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啟言臉色泛白,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見鬼了。
    為了避免與金百慧談話,段啟言夾起一筷子的熱菜,捧碗扒了一口米飯，酸辣的湯汁嗆得他嗓子發(fā)澀，他連咳三聲，還沒講出一個字,金百慧掉頭就走。
    金百慧的第一志愿原本是清華大學(xué)的姚班。姚班群英薈萃,競爭激烈,金百慧不幸落選。她退而求其次，這才成為了段啟言的大學(xué)校友。
    哪怕金百慧放低姿態(tài)，親口給段啟言道歉,段啟言對她的印象也不太好。如今的段啟言已經(jīng)從高中畢業(yè)了，自然不會再和金百慧計較什么。但是,五年前的那個冬天,他被金百慧的一句話判了死刑，平白無故地遭受誣陷，他在短短十分鐘之內(nèi)經(jīng)歷了呼吸困難、雙手發(fā)麻、輕微耳鳴……他甚至做過一個噩夢——如果那天中午,林知夏、江逾白、沈負(fù)暄三個人都不在,誰會相信他？他要如何自救？
    答案是無解。
    段啟言嘆了一口氣：“算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br/>     林知夏給他夾了一只豬蹄：“吃豬蹄嗎？這個食堂的鹵豬蹄,是全校最好吃的。”
    段啟言的精神瞬間抖擻起來。
    他一邊品嘗著林知夏親手送來的鹵豬蹄,一邊感受到江逾白傾注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偏過頭,和屏幕中的江逾白對視。
    “你也想吃鹵豬蹄？”段啟言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
    江逾白卻說：“你吃得很香?！痹捴幸活D,又問：“有那么好吃嗎？”
    段啟言的筷子敲了敲碗：“比我爸媽的手藝好多了。”提到爸爸媽媽，段啟言還透露道：“你爸媽送你出國了沒？我爸媽今天下午就坐火車回家了……”
    段啟言一邊說話，一邊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他打開手機上的QQ，想給父母發(fā)一條消息，卻意外地通過QQ空間動態(tài)，看到了他爸爸在今天下午四點上傳的長城游客照——事實證明，爸爸媽媽并沒有坐火車回家。爸爸媽媽真的把他留在了學(xué)校，毫無心理負(fù)擔(dān)地游山玩水去了。
    哎，他的親情，如此不堪一擊。
    段啟言敞開肚皮，吃了兩大碗飯，當(dāng)作對自己的補償。
    飯后，段啟言與林知夏告別。
    晚霞收盡余暉，萬物消融在夜色中，段啟言望著林知夏的背影，回想種種細(xì)節(jié)，有感而發(fā)：“林知夏和江逾白……是不是有點苗頭？”
    “你才發(fā)現(xiàn)嗎？”湯婷婷接話道。
    沈負(fù)暄搭腔道：“他這個人，是有些遲鈍?！?br/>     湯婷婷又問：“喂，金百慧跟你道歉，你心里爽了嗎？”
    段啟言沒好氣地答道：“你哪只眼看見我爽了。”
    他被湯婷婷這么一提醒，又想起來另一件事：“你今天摸我大腿也沒道歉吧？你還沒金百慧會做人。你親眼看到了，人家金百慧都跟我講了句對不起?！?br/>     湯婷婷徹底失去耐性：“你煩不煩，我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啰嗦了多少句？男孩子就要有男孩子的樣子，出門別穿那么短的褲子，被人摸了，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你是不是坐得離我太近了？我咋就沒碰到沈負(fù)暄呢，光挨著你一個人了？你反思反思自己唄?！?br/>     段啟言皺起眉頭：“你占了便宜還有理……不能這么講，哎，你比中學(xué)還不講理?！?br/>     湯婷婷昂首闊步地走遠(yuǎn)，臨走前甩下一句話：“行啊，你去找金百慧吧，她比我講理多了。”
    她的淺灰色長裙在夜風(fēng)中蕩漾，腳上一雙帶跟的皮涼鞋撞擊地面，敲出“啪嗒啪嗒”的響聲，那聲音緩慢地飄遠(yuǎn)了。
    “她咋了？”段啟言請教沈負(fù)暄。
