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宋人治下的安西都護府,治府雖然在興慶,但如今身為安西都護府副都護的李橫,自慶元元年開始,便駐守在了河西走廊最西端的邊疆之城西平府。
隨著李橫到達西平府開始,向西面對著原本的遼國邊疆城門,如今已然成為蒙古人治下疆域的方向,幾乎每日都會有斷斷續(xù)續(xù)的百姓從西面進入,甚至?xí)r常還會有騎著戰(zhàn)馬、做蒙古兵士打扮的騎兵進入西平府。
一日之內(nèi),少則數(shù)十人進入,多則數(shù)百人會從原本的遼國疆域內(nèi)進入西平府,從而也使得西平府向東的城門處,時常會有以千騎為單位的騎兵,與宋軍一同奔往大宋腹地。
河西走廊雖然已經(jīng)恢復(fù)了商貿(mào)通道,但如今的商旅卻是要比之前少了很多,原本絡(luò)繹不絕的商旅開始變得零零散散,但因為這近半年來一些騎兵的走動,倒是使得這條咽喉要道比往常要熱鬧了不少。
慶元元年開始,這條原本更該當作商旅之路的咽喉要道,間隔一段時間便會有騎兵緩緩向宋廷腹地前往,而后自平?jīng)鲦?zhèn)略作休整,便會進入關(guān)隴道進入安東都護府,從而被遼國公主耶律月麾下將領(lǐng)耶律乙薛所接收。
耶律月自逃亡至長安時,身邊的遼軍不過僅剩下了不到一萬騎,但自進入慶元元年后,這短短的半年時間來,利用著白純手里所掌握的情報網(wǎng)絡(luò),以及與原遼國接壤的西平府為接應(yīng)點,從而使得遼國一些不愿意屈服于蒙古人統(tǒng)治的殘余遼軍,開始源源不斷的進入西平府,而后經(jīng)河西走廊到達長安。
而這半年來,對于耶律月來說,她的收獲除了自己生下了一女外,便是她的無疆軍,兵力已經(jīng)達到了極具規(guī)模的三萬人之多。
遼國公主的聲名在已經(jīng)亡國的遼國疆域上,終究還是有著很高的影響力與凝聚力,三萬多兵力的規(guī)模已然超乎了她的預(yù)料,但西平府傳來的消息則是,耶律月的手里,在進入下半年后,很可能會擁有一支超過五萬人的大軍,而這五萬人之中,還不包括受不了蒙古人嚴苛統(tǒng)治的遼國遺民百姓。
除了遼國亡國后的殘余兵士,源源不斷的進入西平府,而后踏上河西走廊至長安,匯聚于耶律月的麾下外,劉克師跟李橫,兩個安西都護府的兩個副都護,同樣也在夏境內(nèi),借著在亡國前謀朝篡位而成功,但在夏國帝位上坐了不到三個月的李安全的影響力,同樣在夏境內(nèi)集結(jié)了不少原本夏國的兵士。
只是不同于遼國殘余兵力在進入長安后,會被一同調(diào)遣至耶律乙薛所率的無疆軍麾下,遼國集結(jié)起來的夏國殘余兵力,都會被李橫打散,而后充入到安西都護府的各路大軍中,從而使得夏軍無法給如今的宋軍構(gòu)成任何威脅,但還能夠壯大安西都護府的兵力規(guī)模。
如此快速的擴充,帶來的問題自然是軍餉等物資的不充足,而這也是葉青為何不得不開始釀酒的原因,除了要給一天到晚只會訓(xùn)斥自己,或者想念鐘葉的鐘晴找點兒事做外,便是他現(xiàn)在手里繼續(xù)一些快錢,來幫助安西都護府解軍餉糧食盔甲等物資的燃眉之急。
蒙古人同樣是把遼國殘余,源源不斷的涌向宋廷治下西平府的景象看在眼里,但卻是無可奈何,畢竟蒙古人的騎兵再彪悍,也不可能夠把跟宋廷的邊疆全部封鎖起來。
所以他們只能夠眼睜睜的看著,遼國的殘余兵力向著遼國公主耶律月的麾下聚集。
既然有遼國殘余兵力與百姓,會因為如今遼國僅存的一位皇室而進入遷徙到宋廷,那么鐵木真等人想都不用想,便會知道,在如今宋廷控制的夏境內(nèi),宋人絕不會放過借著夏國亡國之 君李安全的影響力,來招募遼國的殘余兵力。
已經(jīng)亡國的遼、夏兩國遺民與殘余兵力,被宋廷借著兩國僅存的皇室影響力,從而大肆的招兵買馬,這讓鐵木真在心里不由的冷笑連連,葉青的陰險……可謂是讓人恨的牙癢癢,而這也是讓鐵木真不愿意得罪葉青,愿意拿出最大的誠意,來拉攏葉青的最重要的原因。
