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虞早上醒來的時候,沈鐫白還在睡,而且睡得很沉,連她的動作也沒有察覺到。</br> 好像是他的身體在進行一系列的恢復,任何影響恢復的,包括意識也被暫時壓制住了。</br> 岑虞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迷迷糊糊里,才想起來眠眠這回事兒。</br> 她去到唐婉房間接眠眠的時候,小家伙和她爸爸一樣,睡得依然很沉。</br> 岑虞小心翼翼地把人抱進懷里,小家伙砸吧砸吧著小嘴,在她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瞇著眼睛做夢。</br> 唐婉眼神里透著擔憂,“昨天你怎么沒和我說,發生那么大的事兒,你沒吃什么虧吧?”</br> 要不是江晝今天早上下樓買早餐的時候聽說了,她還不知道。</br> “沒事,我這不好好的嗎。”岑虞輕輕拍著眠眠的背。</br> “下次還是不能找這種偏遠的地方拍戲,太不安全了,真有個好歹,救都來不及救。”</br> 唐婉想想依然覺得后怕,“得虧沈鐫白到的及時,他接眠眠回來的時候,把孩子交給我就跑上山找你去了,你是沒看見他著急的樣子。”</br> “......”</br> 岑虞沒有接話,用不著唐婉和她說,她也感受得到沈鐫白昨天有多著急。</br> 說話的功夫,江晝拉著行李箱出來,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帽子墨鏡口罩。</br> “行了,我們要去趕中午的大巴了,你們什么時候走?”唐婉問。</br> 岑虞低頭看一眼腕處的手表,“不一定,等沈鐫白醒了我問問他。”</br> 看他還想不想帶眠眠在冰溪鎮玩了,雖然看他那個樣子,不像是能到處跑的,而且現在村子里,到處都是混亂,也讓人糟心。</br> 送走了唐婉,岑虞把眠眠抱回房間,放在沈鐫白旁邊睡好。</br> 小家伙一直就貪睡,平時沒人叫,不睡到十一二點都不會醒。</br> 岑虞心里還惦記著昨天晚上招待所老板娘幫忙找麗蘇媽媽的事兒,也就沒把小家伙叫醒,由著一大一小睡著,自己出門去了。</br> 招待所小賣部早就已經開門了,老板娘坐在收銀臺,困倦地打著哈欠,沒怎么休息好,估計是找賒賬本找到夠晚的。</br> 麗蘇耷拉著腦袋,縮在小賣部門口竹制的靠椅上,周圍來來往往的人,時不時要側目看她一眼,眼神里透著憐憫,好像是在看什么遭到遺棄的小狗。</br> 泛濫著他們的同情心,卻沒有一個人上來問一句。</br> 好像是感受到來自岑虞的目光,麗蘇猛地抬起頭來,看見她時,眼睛里才稍稍亮起了點點的光。</br> 岑虞徑直朝她走過去,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br> “難過嗎?”她問。</br> “......”在其他大人面前不敢表現出來的情感,在岑虞面前,麗蘇輕易地坦誠,她搖了搖頭,“不難過。”</br> 聞言,岑虞稍稍放了些心,拍拍她的腦門兒,走進了小賣部。</br> 老板娘一看見岑虞來,就迫不及待地說:“我找到麗蘇媽媽了。”</br> 岑虞驚訝地挑挑眉,“這么快?”</br> 老板娘從收銀臺站起來,“是啊,昨天我找到電話號碼以后,就試著打了過去,誰知道還真的有人接。”</br> “麗蘇媽媽一直沒有換號碼,正好趕上她昨天上晚班,就接到了,她現在就住在臨市,聽說了麗蘇的消息,馬上就說要來。”老板娘抬頭看向墻上的掛鐘,“估計再過半小時,就到大巴站了。”</br> “......”