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男人問道，聲音很低沉，還帶著回響。

他戴著一副木質的圓框眼鏡，身穿粉色襯衣，下身海軍藍的西褲，褲腿在坐姿下將將漏出來一雙紅綠花紋的棉襪。

“趙醫生，我我能提個意見么？”張銘低頭捂臉，手肘架在大腿上，“你不能買個面具之類的？這玩意是什么鬼？萬圣節是冬天吧！現在都七月多了！”

“夸張的形象能夠扭曲人對于面容和情緒識別的潛意識反應，我原本準備了鸮形目，奇蹄目和靈長目三種不同的裝扮，但是奇蹄目動物的裝扮不便于我的視覺觀察，而鸮形目的那個里面有——一些其他的居民。”

帶著高仿真猩猩頭套的西裝男淡定地用帶著回響的深沉低音說道，順手撓了撓自己的下巴，隔著頭套。

【啊……他說的“其他居民”是虱子。】

“……所以你就這么穿著這么個玩意過來見病人了？”

“當然了，但是這個面具我從從昨晚上就戴上了。我需要盡可能適應這個裝備，不然在訪談當中我們如果因為裝備而遇到不必要障礙怎么辦。相信我，我是專業的。”

張銘抬起一只眼睛，看一眼頭套，又低下來，

“你總是這么說。”

“當然了，因為我是專業的嘛。”

猩猩扶一下自己的眼鏡。

“但是我的病卻一直沒有好轉。”

“你的情況很特殊，這是醫學史上少有的空前絕后的案例，誰也不能夠保證任何手段一定會有效。相信我，我是專業的。”

“你知道這種話說多了別人就不會相信你了吧？”

張銘再一次抬頭，瞇眼看著趙立臣醫生，自己多年以來，唯一堅持下來了的主治。

“這個……”

“我今天早上……特別嚴重，比以前都要嚴重，‘迷失’得非常快，疼起來沒幾分鐘整個人就失去了控制。”

“我不是很同意這個什么‘迷失’的叫法啊，這個在失去身體動物性機能下的潛意識飄離是有學名的。”

“我知道，就叫在失去身體動物性機能下的潛意識飄離，對吧？”

“嗯，對啊，你知道嘛，那為什么還要瞎叫？”

趙醫生再一次用手扶眼鏡，這一次他推到一半，眼鏡腳突然發出了咔地一聲，他整個動作立即停住。

張銘沒有理他，

“但是我才剛剛停藥了兩，一天，不到36個小時我就發病了兩次，這也太頻繁了，比我吃藥之前還要頻繁。”

“這個情況……我其實也意料到了，身體在脫離藥物作用之后是會有一些反彈的，你看比如像這樣，”

他從不知道哪里變出來兩塊積木，一個圓墩，一個長條，長條上有一個可見的粗糙缺口，明顯是臨時切出來的。

“小孩子特別喜歡這些……你都想不到，現在那些家長為了自己的孩子能夠像白癡一樣坐在桌子前面一連幾個小時愿意花多少錢……偏題了偏題了——你原本精神上的負擔是這樣的，一直運行運行運行……”

他拿著圓墩在長條上滾過，直到缺口的位置，

“到了這里，你的神經——”

他在自己的腦袋上空畫一個圈，

“就會過載，”

圓墩滾過缺口，咯噔一下。

“但是如果平時有藥的話——”

他看一眼四周，最終把自己的手指墊在坑里，再讓圓墩滾過，

“平緩運行。但是，如果我們移去了這個藥——”

圓墩不斷向前，直到長條的邊緣，趙醫生突然松手，積木瞬間掉落。

這時候張銘才發現趙醫生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把積木移到了桌子的邊緣，圓墩掉落之后落在地上厚厚的絨毛地毯上，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張銘沉默許久之后，問道，

“所以呢？我接下來會怎么樣？一路向下，無聲消失？”

“當然不是，”

趙醫生俯身把摸索一陣，把積木撿了起來，

“你的問題是，你沒有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有這些壓力，”

他手背一揚，那塊原本被作為軌道的長條應聲倒下，他把那塊圓墩舉到了自己面前，用斗雞眼盯著，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你原本應該是自由的，你最終也會回到自由。相信我，我是專業的。”

“但是我還是得先掉下去。”

“這個嘛……這只是一個比喻，這個掉落只是一個可能的過程，你的狀態還可能經歷很多其他不同的過程，但最終的結果一定是自由飛翔。”

他再一次斗雞眼看著積木，在空中晃悠起來。

“所以……這個停藥的事情——”

“其實我很早就跟你爸爸建議過了，我在Greer（格里哀）教授手下的時候就研究過止疼藥對于慢性疼痛所產生的負面效應，不少慢性疼痛的病人在經歷了短暫的停藥之后會得到好轉，對于你的情況而言，如果條件合適的話，我認為甚至可能意味著痊愈。”

