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除了震驚不知道用什么言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顧母帶著顧誠出去買晚飯，一直在病房門口的顧父終于慢悠悠的走過來坐在了床邊，顧言笑對著父親，顧父突然一臉愧疚的低下了頭，顧言一怔，眼中蓄滿了疑問。
    片刻后，寂靜的病房里響起父親顫巍巍的聲音：“小言，之前，是爸爸錯了，只要你以后再也不做傻事，以后……你愿意喜歡誰愿意和誰在一起都好，爸爸再也不逼你了！”
    顧言愣愣的看著父親，彷佛置身云里霧里，從剛才開始母親就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到底什么意思，顧言心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能說話真的太痛苦了！
    顧玉海等了許久，想起女兒現在還不能說話，終于抬起頭看向顧言，看到她一臉的疑惑不解。
    “你不會是忘了吧？我們大吵了一架，然后你跑出去……出了車禍。”
    顧父越說聲音越小，自從顧言車禍昏迷以來，一向逆來順受的顧母不知說了他多少次，起初他自知理虧不敢反駁，但是也依然毫不退步。
    隨著女兒一天天的不見清醒，顧父心里的想法越發(fā)動搖，日復一日的責怪自己，最后被后悔充斥著整個心間。
    顧言思考著父親的話，仔細回憶之前發(fā)生的事情，自己確實是發(fā)生了車禍，可是并沒有和父親吵架呀，難道是傷到了腦子失憶了嗎？可是事故發(fā)生前的事情她還是清楚記著的，明明是——
    顧玉海看見女兒好像忘記這件事一般，腦海里第一反應是，既然她已經忘記了，那就不要再提起了，當沒有發(fā)生過這件事，一家人或許可以回到原本的生活狀態(tài)。
    可是他又轉念一想，萬一女兒想起來，到時候只會更加的討厭自己，就算她想不起來，性取向也不會因為失憶而改變。
    這段時間，他查了很多的資料。
    顧玉海的內心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掙扎，最后選擇了向現實低頭，把事情的起因經過都告訴了顧言。
    顧言從初中起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性取向與大多數人不同，不過她一直刻意隱瞞，甚至試圖改變自己。
    直到上了高中，有了喜歡的女生，她才明白有些東西是深入到骨子里的，打出生起她便喜歡女生，而且應該一輩子都變不了。
    發(fā)生事故的那一天，顧言放學早早的回了家，吃完晚飯，和父母鄭重的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并說自己以后就算單著一輩子也絕對不會委屈自己和不愛的男人草草結婚，思想頑固的顧父氣的跳腳，并且打了顧言。
    從小到大，顧言都很溫順，向來不敢忤逆父親，但凡她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顧玉海總是很嚴厲的吼她，嚴重時還會動手。
    可能就是壓抑的太久了，這一次顧言完全顧不得父親的憤怒，收起了自己逆來順受的性子，和父親頂起嘴來，甚至不顧父親的怒吼和母親的阻攔，毅然沖出家門，卻被一個酒駕的司機撞到。
    老城區(qū)的路燈損壞嚴重，街道上路燈昏暗，肇事司機倉皇逃跑，若不是母親追了出來，再晚一步被人發(fā)現，后果不堪設想。
    好在事后司機去自首了，賠了些錢，否則顧言做手術的錢都湊不出來。
    顧父領著顧誠離開了，顧言躺在床上，面上毫無波瀾，心里卻已翻江倒海，怎樣也平靜不下來，在顧言的記憶中根本沒有父親所說的這一切。
    所以這根本就是一場夢嗎？老天為了懲罰自己的自私，讓自己離開之前還要再忍受一遍離別之痛！
    想到父母日漸消瘦的身形和憔悴的面龐，顧言鼻子一酸，一滴淚無聲的滑落在枕邊，之后便是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怎樣也剎不住了。
    她好后悔！
    可惜這個世界上并沒有后悔藥。
    晚飯是白粥，吃過后，顧言的身體已經累到極限了，但仍然在死撐著不讓自己睡著，她好怕，怕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自己也就真的徹底離開了。
    無論顧母怎樣勸說，顧言努力裝作一副精神的樣子，借口說自己這一個多月睡的太多了。
    顧母拿她沒辦法，便也不再勉強她，坐在一邊守著，多日緊繃的心弦突然得到放松，身體也一下子垮了下來，很快的，顧母在一旁睡著了。
    顧言在腦海里回顧了自己之前的二十幾年，雖然好多小事情都已記不清了，但是一些重要的事還是印象深刻的，可是父親口中的那個沖動任性的女兒好像不是自己一般。
