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側的景物模糊不清。</br> 還沒到下班的點,四環上車不多,沈鐫白車速開得很快,一輛一輛超車。</br> 岑虞攥著安全帶,視線凝著后視鏡,原本還跟著的保姆車,這會兒已經被甩不見了。</br> “你去哪?”她問。</br> “醫院。”沈鐫白答得簡潔,全神貫注在開車上,迫切得好像車里載了個待產的孕婦。</br> “去醫院做什么?”</br> “找陸淮予。”</br> “讓他和你說微博照片里的那個人不是我。”</br> 岑虞扭過頭去看他,“你為什么不自己和我說?”</br> “......”沈鐫白抓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停頓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啞,“我怕你不信。”</br> 他們之間的關系,被他一次又一次無意里傷害之后,現在終于艱難地結出一塊玻璃橋,脆弱易碎,經不起再有半點的捶打。</br> “所以你是心虛了?”岑虞雙手抱臂,斜斜地睨著他。</br> “不是心虛。”沈鐫白無奈地輕嘆,“是我那天確實下午出去了,總不能光我一張嘴隨便怎么說都行吧。”</br> 看到微博消息時,他的第一反應是在害怕,害怕岑虞看見以后,真的誤會了,收走好不容易給他的機會。</br> 岑虞盯著他,沈鐫白視線直直地盯著前方的路,漆黑一團的瞳孔里難掩不安的情緒,唇角抿成了一條線。</br> “......”</br> “你說就夠了。”她緩緩地開腔。</br> 車在紅綠燈前停定。</br> 沈鐫白側過臉看她,眼神里透著茫然不確定。</br> “不用去找陸淮予。”岑虞也看向他,“你說,我就會相信你。”</br> 他們四目相對,看清了對方瞳孔里的自己。</br> 半晌。</br> “那個人不是我。”沈鐫白解釋。</br> “好。”</br> “......”</br> 又是許久的沉默。</br> 綠燈亮起。</br> 后面的車按起了喇叭催促,前車已經走出七八米的距離。</br> 沈鐫白才緩過神來,松開剎車跟上。</br> 他輕咳一聲,沒想到自己如臨大敵的危機,在岑虞輕描淡寫的態度里就那么過去了,反而顯得他是冒冒失失的那一個。</br> “那不去醫院了?”</br> 岑虞抿了抿唇,“去,微博上的事情得想辦法澄清。”</br> 畢竟這件事情把陸淮予和另一個女孩兒也牽扯了進來。</br> 到了醫院,岑虞下車走到一半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被沈鐫白拉出來得著急,擋臉用的口罩墨鏡帽子一樣沒帶。</br> 加上她身上還穿著之前的禮服,閃耀著銀光的魚尾裙,在醫院這樣人人行色匆匆的場合里,顯得格格不入。</br> 在被其他人注意到之前,沈鐫白伸手攬住她的腰,往自己懷里拉,黑色風衣敞開,披頭蓋下來,擋住了她的臉。</br> 協和醫院的口腔科占據了整整一棟樓,一樓掛號大廳烏泱泱的都是人。</br> 雖然沈鐫白用大衣幫她遮了臉,但他們的姿勢卻也引人注目,他只能加快腳步,帶著岑虞往樓梯上天臺。</br> 岑虞看不見路,被他帶著踉蹌著往前走,系在腳踝處的高跟鞋細帶,不知道什么時候松散開,鑲嵌珍珠的暗扣一晃一晃。</br> 天臺上,風凜冽地刮。</br> 尤其前幾天下過雪,化雪時更加寒冷。</br> 陸淮予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外面是干凈整潔的白大褂。</br> 他單手插進白大褂的兜里,另一只手拿著手機上下滑動。</br> 干凈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br> 明明是拿手術刀極穩的手,卻微不可見地輕顫。</br> 沈鐫白這兩年,風頭正盛,加上最近又在國外拿了分量非常重的游戲獎項,在國內游戲界幾乎被捧上了神壇的位置,不管是家世能力還是長相,光一樣就能讓人追捧。</br> 所以他爆出生子的消息,著實讓人為之震驚,想方設法地要扒出大佬的女人是誰。</br> 照片里跟在陸淮予背后的女人,身份一下就被翻了個底朝天,微博評論里都是極為惡意的中傷與揣測。</br> “照片是誰拍的?”陸淮予的聲音冰冷沉沉。</br> “懷宇的一個員工,我已經讓人事處理了。”沈鐫白抱歉道:“對不住,連累你家小孩了。”</br> 他讓陸淮予帶眠眠去的溫泉酒店,同一天風華錄團隊也在團建,有個多事的,看見了陳則越將房卡遞給陸淮予,就以為是他,拍了照往項目小群里發,然后就這么給傳開了。</br> “?”