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具有相似的家庭背景,但是和小城美夜不同,瑞秋在圣瑪麗讀書的時候,并沒有什么人稱呼她為“大小姐”,或者說是并沒有什么人知道,她可以算是“大小姐”。
雖然家就在巴黎,但是瑞秋平日還是住在宿舍。圣瑪麗一直有按成績給學生分級的傳統,成績優異者,可以分到高等級的小組,甚至可以在學園里擁有單人住所——帶廚房的那種。當然這并不是豪華的標識,只是方便練習糕點制作而已。
不過剛入學的新生是不可能有這種待遇的,還沒有什么讓他們展現能力的機會。
在留學生尤其多的巴黎本校,瑞秋的室友是一位中國人。當她拖著行李打開門時,對方應該是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
留著一頭烏黑長發的姑娘正趴在書桌上,旁邊還留著一塊抹布,帶著明顯的擦拭過灰塵的痕跡。
瑞秋不知道對方是否睡著了,于是她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敞開的門。姑娘陡然抬起頭回望:“咦?是室友嗎?你好啊——”
瑞秋點頭致意:“你好——我是瑞秋·賽斯特。”
“我記下了,”姑娘笑著站起身來,“我叫程汕,從中國來留學的。”
她的法語雖然不標準,但卻很流利。
瑞秋回以微笑,沒有再說些什么,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其實她是可以再熱絡一些的,單就母親也是中國人這一點,就足以成為拉進她們關系的切入點。但是她沒有,盡管這個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
然而程姑娘卻很積極,她趴在自己的床上打開話題:“瑞秋,你是哪里人啊?”
“法國人,”瑞秋回答完,還是加了一句,“歡迎你來法國留學。”
“謝謝——不過你看上去貌似不是純白種人唉?”
瑞秋一邊擰干毛巾擦書柜,一邊笑道:“嗯,我母親是亞洲人。”
“是嗎!”程汕從床上彈了起來,“亞洲人?日本嗎?”
“不,也是中國人。”
程汕表示很激動:“真的嗎?中國哪里人?我是HK的!”
瑞秋有點擔心她會直接沖過來,好在并沒有。“XA人。”她說。
“XA啊——XA人能和法國人結婚,真少見呢。”程汕稍微平靜了些,又趴回床上,“嘛,都是中國人,我該知足啦。這也算是緣分了吧。”
瑞秋一向敏銳,察覺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
希望是錯覺吧。
她一向不擅長人際交往,也不愿意花時間與人打交道。
“我自己的部分已經整理完了,我來幫你吧——”說著程汕就朝瑞秋的行李箱走去。
瑞秋連忙婉拒:“謝謝你程汕,但還是不用麻煩了——我自己來就好,整理房間很辛苦吧,既然弄好了,你還是去休息吧。”
“沒關系沒關系,你來之前我已經歇了好長時間了。”她作勢就要去開行李箱。
瑞秋按住箱子,歉然開口:“抱歉,我想先把房間全部打掃干凈,再把行李拿出來的。”
程汕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原來是這樣啊,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她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耳機:“那你加油哦。”
瑞秋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不過現在她沒有再去想這件事,而是繼續專注手頭的清掃工作。
她總是習于專注且完美地做每一件事,結果到頭來唯一沒做好(或者說被犧牲)的就是與人相處。
這次的小微妙過后,兩人的關系便堪堪停留在了同學的界線上,程汕是不愿主動開口,瑞秋卻是沒想過主動開口。
她喜歡有邊界感的居住方式,尤其在搬進寢室的第一天,瑞秋就發現自己的室友并不是很講究——會在放著抹布的桌子上打瞌睡,風塵仆仆之后會直接躺在床上。
她其實在這方面有些小講究。
好在學習方面兩人也沒什么交集。料理課上按入學考試成績分組,瑞秋憑借年級第一的成績,第一個被叫到名字,分到了A組。與她同組的搭檔,一個是她的發小,藍發碧眼的博蘭特·阿爾貝;一個是來自意大利的留學生,蒂莫西·埃斯波西托;最后一位出乎意料地也是中國女孩,黑色的及肩發間挑染了幾撮深紅色,格外引人注目。
在法國并沒有禁止中學生染發一說,只不過還是不常見罷了。老師也只是挑了挑眉,評價她是“個性與實力并重啊”。
同組的姑娘名叫林明微,外文名塞西莉亞。
第一節料理課,她們組的平均分是87.46高了B組16分之多。
按照往年初一新生的經驗,剛開始做的甜點最多也就是80分出頭。
老師也有些驚訝:“這是又出現天才級別的學生了嗎?”
