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上電話，埃瑞克抬起頭，發現學生們正從外面逛街回來，脫離了陰影，年輕人熱情好動的天性迅速從他們身上煥發出來。
    “頭兒，有什么事嗎？”約翰當頭走過來問道。作為最忠誠的學生，他非常關注導師的一舉一動，埃瑞克放下電話時一閃而過的慎重竟然沒有逃過他的眼睛，這和他平時的粗疏性格完全不同。
    “有一個不好的消息。”埃瑞克的表情陰沉，學生們立刻警惕了起來，約翰和巴比向四周觀察了一下，阿麗森和瑪麗退后幾步，隱蔽的往門外打量著，皮特放下了逛街時買到的零食和工藝品，其他人也立刻集中注意力。
    “反應不錯，保持住！”埃瑞克贊揚了一句，語氣變得輕松起來。“剛才教授來電話，你們已經休息了太久，現在協議已經通過，你們也該收收心了。他可是抱怨你們的功課進度大大落后了，再不回去的話低年級的弟弟妹妹們都要趕上來了。所以我決定----”
    他拖長了聲音，看著學生們從緊覺嚴肅變得可憐巴巴的眼神，毫不猶豫的宣布了判決。
    “所以我決定，明天你們全部回學院上課。”
    “噓……”，學生們怨聲載道，他們剛才還以為是什么事，沒想到是這個消息。在外面活躍了幾天以后，他們對溫馨如家的學院也開始抗拒起來了。
    其實也對，學院再好，那是學習和休養之所，對于年輕人來說哪能比得上外面的廣闊天地。過去是沒有選擇的余地，所以年輕的心也要安分在狹小的空間里，那時他們聽埃瑞克的講課時還沒有這么強烈的感受。現在親身體驗了幾天，他們已經不想再回到那個單調乏味的學院里了。
    “我還預約了去做水療呢。”阿麗森無限失落。
    “我也約了人……”，約翰呆若木雞。被旁邊的朋友們捅出一個大消息，這位火人不愧他的名字。熱情如火，竟然短短幾天內在附近認識了一位小美女，現在兩人正是眉來眼去的時候。
    “我想看電影……”，這是凱蒂和洛娜幾個人，甚至連皮特也在點頭。
    最不能接受的要數巴比。
    “埃瑞克先生，能不能再停幾天？就幾天！”巴比還是頭一回和埃瑞克這么靠近，他氣急敗壞的跑過來揪住了埃瑞克的衣袖，眼巴巴的盼著埃瑞克能松口。“我想回家一趟。看看我爸媽，就看他們一眼，然后我就回學院。”
    由于學生們一致強烈呼吁，埃瑞克也不得不同意改變歸期。
    “好吧，那就再等幾天，過了嘉年華就回去。”
    聽到他終于松口，學生們像打了個大勝仗似的歡呼起來。
    埃瑞克微笑看著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才告別返回頂樓。
    關上門，頂樓陷入黑暗，埃瑞克走到窗邊關上了那扇窗子。然后向陰影中招手。
    一個衣著破爛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看起來像是那種以公園里長椅為家的流浪漢。
    打開桌子上一盞小小的燈，昏暗的燈光籠罩了兩尺見方。埃瑞克請那位男人坐下，自己順勢坐在了他的對面。
    “你叫什么名字？”埃瑞克溫和的問道。
    “百奇.柯蒂斯。”那個男人毫不猶豫的回答，但他卻明顯不是那位柯蒂斯上尉生前的樣子。
    “再想想。”埃瑞克把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在微弱的燈光下緊緊的盯著這位自稱柯蒂斯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藍瑟.瓦倫丁。”那人的聲音異常沙啞，仿佛嗓子里塞滿了無數砂礫，每一次振動聲帶都帶著干澀的磨擦感。
    “正確。”埃瑞克垂下眼睛，在一張滿是表格的紙上打了個勾。
    “那么，還記得自己的過去嗎？”他繼續問道。
    藍瑟困惑的想了一會，搖搖頭。
    “你來自哥倫比亞大學。你是一位年輕的冶金科學家，人們非常敬佩你的專業能力。他們把你稱為天才。”埃瑞克抖了抖手里的筆，讓藍瑟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我是天才。”藍瑟簡短的重復了埃瑞克的話。
    “是的。天才。”埃瑞克點頭。“一位冶金天才，或者物理天才，也許還是機械天才，總之你超出同儕，傲視群倫。”
    “我……傲視……”，埃瑞克的用辭有些拗口，藍瑟想重復跟讀，嘴巴卻沒有跟上。
    “不要管那個詞，忽略掉它。”埃瑞克劃掉了一個選項，在旁邊標注了一些字符。“把頭抬高，用下巴對著前方……對，就是這樣，不要太高。”
