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言青失笑，她怎么沒有想到那一層，不論如何，她都是導(dǎo)致木家二百余口人成為刀下冤魂的條件，有時她想，如果沒有她，或她不是女兒身，事情會不會不一樣呢？只可惜，沒有這個如果。
    轉(zhuǎn)一個彎，影子自然淡去三分，瞬間尖叫而來的風(fēng)，木言青在凜冽的刀光中看見自己蒼白的眉目，衣袂被驚起，只來的及微微側(cè)身，她沒有隨身帶劍，想來莫辭也來不及幫她，料想受傷不可避免，但隨即一蓬熱血，全灑在腳邊。
    刺客倒下，眼睛還沒閉上，也閉不上了，莫辭從刺客身上撕下一塊衣料，慢條斯理地擦著劍上的血。
    還好有他，還好有莫辭在，她甚至想過，若沒有莫辭，他會怎么。
    “回去吧。”兩人并肩而行，莫辭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反途再穿過那夜市，卻沒有想玩的興致了，或許是怕再遇上刺客，這里人來人往的，若是真打起來了傷了人怎么辦？有一瞬，她在想，自己出來怎么不帶上隨身的佩劍呢？有一瞬，她在想，還好出來沒帶劍，有莫辭在嘛，他會保護(hù)好自己的。
    回到軍營，木言青散了發(fā)髻，披頭散發(fā)地躺在床板上，玩了一天，說不累是假的，她忽然想起鳳璃，他輕車簡從趕向盛京，不知路上可有遇到危險，雖有寫信給她報平安，但總還是有些擔(dān)心怕他受傷，他本來身子就弱……他現(xiàn)居太醫(yī)院醫(yī)正之位，地位雖不上不下，但終歸可能賠上性命，不知道皇帝有沒有朝他吼過“治不好人朕讓你陪葬”之類的話……
    心里嘆一口氣，把鳳璃拉進(jìn)這個局，她總有不安，怕會發(fā)生什么變數(shù)，怕他突然被皇帝或妃子一個不爽拖出去砍了，莫辭要他去宮里打聽消息搜集證據(jù)，為什么要讓他進(jìn)太醫(yī)院，御前侍衛(wèi)什么的不更方便嗎？
    或許這樣的安排是莫辭別有用心吧，她猜不透他。
    第二天的晨光沖破前一夜的黑暗，好久不曾睡得這樣舒服，莫辭一大早便來找她，說是要去巡城。
    梳洗罷，還未出門，便鬧哄哄地來了幾個人，穿著大紅的袍子，木言青記得，一年前宮里來的人，便是這樣一身打扮，心里十分不安，莫辭握住她的手，小聲道:“別怕，有我在。”
    是啊，有他在，有什么好怕的呢？
    半跪著接旨，來人怒道:“大膽，接旨竟然不行全禮！”
    “軍中只需行軍禮。”莫辭漫不經(jīng)心一句話，一道凌利的眼神掃去，來人便噤了聲，這是人家的地盤，自己也不能太放肆。
    照著圣旨上，表達(dá)了上位的意思，陳述了一些事實，宣布了一些結(jié)果，最后說了
    一句，要他回京述職。
    禮數(shù)還是要的，接了旨，木言青和莫辭站起，來人說了句讓他們盡快啟程，便離開了。
    進(jìn)京述職？呵，這是要認(rèn)可她嗎？皇帝不是還派人殺她嗎？木言青不想去，就是那個人，間接地害死了她的家人。
    在莫辭給她找線索證據(jù)時，她自己也理出了一些邊邊角角，箭頭直指龍椅上那位，不過是出雙龍奪嫡的戲碼，她又恰好要嫁給太子，她若是成了太子妃，整個江山便算被太子收入了囊中，畢竟她代表的就是軍權(quán)。于是那些相關(guān)的小人物，該殺的殺了，該埋的埋了，只是上頭幾位大的，動搖不了，只苦于沒有證據(jù)啊！
    可是她必須去，明知道是陷阱，也要往里跳，她若不去，便是抗旨，她抗旨，那人便更有借口殺她了，而且還是光明正大的。
    “阿青，別擔(dān)心，有我在。”莫辭樓過她，輕拍她的背脊，示意她安心。
    是啊，還有他在，只要他在身邊，自己就特別安心，回抱住莫辭，多希望他們能永遠(yuǎn)這樣下去。
    “走吧，我們先去巡城。”
    這大概是他們最后一次巡城吧，北疆的里城那么大，又那么小。城里還是那么熱鬧，熙熙攘攘的人群，木言青擔(dān)心，若是敵軍在這時候，或在她離開的時候大舉來攻，怎么辦？
    她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那邊的將士也是人，他們也要?dú)w家，他們也要同家人一起過年，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這樣，無家可歸，至于在她回京的這段日子，京中肯定會派別人來接管這里，可真是一石三鳥的好計劃啊，既能奪了她的兵權(quán)，又可要了她的性命，還可留個千古的好名聲。
    城里巡完了，便是邊防，邊防沒什么要看的，她一手安排的，能有什么錯，長亭更短亭，一亭亭走過，守衛(wèi)的將士筆挺地站著。
    這生活了數(shù)年的土地，她又要離開，她不舍，莫辭始終與她并肩而行，陪她再看一次塞外飛雪，再走一次這曾經(jīng)走過無數(shù)次的道路。
    又過了日，這日，木言青渾渾噩噩地過著，該吃飯了，該睡覺了，都是莫辭提醒著她來做，木家被抄后那段日子，她也不曾這樣，或許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而家人的冤屈還未洗刷，所以才悲傷吧。
