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海波站在門診大樓的下面，望穿秋水地盯著遠處，三年多沒見了，也不知道曾毅這小子長什么樣了。</br> 邵海波小時候家里很窮，初中畢業后，他就被父母送到鎮上曾老爺子那里學習中醫，以圖日后有個安身立命的手藝。后來曾老爺子看他勤奮上進，是個有大志氣的人，就資助他繼續求學，直到大學畢業。</br> 大學期間，邵海波學的是中醫，但考慮到眼下中醫前途暗淡，他就通過自學，拿到了中醫和西醫雙學位，后來順利考上西醫臨床的研究生。畢業之后，他被分配到南江省人民醫院，經過幾年的打拼，如今已經是消化科的主任醫師，在南江省的衛生界，也算是小有名氣。</br> 這些年來，邵海波心里一直都記著曾老爺子的恩情，他想報答，可沒等到他出人頭地，曾老爺子先駕鶴西去了，這便成了邵海波的一塊心病，時時作痛。</br> 曾老爺子只有一個獨孫，就是曾毅。在世人的眼中，醫生是要越老才越靠譜的，曾老爺子去世的時候，曾毅才十多歲，根本無法支撐起自家的診所，他索性就關掉診所，到外地求學去了，趁著假期，又四處游歷，整個一神龍見首不見尾。</br> 上個月曾毅大學畢業，邵海波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做出決定，這次無論如何，自己也要把曾毅弄進省人民醫院，給他安排一份好工作，也算是對死去的曾老爺子有了一個交代。</br> 一輛出租車駛進人民醫院，停穩之后，邵海波就看到了曾毅的身影。</br> 曾毅比過去長高了很多，有將近一米八的樣子，或許是長期受曾老爺子熏陶的緣故，這小子身上也有那么一股仙風道骨的味道，明明就站在你的眼前，卻讓你感覺到飄渺悠遠。</br> “小毅，哈哈哈……”邵海波很激動，一路大叫著小跑過去，上前就是一個熊抱，“我都快認不出你了！”</br> 曾毅也是非常高興，他還給邵海波一個更有力的擁抱，道：“師哥你發福了，要不是你喊我，我還真不敢認了呢！”</br> “過了幾天好日子，能不發福嗎！”邵海波上上下下打量著曾毅，心里有些酸楚，“師哥慚愧啊，這些年讓你一個人在外漂泊，肯定吃了不少的苦！”</br> 曾毅直擺手，憨笑道：“看師哥你說的，我哪有吃什么苦？閑云野鶴，不知道有多逍遙自在呢！”</br> 邵海波知道曾毅是在寬慰自己，道：“現在可算是好了！以后你就呆在我的身邊，哪兒也別去，咱師兄弟兩個好好干，不能丟了師傅他老人家的臉！”說著，他就要幫曾毅提東西，“外面天熱，先到里面涼快涼快吧！”</br> 曾毅手上并沒有別的東西，就那個木頭箱子，這箱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古樸滄桑，暗紅色的箱面上雕刻著一束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惟妙惟肖，箱子兩頭各有一只銅環小耳，用繩子一穿，就可以背在身上。</br> 邵海波的眼淚又差點掉了下來，記得當年曾老爺子每次出診，都會背著這個行醫箱，如今東西還在，人卻已經是陰陽兩隔，怎能不叫人感傷呢。他趕緊吸了一口氣，才抑制住這股情緒，“以后這箱子就放在家里吧，現在醫院都是坐診，基本上沒有什么出診的機會了。”</br> “背習慣了，到哪都會帶著。”曾毅笑了笑，自己提著箱子跟在了邵海波后面。</br> “你嫂子知道你來，一大早就開始準備接風宴了，我還給你留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臺，晚上咱們不醉不休。”邵海波多年心愿得償，高興得不行，“醫院這邊我也都說好了，一會就帶你去報到，等實習上一段時間，有了這個資歷，我再幫你爭取個好的職位！”</br> 曾毅笑著點頭，“謝謝師哥，有什么好事，你總是第一個想著我！”</br> 邵海波頓時板起了臉，“以后象這樣的客氣話，全都給我收起來，我不愛聽！”</br> 省人民醫院的大樓，九層以下是各科的門診、以及化驗科、影像科、血液科這些對外科室，九層以上，則是行政管理部門所在，人事科就設在第十層。</br> 有邵海波領著，報到手續辦得很順利，只是在最后一道關卡時出了點問題，曾毅學的是中醫，而省人院的中醫科規模很小，只有四位大夫，按照醫院的規定，每位大夫可以帶兩名實習生，可現在這四個大夫手里的實習生名額都滿了。</br> “邵主任要不去找院長說說，再批一個名額？”人事科的人建議到。</br> 換作一星期前，邵江波肯定毫不猶豫就找張仁杰申請去了，可是現在出了省委書記夫人這檔子事，張仁杰看誰都不順眼，尤其是治療小組里的這幾個大夫。</br> 邵江波現在去說，純屬自找霉頭，搞不好張仁杰一拍桌子，連曾毅的實習資格都得給取消了。</br> “先掛在我的名下吧，回頭再說。”