鐵木真不是沒有想過跟金人聯(lián)手來對付宋廷,但金人對于他們的信任并沒有像對宋廷那么堅定。何況,鐵木真同樣是有難言之隱,不管是他的乞顏部,還是其他部族,都跟金人之間有著化不開的血海深仇。
而若是他在如今這個微妙時期,在如今還有幾個部族,暗中想要對他取而代之的情形下,與金人結(jié)盟抗宋,反而是弊大于利,會引起其他部落的不滿,甚至?xí)蚨尯貌蝗菀妆唤y(tǒng)一到他麾下的各個部落,再次分崩離析、成為一盤散沙。
再加上,即便是他能夠舒服其他部落的首領(lǐng),同意大蒙古國跟金人結(jié)盟,但葉青手里還有著兩張王牌,那便是世人都清楚的遼國跟夏國的皇室,都被葉青掌控在了手里。
一旦蒙古人跟金結(jié)盟,葉青必然是會借助于夏國、遼國的皇室,從而給蒙古國制造更多的混亂,如此一來,葉青依然還可以在他們兩者之間,形成一道由遼、夏兩國對抗蒙古,自己卻躲在后面看戲的完美屏障。
這對于鐵木真來說
,顯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情形,畢竟,若是葉青真的支持李安全、耶律月復(fù)國的話,那么他們蒙古國就將被困守于草原上,非但無法跟金人翻臉,甚至還不能夠毫無后顧之憂的西征花剌子模人。
總之,鐵木真若是想要一個進退自由的戰(zhàn)略縱深,那么就必須跟葉青或者是宋廷達成一定的默契,最好的結(jié)果,當然是跟宋廷、葉青結(jié)盟,如此一來,蒙古人便可以形成真正的、毫無顧慮的進可攻退可守的戰(zhàn)略形勢。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鐵木真既不想放棄對金人的報復(fù),畢竟,蒙古各部族對于金人的仇恨,正是他們大蒙古國的凝聚力跟戰(zhàn)斗力,若是跟金國結(jié)盟如同自掘讓蒙古國分崩離析的墳?zāi)埂?br/>
同樣,鐵木真也不想眼睜睜的看著,在自己選擇西征時,葉青趁此機會再次向金國發(fā)難,從而把他們蒙古人依舊拒絕于崇山峻嶺之外。
所以能夠讓他跟葉青都滿意接受的結(jié)果便是,兩人是否愿意各退一步,鐵木真不尋求跟金國的結(jié)盟,葉青不會支持夏、遼兩國皇室在他鐵木真西征時復(fù)國。
如此一來,蒙古人的利益便顯而易見的必須放在花剌子模身上,而葉青或是宋廷的利益,自然就是放在了結(jié)盟的對象,金國人身上。
“我能夠做的便是各退一步。”葉青把玩著手里的茶杯,神態(tài)輕松的對神情凝重的木華黎跟博爾術(shù)說道。
“葉大人難道以為憑借一己之力,便能夠?qū)刮掖竺晒艊鹑说蔫F騎不成?葉大人別忘了,雖然你現(xiàn)在對金人占據(jù)上風(fēng),可宋廷也不是不曾潰敗于金人過!一旦我大蒙古國跟金人結(jié)盟,葉大人,您的北地、哪怕是身后的宋廷,恐怕也難以阻擋吧?”木華黎面色陰沉、語氣冰冷的威脅道。
“雙拳難敵四手,不錯,憑借我一己之力自然是無法對抗蒙、金結(jié)盟,但……木華黎,你們跟金人結(jié)盟的話,草原上的部族都會答應(yīng)嗎?金人當初是怎么壓迫、掠奪、殺害你們蒙古人,想必這些不用我多說吧?何況,我手里還有如今在西平府的夏國亡君李安全,遼國公主耶律月,只要我微微點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么我相信,當你們跟金人聯(lián)手想要討伐我葉青時,他們也不會閑著的。所以,除非你們大汗鐵木真愿意把剛剛吞下的夏遼兩國疆域吐出來,否則,你們想要跟金人結(jié)盟來對付我,付出的代價恐怕足以讓你們大蒙古國在短時間內(nèi)便分崩離析,再次變成一盤散沙。”葉青依舊是神情輕松的說道。