</br> 岑虞一開始設想找麗蘇媽媽這件事,以為可能不會很容易,著實沒想到第二天就能有結果。</br> 她皺了皺眉,“麗蘇知道嗎?”她媽媽要來。</br> 老板娘掃了一眼門外,小姑娘撐著下巴,不知道盯著哪一處看,并沒有注意到她們里面在說什么。</br> 她搖搖頭,壓低了聲音,“沒有,我留了個心眼,畢竟那么多年沒見了。”</br> 其實岑虞也是這個想法,在沒見到人之前,所有的一切都要打個問號。</br> 說到底丟孩子的是她,要找孩子的也是她,要是之后反悔了又不要孩子了,麗蘇得多傷心啊。</br> “所以看看你要不要去大巴站,和麗蘇媽媽先聊一聊,覺得可以,再讓她見孩子。”老板娘提議。</br> “嗯我現在就去。”</br> 冰溪鎮的大巴站,說是大巴站,其實就是一個鐵棚子底下停著一輛大巴車。</br> 能夠調度的車也就只有這一輛。</br> 早上開進鎮,中午的時候開走,然后再開進來,最后傍晚時開回。</br> 岑虞到大巴站的時候,早上進鎮的大巴剛剛停定。</br> 稀稀落落從車上走下來人。</br> 幾乎不需要辨認的,岑虞就注意到了在人群里格格不入的女人。</br> 女人長相清秀,五官里依稀能看出一點麗蘇的影子,她微微蜷縮著背,眼神里戒備而生疏,像是小動物一樣,透著時刻警惕的害怕。</br> 有人走過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膀,女人立刻打了個激靈,抱緊了胸前的大包,四處張望。</br> “......”</br> 岑虞想起之前老板娘和她說過的,麗蘇媽媽是被拐賣進懸崖村的。</br> 也許是這一段經歷,在她在腦子里烙下了永久的傷害,重回故地,讓她有了這樣的應激反應。</br> 她很難不去同情眼前的女人,心也跟著軟了下來。</br> 岑虞走上前,叫住她,“麗蘇媽媽?”</br> “......”聽到這個稱呼時,女人有一瞬間的迷茫,半晌才緩過神來,“對對對,我是我是。”</br> 蘇秀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有人這么稱呼她。</br> ‘麗蘇’這個名字,被她藏在內里的最深處,連同懸崖村上的過去。</br> ‘媽媽’這個身份,被她刻意的遺忘和忽略。</br> 她用怯懦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女人,素面朝天,長發高高的扎成馬尾,簡單的衛衣牛仔褲,卻一點也沒有掩蓋掉她身上的光芒,漂亮得不像話。</br> 蘇秀的瞳孔微微放大,以為自己是看錯了。</br> 雖然穿著不一樣了,但和她工作的工廠門口,貼著的海報里女人的臉重疊。</br> “你是岑虞?”想想覺得不可能,但蘇秀還是愣愣地把心里想的問了出來。</br> 岑虞挑了挑眉,很大方的承認,“是啊,你認識我?”</br> 蘇秀第一次見到活的明星,很不可思議,靦腆地看著她,“你很有名。”</br> 聞言,岑虞笑笑,不是很在意,“在這個鎮子上,我都要忘了還有人認識我。”</br> 大巴車在車站里停留沒多久,接走了要出鎮的乘客,晃晃悠悠地倒車出站,繼續上路。</br> 汽車尾氣排放出黑色的濃煙,空氣有些污濁。</br> 車站里也在頃刻之間安靜了下來,人陸陸續續走光。</br> 岑虞目光移至空了的候車區域,一排長條破舊的塑料座椅,“去那里坐一坐吧,我想和你聊聊關于麗蘇的事情。”她開門見山,也不繞彎子。</br> 聽到麗蘇這個名字,蘇秀眼里的光亮了起來,帶著一絲迫切。</br> “可不可以讓我先見見蘇蘇。”她沒辦法再等了。</br> 岑虞凝著她,很輕易從她眼睛里,讀到了焦急與不安。</br> 就像她常常因為眠眠而流露出來的感情一樣。