    皇帝的詔書便是在這時抵達(dá)，這么幾天，那人就等不及了，就這么急著要?dú)⑺龁幔克故遣慌拢蚕肟禳c(diǎn)死去，好在黃泉下與她的家人團(tuán)聚，她也想知道，自己的鮮血灑出來，是否要比別人鮮熱，只是鳳璃還在宮中，她前不久還答應(yīng)了要做莫辭的妻。
    罷了，就當(dāng)再見鳳璃一面再去死吧，畢竟是她將他帶入這個局，至于莫辭，她不能做他的
    妻啊，他應(yīng)該娶一個能做他墊腳石的美嬌娘，助他平步青云。
    罷了，什么事不會如云煙散吶。
    （4）
    盛京，上一年便是在這里，做了一個噩夢，如今回到這里，也算是落葉歸根吧，據(jù)說，狐貍死時，頭是朝著它出生的丘巢。
    這里還有殘雪未化，天將暮色而紅霞滿天，木言青微微一笑，打算回舊宅看看，莫辭沒有來，她不愿讓他來，她算是來送死的，只要她一天不死，那人就一天不會安心，他沒必要陪她。
    到底也有一年多了，這一年多里舊宅沒人打掃，推門走進(jìn)，里面一派頹敗之象，院里的血跡還在，墻角雜草叢生，再往前走，窗臺上落了厚厚的灰，原本富麗堂皇的宅子仿佛只在夢里有。
    “阿青。”
    木言青轉(zhuǎn)身，他還是來了。
    “走吧。”莫辭向她伸出了右手，修長白皙的手，看不出手的主人常在塞外飽受風(fēng)霜，木言青握住那只手，他叫她走，她便走，她總是這般沒緣來地相信他，哪怕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
    皇宮門前，她也不是第一次來了，她好奇，他帶自己來這干嘛，更好奇，為什么守衛(wèi)不攔他們，連問都不問。
    莫辭笑著說:“來都來了，咱們先進(jìn)宮又何妨？與其等被召，不如主動一點(diǎn)，或許能殺皇帝一個措手不及。”
    他總是這樣，一下子便猜中了她的心思。
    長長的宮道好似怎么也走不完，不過有他陪著，這樣又何妨。
    一道上有宮人來往，他倆見著了也當(dāng)沒見著，妃嬪倒是真的沒有見到，說不定是皇帝才上位不久，還沒廣開后宮呢，這些都不重要。
    終于到了御書房，通報了，進(jìn)去，莫辭一直牽著木言青的手，行了禮，站起，皇帝微微頷首，沒有一點(diǎn)驚訝，仿佛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似的。
    不是仿佛，的確是早就知道，莫辭在木言青出發(fā)那天便放出了消息。
    “不知陛下召木言青來，何事？”她沒有說“罪臣木言青”，她已不是他的臣，更不覺得自己有罪，有罪的，反倒是龍椅上那位，是他害了她一家人。
    “年下了，朕召木將軍回京一聚，有何不妥？”皇帝揚(yáng)眉笑道。
    “沒有不妥，只是軍務(wù)繁忙，木言青好不容易抽出身來，若無它事，木言青還是回北疆好。”盛京再繁華，她也不喜歡，這里太骯臟，一片腐敗之味，北疆雖環(huán)境差了些，但木言青覺得比這所謂帝都好上千倍萬倍。
    “木將軍為我邊塞事務(wù)繁忙，所以朕特派了兩人前往代木將軍處理，算是給木將軍放個假，沒別的事，咱們也順便議議莫副將的婚事吧。”嘴角似有若無的
    笑，透著凌厲的殺氣，魚兒已經(jīng)入鍋，他怎么可能讓她逃走。
    “稟陛下，臣這輩子，非木將軍不娶。”只一句話，便說出了自己的立場。
    “既然如此，朕也不拆散你們了，免得天下人說我棒打鴛鴦。”皇帝意味深長地看著莫辭，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朕不義，既然你非木言青不娶。“那朕給你二人賜婚，日子定在下月初八，那日宜嫁娶，也算促成一段良緣，風(fēng)侍衛(wèi)，安排他二人住去臨水宮。”
    門外走進(jìn)一帶刀侍衛(wèi)，這樣的事本來由宦官來做，他卻讓一個御前帶刀侍衛(wèi)做，這是何意？
    謝了恩，木言青抬頭見那風(fēng)侍衛(wèi)，可不就是鳳璃嘛，他不是太醫(yī)院醫(yī)正嗎，怎么做了侍衛(wèi)？
    跟著鳳璃走到臨水宮前，心中的疑問終于可以說出口，鳳璃言青說是他自己要求調(diào)了職，木言青蹙眉，他解釋說，“不是你們要我打探消息嗎？不在御前，哪來的消息？”
    莫辭也跟著笑，好像是要和鳳璃比誰笑的更開，實際上他想的卻是要如何悄悄地殺了鳳璃，因為他壞了自己的計劃。
    臨水宮不大，卻精致，里面的擺設(shè)樣樣都是最好的，還有一個小廚房，鳳璃說，這里原是他國使節(jié)住的地方，現(xiàn)在給她和莫辭用，是看得起他們嗎？木言青在心里冷笑。
    鳳璃還要回去當(dāng)職，木言青便不留他了，選了個房間先睡下，至于醒來后會發(fā)生什么，那也是明天的事了，莫辭去了小廚房，比起宮里御廚做的那些精致的點(diǎn)心，他更喜歡吃自己動手做的，起碼不會有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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