他手里如今對付蒙古人最大的籌碼,便是他掌控著夏、遼兩國的亡國皇室,而這兩國的皇室,雖然已然難成氣候,但若是撒開了任由他們對蒙古人報復(fù),即便是無法真的復(fù)國,但最起碼可以讓如今一心想要掠奪、擴張的蒙古人被困守于草原上難以前進一步。
“區(qū)區(qū)兩個亡國皇室,葉大人,您不會以為我們大汗還會在乎吧?”博爾術(shù)冷笑一聲,有些不屑的說道。
“安北都護府如今已有遼兵近三萬人,而且……若是不出我所料的話,今年還會有遼國殘余源源不斷的投向承禮公主,其人數(shù)別說超過十萬了,哪怕是超過五萬之眾,對于鐵木真來說,就足以讓他頭疼的了。若是我大宋再輔以他們糧草,兩位將軍,你覺得遼國人會首先找誰算賬?哦,對了,還有夏人,李安全想要復(fù)國的念頭一直都不曾中斷過,如今若不是天天被李橫拴在身邊,這貨恐怕還能夠依靠他亡國帝王的影響力,聚集到更多的殘余兵力,到時候遼、夏殘余加起來足足會有近二十萬人,兩位將軍還覺得我是危言聳聽嗎?”葉青從容不迫、云淡風(fēng)輕的神情,在博爾術(shù)跟木華黎的眼中,卻是顯得極為陰險。
不論是蒙古人主動征遼一戰(zhàn),還是葉青主動征夏一戰(zhàn),這兩戰(zhàn)看起來都是蒙古人占據(jù)了最多的利益,拿下了遼國的所有疆域,以及夏國的大半疆域這些肉眼看得見的利益,但看似得到利益相比蒙古人不多的葉青,卻是拿到了所有肉眼看不見的隱形利益,那就是遼國跟夏國的兩個皇室。
葉青所拿到的這些利益,在這個時代顯然不是能夠被所有人重視的利益,但如今這些能夠發(fā)揮的作用,卻是要比那些搬不走挪不動的疆域重要的多。
如此一來,便是在眼下的這種錯綜復(fù)雜的形勢下,葉青手里的籌碼如同殺手锏一樣,給鐵木真一種束手無策的感覺。
木華黎跟博爾術(shù)對望一眼,他們同樣是在以蒙金結(jié)盟在恐嚇葉青,就如同他們也知道,葉青剛剛所言的遼、夏殘余兵力,絕不會有葉青所說的那么多一樣。
畢竟,如果遼、夏兩國皇室,若是真的能夠聚集二十萬的兵力的話,那么首先要擔(dān)心的絕不會是他們蒙古人,反而該是他葉青才是。
可他們也知道,遼、夏如今雖然已經(jīng)亡國,但因為兩國皇室的這兩桿大旗還在,那么不管兵力多少,對于他們一心想要掠奪他人財富,擴張疆域的蒙古人來說,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阻礙。
兩者同樣是在試探著彼此的底線,木華黎跟博爾術(shù)能夠利用的,自
然是與金人的結(jié)盟,由此來脅迫葉青退讓一步,轉(zhuǎn)而跟他們結(jié)盟。
但顯然,葉青手里也有籌碼,來拒絕跟他們結(jié)盟,從而跟金人假惺惺的結(jié)盟,而后覬覦被金人奪取的他們宋廷的疆域。
從不到午時起,三人便陷入到了反復(fù)糾纏、威脅的談判之中,而如今夕陽已經(jīng)緩緩墜入到了濟南城那高大的城墻下,驛館內(nèi)都已經(jīng)點燃了燈籠,三人之間依舊是還沒有達成任何妥協(xié)之策。
彼此都知道彼此的手里的籌碼,但彼此還是希望能夠從彼此身上,壓榨出更多有利于自己的條件。
甚至是包括那夜在長風(fēng)樓喝的那還沒有名字的烈酒,都被葉青半賣半送的許給了木華黎跟博爾術(shù),但蒙古人想要跟葉青結(jié)盟的心思依然是頗為堅定。
葉青并非是一個真正的政治家,之所以他能夠一直穩(wěn)坐釣魚臺,在結(jié)盟一事兒不松口,完全是因為他強大的作弊能力,知道與蒙古人結(jié)盟的后果是亡國滅種的悲慘結(jié)局。
正是因為他早已經(jīng)知道了答案,所以在過程中他才能夠步步占據(jù)先機與上風(fēng),從而在這可以重來一回的時代里,不會重蹈原本宋廷的愚蠢之策,最終引狼入室使得自己被蒙古人亡國滅種。
這樣的心理戰(zhàn)顯然比沙場上廝殺還要讓人感到疲憊,如今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不管是木華黎還是博爾術(shù),哪怕是葉青,此刻臉上都是已經(jīng)寫滿了深深的疲憊。