    藍瑟微微把下頜向回縮一點，現在他已經有了一個正確的姿態，這個姿態姑且可以稱之為“目中無人式的姿態”，和某張通緝令上的照片看起來有七八分像。
    然后埃瑞克命令他把瞳孔縮小一些，這樣就有九成把握了。
    “我聽說，你來自拉脫維尼亞？”調整完畢，埃瑞克的談話繼續進行。
    “我來自拉脫維尼亞，它位于匈牙利、羅馬尼亞、塞爾維亞之間，我國國名源自拉脫維尼亞語，意為“鎧甲”、“金屬制的服裝”。”藍瑟像背書一樣背誦著，提及家鄉，他的語氣異常平淡，沒有任何感情，好像那是一塊與其根本無關的陌生所在。
    “繼續。”埃瑞克沒有計較他的語氣問題，再次在紙上打了一個勾，把筆尖移向下一處。
    “我是一名冶金科學家，我發現了液態合金的配方，為了榮耀我的祖國，我決心把它帶回歐洲，在那里募集資金，然后回到我的祖國建立工廠，讓更多的同胞分享我的發現。”藍瑟的經歷基本與報紙上的描述相近，當然也有些出入，但那不重要。
    “好想法。但你這么做，你的團隊同意嗎？”埃瑞克問道。
    “不同意，他們試圖奪走我的成果，把我排除在外。”藍瑟生硬的回答。
    “于是？”埃瑞克探詢的看著對面的男人，他的表情本來異常僵硬，但當被問及這個問題時，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他的表情漸漸變得獰惡起來。
    “于是我殺掉他們。”藍瑟的手用力的按在了桌子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雙眼明明茫無邊際卻是一片血紅，他突然掀起了桌子，像失控的野獸一樣大聲咆哮起來。
    “殺！殺！殺！”他的聲音異常響亮，不知道脆弱的聲帶是怎么負擔得起的，也許是液態金屬的功勞。如果不是埃瑞克對頂樓建筑作了特殊的隔音處理，或許整條街上的人都被他驚動起來了。
    埃瑞克坐在原地，冷冷的看著他，小燈落在了地上，它還在發揮自己的使命，桌子是鐵制的，翻滾著飛上天空后就變成了飄浮的狀態，那張畫滿了表格的白紙冉冉落下，重新回到它的主人那里。
    “不合格。藍瑟先生。”埃瑞克握著表格重復一遍。“你的成績不合格。”
    “我要見雪莉。”藍瑟渾身發抖，盯著椅子上的人說道。“我要見安吉兒。”
    在他為數不多的記憶里，這兩個名字代表了他最親近的人，溫暖的、馨香的名字，和俏皮的、可愛的名字，一大一小兩個女人的影子在他的心里急速盤旋，卻怎么也看不清楚她們長得什么模樣。
    藍瑟還保留的全部記憶就是這么多，其他一無所知。
    “坐下。”埃瑞克冷冷的命令。
    藍瑟猶豫了一下，盤腿坐了下來，他知道自己不能違抗這一位的命令，在長眠的時候他曾經接觸過這一位的力量，那是他的主宰，或者天敵。
    “執行我的命令，你必然會見到你的家人，但是我不會容許你再次違抗我的意志，每一次反抗都會使你離她們更遠。”受到一個有力的警告，藍瑟無力的垂下了頭。
    “現在，我們再來重復一次。我問，你答。”桌子落在原位，小燈也自己跳了上來，昏黃的燈光下，由前飛行員靈魂碎片和液態機器人融合而成的新生命無奈的背誦起來。
    “我來自拉脫維尼亞，維克托.馮.杜姆是我的同鄉，我現在受到通緝，希望得到他的庇護。”藍瑟單調乏味的說著。
    “他會庇護你嗎？”埃瑞克輕輕的問道，但這個問題不在記憶范圍之內，藍瑟瞠目結舌，無法回答。
    埃瑞克并不需要他回答，這個問題就交給那個苦惱的拉脫維尼亞人去思考吧。
    如果他還有野心，還想做出一番事業，就不會放過自己走投無路的天才同鄉。
    在埃瑞克調.教新生命的時候，他謀算的那個人剛從睡眠中醒來，他從公園中敗走以后，昏昏沉沉的上了別人的車，然后被送回自己的住宅。
    “誰把我送回來的？”他赤著上身，光腳踩著地板從臥室走出來，客廳里只有一個傭人在值夜。
    “是蘇珊小姐。”傭人站起來恭敬的答道，杜姆脾氣不好出手卻很大方，他的傭人從他那里能拿到很多好處。
    “她人呢？”杜姆急切的問道。
    “她走了。”傭人猶豫了一下，偷眼覷了杜姆的表情，發現他正緊盯著自己，就不敢再有顧慮，連忙把他知道的全部說出來。“她收拾了東西，然后搬出去了。”
    他以為杜姆會大發雷霆，做好了承受疾風驟雨的準備，但杜姆卻沒有那么做。
    杜姆失魂落魄的坐了下來，狠狠揉了揉腦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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