</br> 岑虞抿了抿唇,“那邊走邊說吧。”</br> 一開始她只是簡單問了一下蘇秀現在的具體情況。</br> 知道了蘇秀現在是一個人生活,在一家做手機零部件的工廠打工,三班倒,每個月拿將將過千的工資。</br> 雖然過得辛苦,但也是自己掙錢自己花,踏踏實實。</br> 聊了沒多久,蘇秀弓著背,好像是被背在前面的大包給累著了,大包鼓鼓囊囊,看起來很沉。</br> 她微微喘氣,換了個姿勢,把包正著背到后面,就這么交替著背。</br> 碩大的背包,壓在她瘦瘦的肩膀上,比例很不協調,顯得整個人好像隨時會被壓垮。</br> “你里面裝得什么啊,帶了那么多。”岑虞隨口一問。</br> 蘇秀怯怯地笑了笑,“都是給麗蘇帶的,衣服鞋子,不知道她穿合不合身。”</br> 她絮絮叨叨地說:“我看城里孩子都很愛吃的一些零食,買來也給她嘗嘗。”</br> “哦對了,還有兩箱牛奶,我怕她營養不好。”</br> “......”</br> 聞言,岑虞怔怔地看著她,陽光打在蘇秀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讓她一時不知道再說些什么。</br> 蘇秀見她許久沒有接話,主動問道:“你還有什么要問我的啊?”</br> “......”</br> 岑虞回過神,緩緩斂下了眸子,釋然地輕笑,“沒有了。”</br> -</br> 母女倆見面的時候,一開始還有些生澀,兩個人都是靦腆的性格。</br> 蘇秀性子軟軟的,哭了很久,后來反倒是要麗蘇去安慰她。</br> 麗蘇換了她買的衣服,本來是想讓蘇秀開心的,結果因為不是很合身,蘇秀又哭了起來,惹得麗蘇不知所措。</br> 岑虞看著她們,也算是放心下來,知道麗蘇以后,會有人照顧了。</br> 雖然最后可能還不一定是誰照顧誰。</br> 她眨了眨有些濕潤的眼睛,沒再打擾,靜悄悄地準備離開。</br> 麗蘇余光看見了,小跑著追了出來。</br> “姐姐——”</br> “你要走了嗎?”小姑娘仰著頭,滿眼寫著不舍。</br> “是啊,你要和媽媽好好生活呀。”岑虞笑起來,“好好學習,考上大學,保護好自己。”</br> “......”</br> 麗蘇咬了咬嘴唇,眼淚啪嗒就掉了出來,她拼命地點頭,好像是在完成對她的承諾。</br> “我知道我的意義的什么了。”她哽咽著,突然說。</br> 腦子里閃過很久之前,岑虞坐在村后溪邊的大石頭上,對她講的話。</br> ——“每個人的意義都該是不一樣的,而不是被歸類于女人、男人這樣同一的群體。”</br> ——“沒有人是生來就要附屬于誰,生來就要被奴役。”</br> 麗蘇的意義在這里啟蒙,在麗瑋業死時誕生。</br> 她以后想要成為一名保護者。</br> 保護那些被迫遭到奴役,被迫附屬于誰的孩子、女人。</br> 岑虞凝著她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瞳仁里,綴著星子的光。</br> 她輕輕地笑了,伸出手,拍了拍麗蘇的腦袋,“那很好啊,不要忘記它啊。”</br> 懷揣著它,走在人生的路上時,不管發生了什么,記得都不要把它丟下。</br> -</br> 和麗蘇母女分別之后,岑虞回了招待所,隔著走廊和門,遠遠就能聽見房間里小孩子清脆的笑聲。</br> 也不知道是在玩什么,笑得那么開心。</br> 等她進到房間,發現原本還在睡覺的一大一小已經醒了。</br> 沈鐫白靠在床頭,視線凝著旁邊小短腿岔開坐著的小家伙。</br> 眠眠兩只手里抱著個Switch游戲機,胖嘟嘟的小手將將能握住兩邊的紅藍手柄,圓溜溜的大眼睛,聚精會神盯著屏幕看。</br> 笨拙地操縱著游戲里憨態可掬的馬里奧,跑跑跳跳。