</br> 人事科的人就明白了，道：“行，那就按邵主任說的辦！”</br> 雖然醫院的規定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因為各科室的大夫數目有多有少，手上的實習生名額自然就會有的富裕，有的不足。在總名額不超過的前提下，大夫們私底下常搞一些掛羊頭賣狗肉的調劑，對此大家心知肚明，但也沒人過問，誰還能保證自己學醫的親戚子弟，專業剛好就能跟自己對口？以后誰不得求著誰！</br> 辦好手續，曾毅領到了一張實習卡，一件白大褂。</br> 看著曾毅把白大褂穿好，邵海波才長長地舒一口氣，笑道：“今天你就先跟著我吧！等我跟中醫科那邊的大夫打好招呼，你再過去！”</br> “行唄，反正人都來了，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了！”曾毅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自己一個中醫，倒要跟著西醫去實習了。</br> 兩人下樓，邵海波叮囑曾毅：“在大醫院上班，和干個體診所不同，所有的診療過程，都必須嚴格按照醫院的規章制度進行，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則出了醫療事故會非常被動。這一點你務必要記住，至于其它的事項，我以后會慢慢告訴你的。”</br> 曾毅點頭，表示記住了。</br> 這幾年，全國各地的醫患關系普遍緊張，甚至有的地方還存在著專業的“醫鬧”，醫院方面為了避免糾紛，分清責任，同時也為了防止一些沒有經驗的醫生孟浪誤診，就對各種病癥的診療，比如該做哪些檢查，該看哪個科室，都作出了一套非常嚴格的規定。</br> 這是好事，但有時候也會壞事。</br> 有的人明明就是吃壞東西后肚子疼，上吐下瀉，這極可能是急性腸胃炎，可到醫院之后，卻讓做血檢、尿檢、甚至是B超、射線、心電圖。如果是女的，還會被要求去做孕檢，看是不是宮外孕。</br> 一個吊瓶就能解決的事情，最后卻把病人折騰得要死，如果化驗排隊的人很多，最后很可能還沒查出病因，病人就先被送去急救了，甚至還要上呼吸機、強心針。</br> 即便如此，除了為數不多的幾個大牌專家外，一般的醫生寧可讓病人多跑幾個科室，多排幾個隊，也不敢主觀地憑借經驗就給病人開方下藥。</br> 這是一條高壓線，絕對不能碰，邵海波別的不說，先講這個，就是為了保護曾毅，</br> 到樓下剛出電梯，就有人過來通知：“邵主任，京城來的專家馬上就到，院長讓大家都去樓下迎接。”</br> 邵海波一聽，掉頭又往電梯走，“小毅，今天醫院有個大病案，可能要忙很久，你先到我辦公室里坐著，我忙完了就來找你。”說完再走兩步，他又停下來朝曾毅招手，“算了，你還是跟著我吧，我帶你去開開眼界。”</br> 有自己的成功例子在前，邵海波一直都想勸曾毅也改行去學西醫，眼下正是個好機會，他決定帶曾毅去見識一下那些真正大專家的風范，這樣以后勸起來就更有說服力了。</br> “去跟大病案嗎？”曾毅問到。</br> 邵海波點點頭，“一會你記住，多看少說！”</br> 省人院大樓前的廣場上，此時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除了各科室的主任以及醫生之外，醫院的中高層領導也基本全都到齊了。</br> 張仁杰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不時踱著步，焦急地等待著專家的到來。</br> 邵海波在人群后面站定，向旁邊醫生打聽：“京城專家這次好快的速度啊！”</br> “你也不看得病的是誰！”那醫生抬著下巴斜看了一眼，似乎是覺得這個問題很業余，“聽說是坐了軍方的專機過來！”</br> 邵海波便不再說話了，心里祈禱京城的專家這次一定要拿出個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案來。</br> 醫療事故這種事情，可大可小，就看發生在誰的身上了，發生在省委書記夫人的身上，那這個事故的責任，僅憑張仁杰的那雙小肩膀，肯定是扛不下來的。</br> 邵海波作為這次的醫療小組成員之一，之前確定治療方案時，他是舉手表示了同意的，日后真要追究起來，他也難逃其責。</br> 曾毅并不知道這些，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心里覺得非常好笑，眼前這些醫院的領導頭頭們，此時各個翹首企盼，活脫脫像極了一群企鵝。</br> 再聯系到剛才的對話，曾毅的好奇心不由重了幾分，連軍方的專機都動用了，這到底是什么樣的大病案啊，病的又是什么人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