    沈負(fù)暄含笑：“我也不知道啊?！?br/>     “你什么都知道，”段啟言揭穿他，“你就是不說?！?br/>     沈負(fù)暄雙手插兜，半低著頭，似乎有些傷心：“你怎么能把我看成那種人。你上午還說我是你的鐵哥們?！?br/>     段啟言連忙改口：“我又沒罵你，我在夸你情商高……”
    段啟言跟著沈負(fù)暄走回了男生寢室。
    相比于沈負(fù)暄，段啟言更快速地適應(yīng)了宿舍生活。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和另外兩位室友混熟了。室友問他，白天帶來的那個漂亮妹子是誰，他想了半天，才意識道：“你說林知夏？她是我中學(xué)的同班同學(xué)，我跟她挺熟的。”
    室友追問道：“她哪個學(xué)院的？”
    沈負(fù)暄在一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她今年大三，申請了提前畢業(yè)，明年就畢業(yè)了，出國讀博……你追不上她?！?br/>     段啟言這才反應(yīng)過來：“我們班主任就說過，理工科的牛人一般不讀碩士，除非那個牛人要轉(zhuǎn)專業(yè)。大神們在本科畢業(yè)以后，要么工作，要么讀博……我們剛上大學(xué)，林知夏又要畢業(yè)了。她發(fā)過什么論文？”
    沈負(fù)暄的外婆是沈昭華教授。沈昭華和林知夏的聯(lián)系從未中斷過。憑借這一層關(guān)系，沈負(fù)暄知道很多確切的、有關(guān)于林知夏的消息。
    他告訴段啟言：“林知夏在《PhysicalReviewLetters》上投了兩篇論文?！?br/>     “《PhysicalReviewLetters》？”段啟言從床鋪上驚坐而起。
    他們的室友卻說：“物院有好幾個本科生投中過《PhysicalReviewLetters》，物院就是大神多啊?！?br/>     段啟言糾正道：“林知夏不在物院，她是我們數(shù)院人?！?br/>     室友內(nèi)心的旖旎心思煙消云散，只評價道：“她不是人吧?！?br/>     *
    與此同時，林知夏打了一個噴嚏。
    她正坐在圖書館里，準(zhǔn)備自己的申請材料。她投給《PhysicalReviewLetters》的論文還沒見刊，但她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林知夏選中的博士導(dǎo)師是一位很有名望的教授。她知道，這位教授很忙，大概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能收到他的回復(fù)。
    然而，僅僅過了一天，教授就回信了，言辭之間流露出欣賞與肯定。
    林知夏很快和他商定了面試的日期——面試共有兩輪，都在網(wǎng)上完成。林知夏的表現(xiàn)相當(dāng)出色，教授組里的一位博士后直接對她說了一句：“期待明年和你一起工作。”
    這一年的十二月上旬，林知夏收到了兩個好消息——第一，她的論文被《PhysicalReviewLetters》正式接收了。第二，她拿到了劍橋的博士項目錄取通知信。
    林知夏立刻把錄取通知轉(zhuǎn)發(fā)給了江逾白。
    彼時江逾白正在埋頭苦讀。
    期末考試快要來了，為了考出一個好成績，江逾白認(rèn)真復(fù)習(xí)，仔細(xì)梳理知識點。每一門考試的滿分都是100分，只要考到70分以上，就能算作優(yōu)秀，然而不少課程的平均分都在50與60之間徘徊，試卷題目的難度甚至?xí)h(yuǎn)遠(yuǎn)超出教學(xué)范圍。
    江逾白的目標(biāo)是80分。
    林知夏快要來劍橋讀書了，雖然江逾白不可能在學(xué)習(xí)上超過她，但他也不能表現(xiàn)得太平凡——江逾白心里剛剛閃過這個念頭，他就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他看見了林知夏的博士項目錄取通知。
    他拿起手機，給她發(fā)了一條QQ消息：“恭喜你，捕獲了一顆新的星球?！?br/>     在此之前，他們很久沒提過《探索宇宙》的劇情。
    伴隨著那一條短信，無數(shù)回憶如同潮水般涌入林知夏的腦海中。