</br> 一個很簡單的關卡游戲,在第一個跳躍點就過不去,或者說小家伙壓根就沒意識到中間路斷掉的地方是需要跳過去,光看著角色掉下去,發出一聲搞怪的噗嗤聲,就已經能讓她玩好久,咯咯地笑,不停操縱馬里奧掉下去。</br> 沈鐫白知道她玩錯了,卻也不說,隨她高興,眸子里帶著連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柔和。</br> 岑虞怔怔地看著他們,不知道為什么,心底升起一股暖意,好像本來就應該這樣。</br> 聽見門口的響動,沈鐫白抬起眼,正對上她的眸子。</br> “你回來了。”他說。</br> “......”</br> 岑虞淡淡‘嗯’了一聲,回道:“我回來了。”</br> 這時,眠眠也支棱起腦袋,眨巴眨巴眼睛,轉頭把剛才吸引她的游戲機玩具丟到一邊,糯聲糯氣地喊:“媽媽——”</br> 招待所狹小的房間里,陳設簡單,家具不超過五件。</br> 但卻又好像什么都有了,有了所有構成家的東西。</br> 小家伙從床上站起來,因為踩在床墊上,軟趴趴的,她受力不穩,很快身子一歪,坐了一個屁股蹲,倒在沈鐫白身上,小手撐著他受傷的肩膀。</br> 力道沒輕沒重。</br> 沈鐫白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br> “......”</br> 岑虞嚇了一跳,趕緊快步走過來,把小家伙撈進自己懷里,“你別壓著爸爸了。”</br> 她說這句話時,完全出自于潛意識的當下反應,根本沒有意識到其中的異樣。</br> 沈鐫白臉上的表情卻是立刻變了,漆黑的眸子里染上猶疑和不敢確定,“你剛剛說什么。”</br> “......”岑虞把抱著小家伙,迷茫地看著他,“什么說什么?”幾乎是轉頭就把自己上一句說過的話給忘了。</br> 眠眠眨了眨眼睛,兩只手攬住岑虞的脖子,“我聽見啦——”</br> 她的聲音軟糯,拖著長長的奶音,“媽媽說讓我別壓著爸爸。”</br> “......”</br> 聞言,岑虞一怔。</br> 雖然她一直沒有想要去否認沈鐫白的這一身份,但好像從來沒有在明面上,去正式的授予他。</br> 沈鐫白不提,是因為覺得他自己不夠資格,不配。</br> 在沒有得到岑虞的允許前,沈鐫白在眠眠面前便一句不提。</br> 他作為讓小家伙在一開始缺失了父愛的后來者,在沒有得到她們的允許前,沒有辦法順理成章,簡單而輕易擁有眠眠父親這樣的身份。</br> 即使他真的很想聽到眠眠能喊他‘爸爸’,而不是‘叔叔’。</br> 眠眠歪著腦袋,有些不明白,“但我壓到的是叔叔,不是爸爸呀。”</br> 耳畔傳來小家伙不解的話語,岑虞有些不知所措。</br> 沒想到在這么意想不到的場合與環境里,她一句失言,就把這么敏感的話題給拋了出來。</br> “......”沈鐫白的目光凝著岑虞,見她許久不曾回話,以為是她還不愿意,而后他緩緩地垂下眼簾,蓋住了瞳孔里的情緒。</br> “媽媽說錯了,是叔叔。”他幫著解釋,聲音里透著淡淡的失落。</br> “......”岑虞的眼睫微顫,直直地盯著他看。</br> 房間里的燈光昏暗,沈鐫白低著頭,黑發散落至額前,陰影將他整個人罩住,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半明半昧,只勾勒出他明晰的下顎,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渾身透著一股的頹喪。</br> 她抱著眠眠,和他之間,中間是空了的半張床,好像一道楚河漢界,把他們隔絕開來。</br> “......”</br> 半晌。