再換件衣裳才舒服呢。

　　一解開內(nèi)里的小衣，柳芽見她們娘子細(xì)得一只手就能掐住的腰兩側(cè)帶著一層淡淡的淤青，嚇了好大一跳：“娘子，這……”

　　比羊脂暖玉還要細(xì)膩白皙的肌膚上布著的青色淤痕，瞧著是有些嚇人。

　　周幼吾白著臉輕輕碰了碰那處，好在并不疼，她還有心思安慰柳芽：“我不小心撞著馬車了而已，不疼的。”

　　柳芽紅著眼輕輕給她擦拭著身上肌膚，見娘子神色舒然，并無不適，這才松了一口氣，她們娘子啊，瞧著玉嬌花柔一團(tuán)，其實心志最是堅毅了。

　　如今世子爺回來了，哪怕沒有與衡哥兒的阿父重歸于好，她們娘子也一定能活得好好兒的！

　　柳芽這么一想，今兒的家宴上娘子自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叫那慣會面慈心苦的劉氏瞧一瞧，她們娘子哪哪兒都不比二娘子差！

　　周幼吾坐在錦凳上發(fā)呆，待到柳芽滿意地說了一聲：“好了。”

　　她這才回過神來，見著鏡中那個明艷不可方物的自己，還有些不適應(yīng)：“怎么妝扮得這般隆重……”

　　“哪里隆重了，是娘子平日太過素簡了。”

　　柳芽得意地看著雕花菱鏡里姿容絕妙的美人，娘子平時來來回回就是簪幾朵絹花玉簪，雖說有人在那兒撐著，這般裝扮亦是很美，可如今佩金釵，描花鈿，瞧著才真真是神妃仙子呢。

　　柳芽沒有讀書人那般有才華，只覺得這般打扮的娘子看了就叫人覺得心情大好。

　　她們主仆倆出門時，正巧碰上帶著衡哥兒過來的周言之。

　　見著媞媞如此容光照人的模樣，周言之滿意地頷首，連夸了幾句，衡哥兒則撲騰著從舅舅懷里下來，抱緊阿娘的大腿好一頓夸：“阿娘好漂亮！阿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阿娘！”

　　這傻小子，嘴倒是比他阿耶的要甜多了。

　　想到那個人，周幼吾唇邊的笑意一滯，可隨即又恢復(fù)過來。

　　周幼吾捏了捏他的小胖臉：“你就在院子里乖乖玩一會兒，阿娘與舅舅待會兒便回來了，知不知道？”

　　之前被她派去莊子上打理事務(wù)的花萼笑著抱起了嘟著嘴不太高興的小胖郎君，哄道：“奴婢陪衡哥兒玩兒魯班鎖好不好？”

　　衡哥兒表示自己沒有那么容易哄好。

　　最后還是周言之許諾來日陪衡哥兒一起放風(fēng)箏，他才勉強(qiáng)放了兩人走，走出一段距離了，周幼吾回頭望時，他還趴在花萼肩頭對著她笑。

　　真是……心都要叫他鬧得軟成一汪水了。

　　周言之生得高大，低頭便能望見媞媞嘴角噙著的柔軟笑意。

　　媞媞看衡哥兒時，便也是他看媞媞時一般的心境罷。

　　自覺替父上崗的周言之想揉一揉妹妹的頭發(fā)，可柳芽為她梳好的發(fā)髻精心佩著寶石金釵那些瞧著便很繁瑣的首飾。

　　周言之只得悻悻然地放下手，尋思著明日再叫人給妹妹打些時興的首飾，再做些新衣裳才是。

　　他周言之的妹妹，合該是千嬌萬寵，飲金饌玉的女郎。

　　-

　　胥竹堂

　　周循光與周頌聲是早早兒就候在胥竹堂等著爺娘兄長她們來的，周父不知生什么氣，與劉氏去后堂吵架了，兄妹倆也不當(dāng)回事兒，只一門心思地等著周幼吾她們過來。

　　接了信便快馬從麓山書院回來的二郎周循光見兄妹倆聯(lián)袂而來，上前鄭重地行了個大禮，雙眼亮晶晶地看向她們：“阿兄！阿姐！”