上一個天才是安利·留卡斯,他在入學第一節課上制作的糕點,93分。
兩年之后,又一個93分。
他們最初的交集,就是一個同分的作品。
料理課之后,同組的四人一起回教室。博蘭特一只手搭在瑞秋的肩上,率先開口:“以后要不我們結伴練習回火吧瑞秋?”他又笑著望向另外兩個同伴:“塞西莉亞,蒂莫西,你們要一起嗎?”
“好啊,一起練習的話,還能互相督促。”蒂莫西欣然答應。
塞西莉亞捋了捋眼前的碎發,也表示加入。她上前一步擠走博蘭特:“瑞秋,剛剛你做的甜點,用的技法感覺有點像我家那邊的唉?”
“沒錯,你注意到了嗎?”瑞秋點點頭,“我一直很喜歡中國本土的糕點,以前和母親學過;今天制作面胚的時候,就改了點步驟。”
“我就說嘛,”塞西莉亞顯得很是高興,“我一直覺得中式甜點很棒,但是在國外的流傳度卻不怎么高,圣瑪麗在中國也沒有分校——所以我才來法國讀書的,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成為將中西合璧發揮到極致的糕點師。”
瑞秋微微睜大了雙眼。
——
入學典禮照例在學園的大禮堂舉行。融合圣瑪麗的特色,由高年級的學生制作各式甜點免費提供,這是難得不用自己掏錢包的機會。
然而更值得關注的是,拿到甜點的新生,可以寫一封提問的匿名信,學生會負責將信轉交給制作者,再將回信轉交給新生。
剛進入圣瑪麗的學生,大部分對糕點師都是心懷憧憬的,因此提問的內容大多都是請教學習糕點制作的經驗,或者就品嘗的糕點提出詢問。當然也有不正經的問題,比如詢問前輩到底是誰,能不能留個聯系方式以便日后多多請教……
雖然安利今年是第一次參與制作糕點,但卻收到了一封奇特的提問信——
“前輩的甜點應該是分時段制作的吧?這一類的甜點,感覺很難在比賽中呈現出來呢。以下是兩份配方,后者是我嘗試改良工序后的版本,不知能否請您指點一二。”
安利翻到后面的紙張,這是一種他并沒有聽說過的甜點——蝴蝶酥。原制作方法也很考驗技術,周期長達近一周時間——完全不可能用在比賽上,因為即便是甜品車比賽,準備時間也只有三天而已。
他連續半個月在料理室待到深夜,結果卻不盡人意。最后他在截止期前的最后一天寫了回信——
“抱歉,我目前的水平也沒辦法對這份配方加以修改。這確實是一款相當驚艷的甜點,但是并非只有在比賽中才能展現它的價值。將來的你一定能成為一名優秀的糕點師,如若之后找到了更完善的改進方法,我們可以再聯系。”
背后寫著一個郵箱地址。
瑞秋將信紙放回信封,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不行嗎——
在得知室友成績相當優異之后,打破隔閡的還是程汕。
那是新學期的第一個周末,瑞秋和同組的三人約了一起去逛巴黎的甜品店。
“瑞秋,你今天是要出校嗎?”見瑞秋在整理提包,程汕問道。
“嗯,我們組約了一起去逛甜品店。”
“我可以一起嗎?拜托拜托,來法國之后,好多地方我還都沒有逛過呢。”
“這次可能不行,”沒想到瑞秋拒絕得這么干脆,程汕再次感到不悅。但是瑞秋雖然回答很果斷,卻也提出了另外的建議:“我們下周一起去好嗎?我帶你去逛一些本地人比較了解的巴黎街道。”
——
“所以說啊,賽斯特雖然成績第一,但真的很難相處。”
“唉——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么。”
中午在餐廳吃飯,程汕忍不住向同學傾訴。
“怪不得說人無完人啊,能力優秀的人總是性格孤僻嗎?”