    她恍惚間覺得，小學(xué)、初中、高中近在昨日。她還記得小學(xué)四年級的暑假，老式風(fēng)扇吱呀旋轉(zhuǎn)，她躺在一張鋪著竹涼席的小床上。擺在客廳的電視機正在播放一首電視劇主題曲，而她在認(rèn)真閱讀江逾白親手繪制的《探索宇宙》系列漫畫。
    一晃眼呢，好多年過去了。
    她快要大學(xué)畢業(yè)了。
    于是，她言簡意賅地回復(fù)道：“我想你?！?br/>     江逾白歸心似箭。
    *
    十二月中旬，各科考試告一段落，江逾白的同學(xué)邀請他留在當(dāng)?shù)?，歡度圣誕節(jié)，卻被江逾白委婉地拒絕。江逾白連行李都沒怎么收拾，直接坐飛機回到了北京。
    他在北京的家里休整了兩天。然后，他假借“送你一份新年禮物”的名頭，把林知夏約了岀來。
    嚴(yán)冬十二月，天色陰沉，寒氣迫人，林知夏很怕冷，她不愿意在室外活動，江逾白就帶著她去了他的家。
    那是一個寧靜祥和的禮拜六，江逾白的爺爺奶奶去了海南島度假，叔叔正在國家大劇院排練演出，嬸嬸則在工作室做年終結(jié)算——換句話說，江逾白的長輩們都不在家。
    江逾白提議：“我們一起過圣誕吧。”
    “可是我從來沒有慶祝過圣誕?！绷种拇鸬馈?br/>     江逾白只是希望有一個節(jié)日，為他提供充分的理由，確保他能和林知夏獨處一段時間。他拿出一份圣誕晚餐的菜單：“這些菜，你有興趣嘗一嘗嗎？”
    林知夏掃眼一看，只見牡蠣湯、香煎牛排、蜜汁火腿、草莓蛋糕、柿子布丁赫然在列。她點頭如搗蒜：“好的好的，我們趕緊來慶祝吧。”
    這句話的真實意思是——我們趕緊開飯吧。
    根據(jù)廚師的反饋，飯菜能在中午十二點之前做好。而現(xiàn)在，正值早晨九點半，距離午飯還有三個小時，江逾白問林知夏想做什么？她說：“我想看看你的本科生活，你拍照片了嗎？”
    江逾白回答：“照片都在我的電腦里?！?br/>     “你的電腦呢？”
    “在臥室。”
    林知夏催得很緊：“你快點帶我去你的臥室。”
    江逾白卻說：“你在書房等我，我把電腦拿過來。”
    江逾白有他自己的原則和堅持。截至目前，林知夏和他還是好朋友關(guān)系，他不能讓她踏進他的臥室，那樣可能超過了交往的界限。
    林知夏卻冒出一個疑問：“你去我家做客的時候，就在我的房間里玩，為什么我不能去你的房間……有什么東西是我不能看的嗎？”
    江逾白養(yǎng)在家里的一只名叫“草莓”的小貓已經(jīng)長成了大貓，一雙貓眼像是世間最純凈的藍寶石。那只貓從林知夏的腳邊路過，“喵”了一聲，林知夏彎下腰來，把貓咪抱進懷里。
    江逾白瞥了一眼貓咪，又低聲說：“把貓放下，跟我來?！?br/>     林知夏沒有絲毫猶豫。她放跑了“草莓”，亦步亦趨地緊跟著他。
    他們乘坐一臺室內(nèi)電梯，直抵三樓。
    電梯門開了，地上鋪著一層深藍色的羊毛地毯，江逾白腳步無聲地走在前方。他推開一扇房門，身影消失在房間之內(nèi)，林知夏一腳踏進去，剛好撞上他的后背。
    他側(cè)過身，抬手扶住她。
    林知夏環(huán)視四周：“我以前和你QQ視頻的時候，見過這里，你的床總是這么大，能躺五六個人，你晚上睡覺……會在床上打滾嗎？”
    在床上打滾？
    江逾白立即否認(rèn)：“不會?！?br/>     “那你為什么要這么大的床？”林知夏又問。
    江逾白隨口說：“你躺上去試試，地方寬敞，容易入睡?！?br/>     林知夏臉色微紅：“這樣不太好……”???.BIQUGE.biz
    江逾白也考慮到了方方面面的影響。他開始轉(zhuǎn)移話題：“我打印了你的新論文，放在我的書桌上?！?br/>     屋子里很暖和，江逾白沒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衣和長褲。而林知夏仍然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她解開羽絨服的扣子，輕聲問他：“我的衣服能放在哪里？”
    江逾白潛意識里還在思考他的床，聽完林知夏的問題，他脫口而出：“可以放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