</br> 岑虞彎下腰,把眠眠重新放回半邊床上,她伸出手,將小家伙側臉的碎發順到而后,指尖在她的小臉上蹭了蹭。</br> “叔叔也可以是爸爸。”她說。</br> “......”</br> 沈鐫白倏地抬起頭,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光重新亮起。</br> 眠眠坐在床上,不解地繼續問:“可是媽媽你之前不是說,爸爸丟了嗎?”</br> 岑虞捏了捏她的鼻子,“被眠眠找到了啊,在摩天輪上的時候。”</br> 小家伙轉了轉眼珠子,想起來之前在冰島的時候和沈鐫白第一次見面,恍然大悟,“那么早啊!”</br> 她一臉興奮地扭過頭,“爸爸賴皮,和我捉迷藏,被抓到了還不說。”</br> “......”</br> 仿佛是溺水的人沉于在海底深處,突然有一只手伸了下來,將他往上拉。</br> 沈鐫白就那么怔怔地和岑虞對視。m.</br> 良久。</br>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顧不上肩膀的傷,側過身架著小家伙的兩邊胳膊窩,將人抱起來,趴在他的胸口。</br> 小孩子幾十斤的重量。</br> 很輕。</br> 又很重。</br> 這一份責任,經由岑虞準許的,正式落在他的肩頭。</br> 從此以后,他將永遠保護著她們,直到生命終結。</br> “......”</br> 眠眠其實并不知道,一個稱呼的改變意味著什么,懵懵懂懂的只覺得高興。</br> 她小手撐在他的胸口,看見了床頭柜上那一張她畫的‘和好券’。</br> “你們準備要和好了嗎?”她突然問。</br> 前段時間,沈鐫白計劃著該給眠眠找幼兒園了,所以帶她去參加了一家幼兒園的一日體驗。</br> 幼師用很有趣的方式和角度,去教小朋友們怎么處理人際關系。</br> 如果兩個小朋友吵架了,錯的那一方,就拿著和好券,去找另一方和好。</br> 由第三個小朋友,作為小公證人,接收他們的和好券,撕下票根當作使用了一次和好機會。</br> 兩個人重新成為好朋友。</br> 體驗日結束以后,沈鐫白帶眠眠回家。</br> 眠眠悄悄攥著從幼兒園里帶出來的和好券,塞給了沈鐫白。</br> ——“叔叔你要快點跟媽媽和好呀。”</br> 小家伙是這么說的。</br> 那是沈鐫白很吃驚,明明他和岑虞,在眠眠面前,一直避免表露出他們之間的矛盾和問題。</br>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感受到的。</br> “......”</br> 眠眠伸手要去夠桌子上的和好券。</br> 沈鐫白知道眠眠的意思,把那張券拿過來交給她。</br> 眠眠拿到和好券,從沈鐫白的身上滑下來,跪在床的中間,她拍了拍空著的另一半床。</br> “媽媽你坐過來呀。”</br> “......”岑虞只知道和好券是小家伙畫的,但不知道其中還有什么別的,只能先隨著她的指揮,乖乖坐下。</br> 眠眠雙手捏著和好券方方正正的兩個角,放置于胸前,一本正經地問:“你們確定要使用和好券和好了嗎?”</br> “和好以后,就不可以再吵架,不可以再生氣了哦。”</br> 眠眠的視線看向沈鐫白。</br> 沈鐫白微微坐直起來,目光灼灼,看向岑虞,話確是對著眠眠說的。</br> 他認真地‘嗯’了一聲,“我再也不和她吵架,不惹她生氣。”</br> 眠眠滿意地點點頭,轉而看向岑虞,“媽媽呢?你要跟他和好嗎?”</br> “......”岑虞對上沈鐫白的眸子,漆黑一團的瞳孔里,堅定而不移,仿佛有一個幽深的黑洞,要把她攫進去。</br> 她的眼睫微顫,心底最后一絲頑固的猶疑也化作流沙吹散了,徹底地繳械投降。</br> “我原諒你了。”