　　周言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六歲的少年，較之三年前他離家時已經(jīng)長高了不少：“二郎長大了。”

　　周循光便摸著腦袋美滋滋地笑了起來。

　　周頌聲對著周循光翻了個白眼，乖乖給周言之二人見了禮，抱著阿姐的胳膊夸贊道：“阿姐今兒打扮得真好看！以后都這么打扮罷！”

　　周幼吾輕輕瞥了一眼屋內(nèi)，不見阿耶與劉氏，只她們兄妹幾個，伴著幾個候在四柱邊的女使。

　　周頌聲不住陶醉地往阿姐身上蹭，怎么同樣是女郎，可阿姐身上就這么香這么軟呢？

　　光是這么挨著就叫人覺得如登仙境了。

　　周幼吾有些不自在地?fù)崃藫岚l(fā)髻上的鑲寶石碧璽花簪，嗔怪道：“天天兒戴這么滿頭的東西，你是想累死我不成。”

　　周頌聲被她逗樂了，正要說些什么，周父與劉氏便從后堂那邊兒過來了。

　　見著長子與長女，周父神色欣慰：“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對著周幼吾說話時聲音便更柔和了，“媞媞這般打扮真是好看，女郎家就該這樣漂漂亮亮的！手里頭的月例可還夠用罷？改明兒叫外邊兒的繡娘進(jìn)府來給你裁些新衣裳，頌聲也是，天天兒穿得跟個小郎君似的，但凡你有你阿姐半分的美貌可人呢，我也不必操心你了。”

　　周頌聲不以為意，還覺著自己是蹭著阿姐的光才有新衣裳穿，笑嘻嘻地挽著周幼吾的胳膊朝著周父行了個禮：“多謝阿耶！”

　　這般明顯的區(qū)別對待，跟在后邊兒的劉榮玉差些沒被自己這個沒志氣的女兒氣死！

　　周幼吾垂眼間，掩去了眼中那抹羨慕之色。

　　阿耶對她是好，可是這樣的好總讓人感覺不自在。

　　她更小一些的時候，只能捧著阿耶叫人送過來的綾羅珠寶玩兒，可頌聲，卻能無所顧忌地拉著阿耶的手撒嬌叫他陪著一塊兒去踏青春游。

　　那樣的親昵姿態(tài)，大概她與阿耶今后都是不會有的。

　　周言之看出妹妹的失落，沒說什么，只略碰了碰她的肩。

　　周幼吾對阿兄露出一個燦若春花的笑，她現(xiàn)在早不會因為這些事傷心了。

　　眾人依次落座，劉榮玉拿出絹帕點(diǎn)了點(diǎn)有些泛紅的眼角，故意道：“衡哥兒呢？這樣合家團(tuán)聚的時候，怎得沒將他也一道兒抱過來。”

　　周父皺著眉頭睨她一眼，劉榮玉只裝作恍然不知的模樣，她就是不服氣！

　　方才她著實挨了好一頓數(shù)落，話里話外無非是說她這個做人繼母的容不得人，把他的寶貝女兒氣得要出府別居！

　　可那死老頭子也不看看自己做得是否有是偏頗，他的一雙好兒女回來了，剛剛說話時他可曾有問候過她的循光和頌聲一句？

　　方才就算是要做新衣，也是先說幼吾，再說頌聲，若不是瞧著她在這兒，恐怕都不會順嘴提一下頌聲罷？

　　若是她再不去爭去搶，這侯府日后哪里還有她們母子三人的容身之處！

　　看著劉榮玉隱隱有些不對勁的神情，周幼吾知道她多半又是忿忿不平些什么東西，但她懶得搭理，只淡淡道：“今兒忙里忙完地奔波了些時候，我便留衡哥兒在漪蘭院歇著了。他人小，若是引了這么多長輩為他擔(dān)憂，那便是衡哥兒的不是了。”