</br> 岑虞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沈鐫白的話,什么你家小孩?怎么聽都不像是喊眠眠的。</br> 她低頭重新看照片,打量起照片里拍到的女人,雖然拍攝距離較遠,但依稀能辨認出長相。</br> 評論里小姑娘的信息已經被扒穿了,南大美院念大三,目前在風華錄項目實習。</br> 因為年紀很小,所以沒有人會認為照片里眠眠是她的孩子。</br> 當三、偷情、潛規則,這樣的詞匯就那么不問青紅皂白,只憑借一張模糊的照片,就扣到了她的頭上。</br> 岑虞皺了皺眉,總覺得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br> 突然她腦子里閃過一道靈光,“這不是你給眠眠請的美術家教嗎?”</br> 之前她帶眠眠去游樂場玩的時候,還碰到小姑娘在門口給人畫速寫勤工儉學。</br> “......”岑虞看向陸淮予的眼神里多了一分的鄙夷。</br> 沒想到從小到大都是小輩楷模,道德典范的他,有一天也成了那種開著豪車到學校門口等小姑娘的人。</br> 陸淮予眼神淡淡,掃她一眼,沒有否認。</br> 天臺的門再次被人推開,唐婉一路追過來,氣喘吁吁,手里還拿著岑虞的口罩墨鏡。</br> 她在看見岑虞以后,才放下心來,著急忙慌地問:“醫院里那么多人,你擋沒擋臉啊,別被拍了。”</br> 天臺的風起得更大。</br> 沈鐫白脫下外套,披在岑虞的身上,“給她擋了。”</br> 岑虞全神貫注在看微博的評論,直接屏蔽了唐婉的聲音,單手攥緊了她身上多出來的外套。</br> 唐婉將他們兩個人的互動看在眼里,明白他們之間應該沒有因為照片的事情鬧起來。</br> 她看了看手表,催促道:“我們趕緊走吧,這件事好在還沒有扯到你,要是在醫院里被人拍到你們在一起,就真的惹禍上身了。”</br> 唐婉的公關經驗豐富,很清楚微博上的話題雖然現在看起來很爆,但說解決也好解決。</br> 不過是一張照片,構不成錘死的證據,只要稍稍解釋,就能把事情的影響力壓低。</br> “……”岑虞抿著唇,眉心緊鎖,久久沒有接話。</br> 耳畔一直回響著,在飛機上聽到年輕女人說的話。</br> ——“指不定是私生女呢。”</br> ‘私生女’這三個字,像是一根刺,以非常無意的方式深深扎進她的心臟。</br> 就算這件事情被公關了下來,但眠眠的存在是事實,她不想被模棱兩可,沒有人出來承認她。</br> 良久。</br> “我要公開。”岑虞抬起頭,“公開眠眠的事。”</br> 沈鐫白看向她,漆黑的眸子微微放大,透出訝異的神情。</br> “我不贊成。”唐婉關鍵時候也不是軟弱的性子,“你忘了上次網友什么反應?罵你罵得微博都癱瘓了。”</br> 上次岑虞帶眠眠去游樂場被拍到,微博掀起了軒然大波,公司公關編造了理由,說眠眠是她親戚的孩子,才算是揭了過去。</br> “......”岑虞抿著唇,“難道以后每一次被拍到,都要用親戚來當說辭嗎?”難道她每一次都要懦弱的躲在人后嗎?</br> 唐婉盯著她,澄澈盈盈的桃花眼里透著堅定。</br> 她知道岑虞很清楚,公開了以后意味著什么,這樣的料輕易就能毀掉她的事業。</br> 唐婉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些什么。</br> “那就公開。”沈鐫白出聲道。</br> 他伸手攬過岑虞的胳膊,靠近他懷里。</br> 岑虞抵著他的胸膛,傳來融融暖意,仿佛一道堅實的后盾可依。</br> 內里最后一點對未知的恐懼也消散了。</br> -</br> 從醫院離開,岑虞按照原定的計劃,去了和法制頻道約好的采訪地點。</br> 頻道的采訪團隊是很專業的團隊,并沒有因為岑虞是很紅的明星就報以特殊的對待,所有人的態度依然是不卑不亢。</br> 問的問題也僅限于麗瑋業的案件,不像其他娛樂頻道的采訪,問得都是些故意想要引起話題的私人問題。</br> 岑虞也就只是站在當事人的角度,把自己在麗家看到的、發生的講述一遍,和在警局錄口供沒差。</br> 采訪到尾聲的時候,女記者問了最后一個問題,“當時你是出于什么樣的想法,想要去資助陳麗上學呢?”</br> 為了保護麗蘇的隱私,她的名字整個被用上了化名。</br> “......”</br> 岑虞頓了頓,對上女記者問詢的目光。</br> 半晌。</br> 她的視線越過她,看向后面發出紅點的攝像機,一字一頓,“大概是因為我自己就是媽媽,所以見不得有孩子受苦。”</br> 直白的話語一出,卻仿佛是一塊巨石,激起了千層浪,令在場所有的工作人員大吃一驚。</br> 誰都沒有料到岑虞會突然提及到此,雖然不久之前微博上曝光她有孩子的小道消息還歷歷在目,但早就被澄清了的事情,大家也沒真的當一回事兒。