    上一世的她不是沒有想過和父母坦白喜歡女生這件事，尤其是上了大學以后，這樣的想法便尤為強烈，可是隨著年紀增長父母的身體每況愈下，父親有心臟病，母親有高血壓，顧言自然不敢輕易冒險。
    顧言開始疑惑是否是自己腦子出現了問題，導致記憶出現錯亂，可是她又清醒的記得發(fā)生的一切，身邊的家人，親近的朋友，還有那個喜歡了好久的人。
    她好像陷入了迷霧中，一時間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言的視線逐漸模糊，雖然心里一直叫囂著不可以睡，可是疲累的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的閉上了眼睛。
    睡夢中，顧言夢到了自己站在陸家別墅的庭院里，周圍的綠化和自己初次來時一樣的整潔美觀。
    還在回憶中的顧言被一陣汽車鳴笛聲驚醒，回過頭看是一輛勞斯萊斯在大門口等待著駛入。
    別墅門和庭院大門同時打開，一個年輕女傭從門內走出，迎接準備從車上下來的人。
    顧言站在一旁，看著從車上下來的陸泊遠，準備上前打聲招呼，誰料陸泊遠連同在門口等待的傭人都似未看見她一般徑直走近了門里。
    門在她的面前“砰”的一聲關上了，偏偏她始終說不出話來，摔的顧言有苦說不出。
    顧言猶豫著，最后還是沒忍住伸手按了門鈴，然而下一秒右手便越過門鈴沒入了墻里。
    顧言看著自己近乎透明的雙手，百感交集，怪不得他們看不到自己。顧言閉著眼睛長腿一邁，便進入了陸家的玄關。
    客廳內空無一人，一樓盡頭的廚房內，管家正在安排傭人準備晚上的餐食，顧言記得陸子汐的房間是在二樓。
    顧言沿著樓梯，每上一步臺階，心情就愈加沉重，仿佛這些腳步都踏在自己心上，分不清此時是夢境還是現實。
    這樣肆無忌憚的走在別人家里，無法說出口的話還有被人忽視的空虛感迫使她急切的想要見到熟悉的人。
    然而真的走到了陸子汐的房間門口，一股莫名的預感牽引著她轉頭走向了隔了幾米的書房。
    這是顧家?guī)讉€小輩的書房，布置的極為樸素卻又不失大氣。
    顧言抬腳邁了進去，書房的門正對著一整片落地窗，此時的陽光正盛，落地窗已被一層白色的紗簾堪堪的遮住，卻并不能完全的擋住陽光，幾束斜陽透過紗簾，照的紅木桌上的茉莉花迎著太陽努力的伸展著枝葉。
    顧言并未在精細雕飾的紅木桌椅后看到想見的人，只有一些冷冰冰的古董和各類書籍，顧言內心小小的失落，轉身剛要走出去，便聽見書房的角落里面響起了聲音。
    “你說什么？”一道蒼老而又緩慢的聲音響起，簡單的一句話卻已經壓的房間里的兩個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原來書房內并不是沒有人，而是書房的屏風后面爺孫兩個正在劍拔弩張的對峙著。
    陸老爺子作為一家之主，向來不可一世，受旁人擁戴慣了，被自己的小孫女氣到，偏偏又是自己打心底里最得意的孩子，搬出自己的氣勢壓制對方。
    “爺爺，我不喜歡他！”隨后便是陸子汐清澈的少女聲音，此時的少女聲音有些顫抖，第二次反抗自己最尊敬的爺爺，內心依然膽怵。
    陸老爺子拿起手中的拐杖重重的向地上砸了一下，嚇得陸子汐一個戰(zhàn)栗，“我陸家向來說話算數，這種事還由不得你！”
    陸子汐低著頭不敢與老爺子對視，她怕頃刻間便暴漏自己的膽怯，“爺爺，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老爺子的鷹眸一瞇，視線緊緊的盯著自己那快要把頭低到地底下的孫女，“我已經縱容你一次了，這次沒得商量！”
    陸子汐依然不敢抬頭，她知道自己根本承受不住爺爺的雷霆之怒和他眼中的失望。
    “爺爺，我……”陸子汐想為想為自己辯解，她想爭取自己的幸福，可是話還未完，便被老人家打斷了，“好了不要再說了，下樓吃飯！”沒給陸子汐機會，老爺子拄著拐杖拂袖而去。
    以前顧言去陸家做客時，陸子汐有和顧言解釋過陸家的書房設計。
    其實是陸子汐的兩個堂弟想要偷懶卻總被大人抓到，遂填了一個屏風，擋住了書房最里面的位置，形成了一方類似于休息室的隔間，后來又慢慢的往里面填了些用來休息的物件兒。
    陸家除了陸老爺子都很寵孩子，所以對于兩個孩子的調皮行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此時的顧言站在屏風一端的書桌前，屏風的另一端站著陸子汐，書房內針落可聞，寂靜的顧言彷佛都能聽到自己心跳加快的聲音。
    顧言突然想到21歲生日的那天，兩個人站在暖黃的路燈下，因著燈光，照的陸子汐的臉上一片柔和，她定定的看著顧言，一字一字的說：“言言，我要訂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