“但是一開始建議用藥的也是你。”

“是，不錯，那個時候你才是個十來歲的孩子，我不覺得你有足夠的力量撐過整個過程，而且那個階段你的疾病還非常不穩定，我需要在你……失敗之前幫助你。”

趙醫生含著下巴，抬眼看著張銘，眼底里蠕動著某種渾濁。

張銘跟他對視了幾秒之后，發現頭套確實很有用，自己基本感覺不到對方的情緒波動。

這里面當然不全都是陽光和彩虹，趙醫生跟自己的父母簽過合同，在張銘完全痊愈之前，張銘不能夠發表任何關于他疾病的信息，論文和研討會，一個字都不行。

而張銘感覺得到，從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這家伙野心很大。

“我愿意相信你，你在五年前，沒有任何一個人愿意接手的情況下救了我，那是不爭的事實，但是現在……”

“現在你正走在康復的路上——你之前說到一個女孩，下午突然搬走了的那個。”

“我們已經說好了，你不會跟別人提到她的存在了，對吧？”

“當然。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從來沒有，不管這家伙看起來多不靠譜，但他從來沒有騙過我，五年前開始，一直到現在，一次都沒有。】

“……行吧，我覺得她是我，”

張銘稍稍停頓，極不情愿地從牙縫里擠出來那幾個字，

“她是我‘自由飛翔’的關鍵，不僅她把我從‘迷失’——”

“在失去身體動物性機能下的潛意識飄離”

“迷失里喚醒過來，而且，她那個時候所有的反應，我看得出來——不靠自己的那個毛病，她非常的不安，緊張，但我沒有頭痛，沒有無力感——你知道，我對每個人的情緒反應不同，她會帶給我無力感。但那個時候什么都沒有，我什么都感覺不到。”

“什么都感覺不到？”

趙瞇起眼睛。

“什么都……”

“你是個十幾歲的小伙子，她是個十幾歲小姑娘，而且還是個富家千金，長得也好看，你們兩個當時臉只有，幾厘米？”

“沒那么近。”

“但是很近。”

“很近……但是我們很快就分開了，我很快就沒事了，她說她該睡覺了，我那個時候也需要休息……”

【那時候我都能夠看得見她的瞳孔，每一根纖維都看得見……】

“那就簡單了，有些疾病也是年齡性的，隨著生理發育的進程，你的內分泌系統產生變化，神經系統也會受到影響，也許這就是你病愈的征兆之一呢——她離開的時候呢？那個時候是什么情況？”

“她媽媽本來也不準備把她一直留在這個地方，我想。

今天下午的時候，我睡到一半聽見樓下有動靜，然后我突然有點擔心，就決定下樓看看。

結果一下樓就看到一個男生等在房門口，跟我年紀差不多的男生。”

“那個時候你怎么想？”

張銘回避著趙醫生的目光，

“不知道……她是個漂亮的女孩，家世也這么好，有男朋友也很正常吧。”

“你的病呢？看到那個男生的時候，你的反應是什么？”

“……不太好。但是她，我不知道，我明明幾個小時之前還在為林霈的事情……我……”

“這樣，然后她就跟著那個男生走了？”

“嗯，我沒有看她，我不太想看，我只聽見了腳步聲，那個時候我的狀態很糟糕，沒睡醒，又在白天直視了人臉，而且……”

【當然，我還可以有無數的理由，莫須有啊……】

“她沒有給你留下什么？紙條之類的，我記得你之前提到她會給你寫紙條？”

張銘捏緊了自己的口袋，她當然留了，但是……

“她留了，‘謝謝你的照顧，我媽媽有事找我，我必須提前離開……’這之類的東西吧，然后是她的電話，手機號碼。”

“你存了那個號碼嗎？”

“沒有。”

【159####我不需要存，這串數字這么短，我看的時間又那么長。】

“她走了之后呢，你沒有打給她？沒有給她發消息？”

“我不知道，那個時候我渾渾噩噩的，我好像拿著紙條就又回去睡覺了……”

【沒有睡著，但這種事，我那種狀態實在是說不準。】

“然后我就來了。”

“是的，那之后兩個多小時吧，我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然后你就來了。帶著這么個東西。”

張銘指著趙醫生頭上那個造型詭異的頭套。

“嗯，我明白了，最近……明天吧，明天還是這個時間，我再來一次，給你做一點基本的檢查，今天我沒帶東西。你的情況非常有意思，這是好事，相信我，我是專業的。”

“……行。”

“你不用太沮喪，也千萬不要再去吃藥，這是進展，很好的進展，相信我，我是專業的。”

趙世臣醫生提著自己的東西匆忙離開，留下張銘一個人在原地。

【analgesia……是啊，進展。】

張銘捏緊拳頭轉身上樓，他需要洗個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