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496  多少事，左右難斷
    不愿意醒過來。
    那是因為太悲傷了。
    他的年紀已近半百，年輕的時候失去了愛人，留下四個孩子，他是憑著那一腔父愛，將人給養大了，最疼惜的女兒，也是最貼心的女兒，在歷經了最可怕的事情之后，離家出走，可是至少還活著啊。
    如今，卻告訴他不在了。
    曾經無比愧疚，日夜不得安寧，這四年他幾近絕望，想自己的孩子想到徹夜難眠。
    直到那個烈日昭昭的午后，她帶著孩子歸來。
    以為一切是新的開始。
    卻原來又是另一場空夢。
    他以為的失憶的女兒并不是他孩子，他骨血相連的孩子早就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這樣的雙重打擊，誰能接受？
    誰能？
    這一份絕望之中，有她的手筆。
    她是見證沐安顏死亡的人，也是取代了她的人。
    她的父親，哥哥，孩子……
    花顏捂住眼睛，她想到了沐之昂說的那些話，此時想來，又何嘗不是沐家所有人的心聲呢？
    沐家爹爹和大哥仁厚，感念她曾做的一切，可是留在沐家，日復一日，重復著那些悲傷，那往日里美好的恩情真能留住嗎？
    她是想留下來的。
    想把這里當成家的。
    元寶在這里，她當成親生孩子要養，父親在這里，她當成親生父母來孝敬，哥哥們也在這里，她打心底里敬重。
    可是……
    她的存在，她這張臉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啊。
    只要沐家的每一個人看著她，就會想到那個死在冰天雪天里的真正的沐家女兒，而她這個異世來人卻取代了那個女孩的一切。
    花顏看著沐傲天即使昏睡中，依舊緊皺的眉頭，看著他淚濕了的眼睫，她問自己，沐家，真的是她的歸屬嗎？
    腦海中一片混亂，心里已經疼的揪成一團。
    疼，說明已經做出抉擇了。
    沐家，她留不得的。
    “娘親，你怎么哭了？”
    元寶的聲音驚醒了花顏，也驚醒了眾人。
    花顏摸了一把臉，才知道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竟是哭了啊。
    沐之昂垂目，赤紅的眼睛里透著悲痛和復雜，他唇瓣蠕動了一下，卻最終也沒有說話。
    “娘親沒事，娘親只是太擔心你外公了?！?br/>     花顏忙的擦擦眼睛，開口說道。
    揉了揉元寶的腦袋，滿眼寵溺。
    “娘親，你別擔心，有元寶在呢，外公不會有事的，別怕。”
    元寶牽住花顏的手，好生心疼的開口。
    他對花顏的心疼和依賴都是顯而易見的。
    小元寶的心里一定知道是出了大事，只是這件事所有人都有默契的瞞著他，他懂事也不問，但是看到娘親哭，還是心生了惶恐感。
    他不知道為什么，總覺不安。
    是什么事情能讓所有人身上都散發出同一種悲戚的氣息呢？外公甚至悲怒交加的昏迷過去，大舅舅，小舅舅，娘親，他們的眼睛都是紅的……
    這件事一定很大。
    元寶在心中幾次猜測，莫不是二舅舅出事了？
    除了這一點，他想不出還有什么是讓整個沐家都難過絕望成這樣的原因了。
    所以他也不敢問。
    “嗯，娘親相信元寶，你外公一定會沒事的。”
    花顏點頭，彎下腰親了一口元寶，看著這個自己帶了四年的孩子，想到要離開他，離開這里，心里真是如刀割一般，眼淚又要控制不住。
    “元寶，娘親頭有點兒疼，想出去走走，一會兒就回來，要是外公醒過來了，你就派人喊娘親?！?br/>     “娘親，我陪著你?！?br/>     元寶明顯覺得自家娘親狀態不對，心里好生擔憂，眉眼都是驚慌，牽著花顏的手不想松開。
    “不用，你還要在這里照顧外公呢，娘親出去吹吹風，很快就回來?！?br/>     元寶咬唇看一眼床榻上昏睡的沐傲天，知道自己現在不能走開，卻終是點了點頭，“娘親，那你快點兒回來，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睡?！?br/>     “好。”
    聽到那聲一起睡，花顏又差點兒沒忍住，趕緊匆匆忙忙的就往外面走。
    剛接手元寶的時候，這小孩子這么一點點，不會說話，就會哭，她整天都快要煩死了，她沒有奶水，這孩子餓呀，天天的哇哇哭。
    她那時候真是一身煩躁，還要到山里去找懷了崽的野獸，擠奶給小家伙喝。
    一個大孩子帶個小孩子，外加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老頭兒。
    這日子還有法兒過嗎？
    她脾氣就燥躁的。
    小家伙會走路看人眼色的時候，就知道她脾氣不算好，那時候總有雙可憐巴巴又霧氣靈靈的大眼睛瞅著她，小手揪著她的袖子，‘娘，一起睡，睡?！?br/>     他怕的時候，就是這般。
    花顏想到往事，心都要碎了。
    “好，一起睡，娘今晚上摟著你?！?br/>     花顏道。
    說完這句話，忍著淚意就往外面走，她需要吹吹冷風，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緒。
    “丫頭。”
    沐玄燁喊了一聲，眼露擔憂。
    花顏笑了笑，“大哥，我出去走走，一會兒就回來，我沒事，你們照顧好爹爹。”
    她知道大哥擔心她。
    花顏看一眼沐之昂，只見他背對著自己，沒有開口的意思，那一聲三哥終是卡在喉嚨里面，沒有喊出來。
    花顏什么也沒說，抬腳走出藥屋。
    她心里明白，沐之昂依舊不喜她，只是因為沐傲天，他妥協了，不鬧不問，采取了冷處理。
    帝翎寒緊跟在花顏的身后走出去。
    這邊，沐之昂始終沒有回頭，他緊皺著眉宇，眼中層層復雜，卻什么也沒有說。
    父親還躺在床榻上，都是因為他在驚怒之下的控訴造成的，他只恨不得將自己一巴掌拍死。
    所以他什么也不說了。
    不喜歡可以忍下，可以假裝看不見，可以漠視。
    所以她去哪兒，去干什么，他不關心，他只想爹快點兒醒過來。
    沐清韻在聽到花顏要出門的時候，就趕緊閃身躲在了門口，她現在打心底里害怕……害怕這個叫花顏的和帝翎寒的報復。
    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即使拆穿了這個女人的身份，沐家人竟然還讓她當沐家女兒？
    那她呢？她算什么？
    摸了摸胸口，楚流霜給她的那瓶毒藥她一直沒用，因為一旦出手就再也沒有回旋的余地了！
    原本，是想利用三哥拆穿這個假的“沐安顏”！誰曾想……這個冒牌貨竟然沒有被逐出沐府！可如今，她自己自身難保，被楚流霜要挾，被帝翎寒記恨，她進退兩難。
    看來……不動手……是不行了。
    **
    夜色彌漫，月亮如銀盤高高的掛在墨藍的天幕上，繁星閃爍，樹影婆娑，一片安靜和祥和。
    花顏從沐家后門出了沐府，她很難過，卻并不想沐家下人看到她的悲戚，以便于引起無端的猜測。
    長街之上，行人寥寥。
    此時正值吃晚飯的時辰，空氣中飄出陣陣飯香，可花顏卻絲毫不覺得餓。
    她的影子被月影映照的長長的，與帝翎寒的影子交疊重合。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似乎是一種默契，她在前面走，他在身后跟著，相差了半米的距離。
    她太悲傷了，而他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帝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