“哪有,你莫不是沒去看過留卡斯前輩嗎?”說話的女孩冒出了星星眼。
安利·留卡斯出名的不只是天才的糕點制作水平,還有溫柔謙遜的為人風格。
一旁路過的高年級學生聽到了她們說的話,聳了聳肩,端著餐盤向別處走去:“如果她們和安利一起做過糕點,就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了。”
嚴格到冷酷啊——
學期過半的時候,除了一組的三個同伴,還沒有同學與瑞秋搭話。直到圣誕節前夕,圣瑪麗的學生按例進行糕點義賣活動,她才遇見了一個新的同伴。
當時她做的甜點是一款蘋果造型的蛋糕,和正常的蘋果一樣大小,外表通透紅潤,里面卻是不同種類的糕點,包括蛋撻心、巴斯克、奶油千層…她一共做了十二種不同類型。賣完的時候,隊伍還排了好幾米。
售賣進度緩慢的同學眼神不善地撇了她幾眼。
瑞秋看了眼手表,向塞西莉亞她們打過招呼之后,便默默退到了最后的隱蔽處等待。
她從一旁的冰柜里拿出最后一個紙盒,里面赫然是一只相同的紅蘋果。
“你這是給自己留了一個嗎?”
瑞秋尋聲望去,發現不遠處飛著一只閃爍著粉色亮光的蝴蝶。她呆愣了一下,還未開口,小蝴蝶就變成了一個淡紫色頭發的帶翅膀的小精靈。
她飛到瑞秋面前:“瑞秋·賽斯特,你很出色啊。”
“甜點……精靈?”
原來這不是傳說。
“我叫香芋,”她把金色的勺子背著拿在身后,“我和同伴比試勝出,所以,他放棄選你做搭檔了。”
瑞秋反應很快:“你是說,你選擇我做搭檔?”
香芋點點頭:“可以嗎?精靈也是要努力修行才能成為宮廷糕點師的,我們可以一起學習。”
“好啊,”瑞秋將糕點放在一邊,伸出一只手指,“請多指教,香芋。”
“嗯,”香芋笑著抱住了瑞秋的手指,又道,“剛才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啊——這個是我留給自己的,”瑞秋用勺子切開一個小口遞給香芋看,白色的煙霧從中冒出,里面的顏色白紫相交,原來是雪糕。
“現在可是在下雪呢,這種天氣還做雪糕!”
瑞秋系上毛絨絨的圍巾,笑道:“就是因為天氣冷,所以吃雪糕都不會化掉啊。”她嘗了一口:“可以吃很久的。”
“我嘗嘗看——”香芋直接伸出了自己的金勺子。
“你確實很優秀啊瑞秋,”香芋贊賞地點點頭,“非常濃郁順滑,關鍵天這么冷,冰淇淋也沒有變得很硬,吃起來很輕松,卻又很干爽,沒有黏糊糊的融水。”
“謝謝——”
“你還有完整的嗎?我想做成卡片寄給女王殿下。”
“嗯,還有三個——”她去開冰柜,拿出完整的紅蘋果擺在桌子上。只見香芋揮動勺子,憑空浮現一張紅蘋果的卡片,隨即飛走消失在了雪慕之中。
活動結束后,高等部的學生會會長代表圣瑪麗遞交了今年的募捐資金。比起在日本的圣誕節,法國這邊還是要隆重很多的。因此除了留學生,大家也沒有原路回學校,而是各自準備回家過平安夜了。
和塞西莉亞以及蒂莫西道過別后,博蘭特彈了彈瑞秋帽子上的雪花,說:“我們走吧。”
他們住在同一社區,從小上學就是一起回家的。
“你貌似和A組以外的同學都沒怎么有交集呢。”他剛剛也注意到了幾個同學不善的目光。
瑞秋不置可否:“我來圣瑪麗不是為了交友的。”
博蘭特有些無奈:“難怪大家都不敢和你說話——”他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你都不知道吧,我和蒂莫西已經被n位男同學打探你的事情了。”
瑞秋有種不祥的預感,她瞇了瞇眼睛:“你說什么了?”
博蘭特戴好自己的手套,又拉上了大衣的帽子,這才不緊不慢地回答:“我說你們別費勁了,Je suis déjà le petit ami de Rachel.”
瑞秋停下腳步,朝一旁的精靈使了個眼色。博蘭特仍就不知所以,下一秒,白皙的臉上就印上了一個明顯的勺子印記。
——
作為本次活動初等部的負責人,在回去的路上,安利還在翻看今天的銷售記錄。
當翻到初一年級的部分時,他難得地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不由自主念出了表格中的名字:
“瑞秋·賽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