她輕輕說。</br> 聞言,眠眠高興地拍了拍手,“好,那我要把票根撕啦。”</br> “撕掉以后就不能再反悔了,不然就會變成小狗。”</br> 她笨拙地一點點,沿著畫出來的虛線,把票根撕了下來。</br> 兩個大人誰也不說話。</br> 四目相對。</br> 在這樣既兒戲又鄭重的儀式里,重新開始。</br> “現在你們互相親一下吧。”眠眠笑嘻嘻地說。</br> “......”岑虞愣了愣,打斷道:“為什么要親。”</br> “親一下才能證明你們是真的和好了呀。”</br> 眠眠想了想,把幼師教的細節補充,“哦對了,媽媽你要先親爸爸。接受道歉的人,要先去親道歉的人。”</br> “......”</br> 岑虞雖然已經原諒了沈鐫白,但可沒準備就進展到要親他。</br> 她臉色僵硬,有些尷尬。</br> 沈鐫白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靠在床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神里閃著狡黠的光,好像在等她過來。</br> “......”</br> “媽媽,快點呀。”小家伙完全沒有察覺到岑虞的不樂意,反而興致勃勃地催促。</br> 都已經被拱到這兒了,岑虞沒有辦法,只能妥協。</br> 她不情不愿地挪到沈鐫白旁邊,衣服和被子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br> “你閉上眼睛。”她悶悶地命令。</br> “......”沈鐫白看她一眼,知道她是在害羞,也不難為她,配合地闔上眸子。</br> 岑虞盯著男人的臉,嘴角輕輕勾著,透露出他的好心情。</br> 就連上眼皮那一顆露出來的小痣,也沾染上了愉悅。</br> 她抿了抿唇,傾身湊了過去。</br> 很快的。</br> 沈鐫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他的上眼皮,輕輕碰了一下。</br> 溫溫軟軟。</br> 明明是有準備的等待,心臟卻還是猝不及防,漏跳了一拍。</br> 沈鐫白倏地睜開眼。</br>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br> 岑虞親完以后就想要撤離,動作卻不如他的快。</br> 沈鐫白伸出胳膊,錮著她的腰,不讓她往外逃。</br> 岑虞被突然的禁制嚇到,眼睫抖了抖。</br> 耳畔傳來男人低啞沉沉的聲音。</br> “躲什么,輪到我了。”</br> 眠眠在旁邊附和道:“嗯嗯對,該換爸爸啦。”</br> 沈鐫白余光瞥向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們的小家伙,無奈地輕嘆,然后扯過床上的毯子,用力一掀。</br> 白色的薄毯在空中鋪開,落下——</br> 將有些礙事兒的小家伙囊括了進去,鼓起一個小包。</br> 岑虞只感覺到一陣風起,顧不得去看發生了什么,沈鐫白已經傾身壓了下來。</br> 唇瓣被他的輕輕碰上,干燥而溫熱。</br> 沒什么耐心的,就那么咬開她的唇齒,攻城略地,長驅直入。</br> 空氣里散發出淡淡的海鹽味道,夾雜著些許微弱的血腥味,帶著十足的壓迫感,撩撥她緊繃的神經。</br> 沈鐫白的手覆上她的后脖頸,不許她往后撤,拇指在她耳背的窩兒里摩挲,指腹上有薄繭,癢癢麻麻。</br> 將她的耳根染上了緋紅。</br> 仿佛感染一般,蔓延至全身。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