</br> 所有人面面相覷,瞪大了眼睛,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懷疑岑虞是不是瘋了?這話能這樣隨便說?</br> 唯有站在鏡頭外的唐婉雙手抱臂,面色沉沉,波瀾不驚。</br> 記者也是一臉錯愕,差點忘了接下來要說的話,磕磕巴巴地結束了采訪。</br> 攝像機關閉以后,她試探性地問:“需要打碼變聲嗎?”</br> 剛才采訪的時候,攝像機取了兩個角度,一個是岑虞的正臉,一個側面。</br> 側面放置了盆栽,幾乎擋住了她全部的身形,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br> 她說的打碼,指的就是播出的時候只用側面鏡頭,不用正臉。</br> 岑虞站起身準備離開,搖搖頭,笑了笑說:“不用。”</br> 女記者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失神許久,只感覺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坦蕩與從容。</br> -</br> 法制頻道的節目當天晚上播出以后,微博瞬間就爆了。</br> #岑虞采訪#的話題在熱搜高居不下。</br> 輿論瞬間炸開了鍋。</br> @懷宇游戲毀我一生: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生娃接龍嗎?沈總生完岑虞生。</br> @莉莉絲:有人還記得之前她在游樂場被拍到帶孩子的照片嗎,估計那個就是吧。</br> @貸款嘲:所以岑虞生的孩子是哪個大佬的,怎么不見有人出來認領,果然是被金主拋棄了,故意曝光出來施壓的嗎?</br> @有點甜:為什么我的關注點是在岑虞救陳某的事上,好正能量啊,生不生孩子有什么重要的。</br> 微博上討論的熱烈,就連懷宇游戲公司的內部,也從八卦老板的料,轉移到了岑虞身上。</br> 風華錄主管群里,徹底瘋了一個。</br> 作為岑虞男友粉的裴浩一連發了七八個感嘆號。</br> 裴浩:他媽的!!!是誰!!!是哪個狗男人讓我女神生孩子了?我搞死他!</br> 陳則越:......你網慢了,微博刷新一下。</br> 聞言,裴浩重新刷新頁面,熱搜界面卡了許久才加載出來。</br> 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微博熱搜已經重排,某條新的話題頂掉了排第一的#岑虞采訪#話題。</br> 取而代之的是#岑虞沈鐫白生子#。</br> 裴浩手機一個沒拿穩,‘哐當’摔在了地上。</br> 熱搜話題里第一條微博,來自八百年不發一條微博的沈鐫白賬號。</br> 簡簡單單幾個字。</br> @沈鐫白:我是爸爸。</br> 直接呼應了岑虞的采訪里,說她自己是媽媽。</br> 而懷宇游戲官方賬號也及時出來澄清,白底黑字的聲明圖,解釋了那天在溫泉酒店拍到的照片。</br> 照片里的男人是孩子的舅舅,因為沈鐫白臨時有事,就拜托舅舅帶孩子去玩。</br> 緊接著就有人扒出岑虞抱孩子在游樂場時的照片,根據小朋友的身形,和溫泉酒店里男人抱著的孩子十分相似,更加證實了這件事的真實性。</br> @瓜吃撐了:岑虞前段時間不還辟謠告懷宇侵犯肖像權嗎,那會沈總可沒少被嘲,感情是兩口子在鬧呢。</br> @有點甜:那個說是岑虞給金主施壓的,打臉了嗎,人家都爸爸媽媽了。</br> 微信群聊里,陳則越看裴浩久久不回信息,忍不住@了他一下。</br> 陳則越:你要搞死他嗎?我幫你和老板約一個時間。</br> 裴浩:......</br> 在群里裴浩不敢再吭聲,但不代表他在網上不可以。</br> 裴浩顫抖著手,重新打開微博,當起了他的鍵盤俠。</br> 就算那個男人是他的老板、他的衣食父母也不留情。</br> @浩浩子:沈鐫白是在蹭什么熱度呢,岑虞都沒說孩子爸爸是誰,就發一條那么態度曖昧的微博,是想靠孩子上位???</br> 裴浩的微博賬號算是岑虞的一個粉頭頭,不少粉絲都關注了他。</br> 發完微博,很快就有粉絲跟著點贊轉發。</br> 裴浩這才像是出了一口氣,稍微好受一些。</br> 結果沒舒服兩分鐘,有人轉發了他的微博。</br> @沈鐫白:是啊,你難過嗎?</br> “......”</br> 他媽的。</br> 怎么會有人靠孩子上位靠得那么理直氣壯。</br> 還問他難不難過?</br> 他難過死了啊!!!</br> 如果可以,他也想靠孩子上位嗚嗚嗚。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