“葉大人……如何保證夏、遼兩國不會攻我蒙古國,不會再提復(fù)國一事兒?”博爾術(shù)深吸一口氣,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打算妥協(xié)讓步,不過在最后的階段,也希望能夠在葉青這里,得到一個一勞永逸的答案。
與他幾乎心意相通的木華黎,在博爾術(shù)說完后,便接著說道:“若是葉大人真有誠意,那么您只要奉上夏國亡君李安全的頭顱,就如同金國皇帝完顏璟,為了向你示好那般,奉上了扎木合的頭顱。或許我們可以說服大汗,不會與金人結(jié)盟,也不會強求與大人您結(jié)盟。”
“李安全一死,我葉青便會成為夏國百姓首當其沖想要報復(fù)的對象,而那時候……我手里的籌碼就將成為刺向我自己的匕首,你覺得我會答應(yīng)嗎?”葉青顯然不上當,李安全在他手里就如同一把雙刃劍,殺了后傷的必然是自己,得利的自然便是蒙古人。
而一直留在手里,一直打著李安全的旗號治理夏國,對于他葉青而言自然是只有利處而無弊端。
博爾術(shù)跟木華黎同時笑出了聲,看著葉青說道:“如此說來,葉大人這是根本沒有任何誠意了?大人,您可別忘了,大汗為了表示我們最誠懇的態(tài)度,可是給您送來了八千牛羊馬……。”
“或許二位可以提醒一下鐵木真,在貴國不與金人結(jié)盟的情況下,我默認夏、遼兩國皇室復(fù)國對我有何好處?”葉青雙手一攤,接著繼續(xù)說道:“顯然,如此之下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是有可能養(yǎng)虎為患不是?”
“既然葉大人知曉其中的利害,那就應(yīng)該果斷一些,殺了李安全等皇室,徹底絕了夏人想要復(fù)國的念頭才是。”博爾術(shù)鼓惑性的給葉青打氣道。
葉青看著兩人的眼睛在篝火下映照下,閃爍著騰騰火光,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后,才說道:“明人不說暗話,兩位明知殺了李安全,于我葉青而言弊大于利,所以又何必繼續(xù)挑撥呢?如此只會顯得兩位的口才頗為拙劣而已。算了,今日累了,兩位今夜可以好好想想,若是拿不定主意的話,大可跟鐵木真商議一番。反正如今我們還有時間,兩位在濟南府哪怕是住上半年,我也管得起飯。”
說完后葉青便起身向外走去,走了兩步后,轉(zhuǎn)身看著依舊坐在篝火前的兩人,想了下后道:“我知道鐵木真的野心很大很大,但是我希望他的野心能夠一直向西,而不是一直望著我們這邊。我無意與他為敵,同樣,如今的宋廷,也不怕跟任何人為戰(zhàn)。”
在葉青說話間,默默起身的兩個人,再次互望了一眼,本想要對葉青說些什么,但葉青顯然已經(jīng)沒有興趣在聽下去,說完后便果斷的轉(zhuǎn)身向著驛館外走去。
看著葉青那高大的背影,緩緩消失在夜色中,像是跟那無盡的夜色融為一體后,木華黎眼神瞬間變得冰冷無比,語氣中隱隱帶著殺氣道:“丘國師曾說過,北地若是沒有了葉青,宋廷便會還是那個弱宋……。”
“但在濟南……。”
“同歸于盡又如何?哪怕是搭上我們這一千多條人命,若是能夠換取葉青的性命……。”
“不,我只是擔(dān)心沒有那么容易。”木華黎凝重的說道。
“不試試又怎么知道?即便是失手了,葉青難道還敢殺了我們這一千人不成?”博爾術(shù)冷森的說道。
“但如此的話,只會怕是給大汗造成諸多不便。但……。”木華黎看著博爾術(shù),想了半天后,眼神也變得頗為凌厲道:“或許可以找機會試試,若是真能夠成功,咱們這一千多人換葉青一人的性命也算是值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