　　說到外出奔波，周父又瞪了劉榮玉一眼，瞧瞧你做的好事兒！快閉嘴罷！

　　又對著周幼吾輕言細(xì)語道：“衡哥兒體弱，平日里難免要你這個做阿娘的受累。我那庫房里備著不少好藥材，改明兒你同忠叔去挑一挑，瞧瞧有什么是衡哥兒用的上的，只管去拿便是。”

　　老管家忠叔在一旁笑瞇瞇地應(yīng)了下來。

　　周幼吾知道阿耶是借著此事在替劉氏替她賠罪，便也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多謝阿耶。”

　　“你這孩子，一家人說什么見外話？”

　　見女兒乖乖收下了，周父心里高興，連忙招呼大家快些吃菜。

　　周循光還在問周言之戰(zhàn)場上的事兒，見長子面帶微笑，說的卻不多，周父心中一凜，連忙呵斥道：“涉及朝政上的事兒，你一個還在讀書的臭小子懂什么！吃你的飯便是！”

　　劉榮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要瞪紅了。

　　難不成她的循光便是個草包廢物？怎得連問幾句聽幾聲都不許了？

　　周言之微笑道：“近日六部同內(nèi)侍省正在準(zhǔn)備陛下登基大典的事兒，大破匈奴的功績自會被禮部載入書冊，二郎再等些時候便能知曉了。”

　　周循光開心地點(diǎn)頭。

　　周幼吾聽了這話，有些怔愣，他本就是要成為天子的人，只怕不日便要聽到各路國公侯爵送女兒入宮的消息了。

　　這一頓飯也許只有劉榮玉一人食不下咽，其他幾人吃得倒是挺開心，周循光自小就常被他阿耶訓(xùn)斥，知道他阿耶的性子容易心軟，罵人時也不嚇人，加之他臉皮本就厚得很，如今被罵了也不當(dāng)回事兒，只與阿兄阿姐小聲說說話，倒也高興。

　　“阿耶，過兩日我想去寺里住些日子。”

　　周頌聲有些驚訝地望向她親愛的阿姐，連碗里的蔥香雞都不吃了，好端端地怎么又要走呢？

　　周父也是不解，急聲道：“為何？可是府里有什么讓你不順心的地方了？”

　　被瞪了一眼的劉榮玉：好想掀桌子！

　　周幼吾輕輕搖了搖頭：“阿耶忘了，再過幾日便是阿娘的生辰了。我想去寺里親自為阿娘點(diǎn)一盞長福燈。”

　　提到亡妻，周父神情一頓，年過四十仍舊俊秀儒雅的臉上帶出幾分悵惘之色：“是啊，我竟然忘了……陵游既回來了，便也陪著你阿妹去一趟，給你們阿娘好好盡盡孝心。”

　　說來陵游這個小字，還是蘿娘為言之這孩子取的。

　　這樣的事不必他提，周言之自然也會陪著阿妹一塊兒去。

　　許是因著這個小插曲，今晚的家宴到最后頗有些沉默，好在周循光與周頌聲與他們阿娘劉氏是截然不同的性子，親親熱熱地同他們告了別，瞧不出什么不高興來。

　　-

　　柳芽替娘子解下繁復(fù)的發(fā)髻，將那些華貴精巧的首飾小心放在妝匣里，見她蹙著眉，似乎不太安樂的模樣，柳芽便用木梳輕輕篦著那頭柔軟烏黑的長發(fā)。

　　“娘子是有心事嗎？”

　　“我只是，有些失望。”周幼吾透過鏤花軒窗看向那清冷的月色，縱使阿娘去的時候她的年歲尚小，可是從阿兄與阿父的言語回憶里，她都知道阿父是很愛重阿娘的。

　　……可再多的情意，也沒能攔得住他續(xù)娶新妻，誕育兒女，乃至于如今連阿娘的生辰幾何都忘了。

　　周幼吾垂下眼：“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會有一個好結(jié)局的。”

　　阿耶與阿娘是這般，她與燕觀也是這般。

　　她應(yīng)當(dāng)說到做到，徹底放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