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沒有衣物可換，語琪沐浴之后，索性將臟衣服搓洗干凈又穿上了身。</br> 蕭煜躺在床上，看著她從外面兒推門進來。</br> 她身上的雪色長衫還未干，月白色的單薄里衣自襟口露出一道邊兒，墨色長發還微帶著濕意地披在腰間，衣帶松松地系著，長衫也要敞不敞的。她卻不知道去攏一攏，反倒漫不經心地側著頭，抬手一下下地順著濕發，怎么看都是一副叫人沒法不浮想聯翩的風流妖孽情狀。</br> 他忍不住別開臉去，“你不會換套衣服”</br> “說得輕巧，我沒回客棧取包裹，哪里來的更換衣物。”</br> “隨便到哪兒，買一套回來。”</br> “太麻煩，下回再說。”她在桌旁坐下，運起重火訣來，很快，身上濕衣裳連著濕頭發騰騰地開始冒白煙兒，沒一會兒就恢復了干燥，她將系在手腕上的發帶取下來叼在口中，兩手往后一捋就將一頭青絲攥在了手心，再拿下發帶隨意一綁，便算收拾妥當，端起一個木盆來到床邊。</br> 蕭煜轉過頭來看她，語琪覺察到他的目光，把木盆放在一旁的矮腳凳上，眉梢微挑了一下，“你滿身是汗，就算不沐浴，至少也得擦個身。”頓了頓，又用尖尖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子，“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介意，這院子里就這一間房尚且能住人，我不想晚上同一個渾身汗味的人同睡一榻。”</br> 他皺著眉頭看著她的指尖，“手拿開。”</br> “真是，脾氣收斂沒一會兒就又回來了。”語琪收回手，將棉布自溫熱的水里撈出來，擰到半干，轉身面向他。</br> 蕭煜只感到眼前一黑，臉就被她覆上濕棉布一通亂七八糟的揉搓，揉完了那手又帶著棉布往下去抹脖子。他臉皮抽了抽，忍不住開口，“你就不能洗一下再往下擦”</br> 她拿眼尾瞥他一眼，涼涼擠兌道，“不能動彈的人別說話。”</br> 蕭煜瞧她一眼。</br> 語琪沖他微微一笑，語帶威脅，“怎么，你有意見”</br> 蕭煜闔上眸子，別過臉去，是個眼不見為凈的姿態。</br> 她輕輕嘁一聲，把手中棉布扔水里，騰出手去解他的衣帶，等到剝了他的外衫扔到一旁，她又解開里衣的系帶往下褪，剛褪到肩膀處，他睫毛就是一顫，迅速睜開眼來，“你干什么。”</br> “脫你衣服。”</br> “我知道。”</br> 她沒好氣，“那你問個什么。”</br> 他垂下眼睫，臉頰泛起一層緋色，“這件留著。”</br> “留著我怎么給你擦身”</br> 蕭煜不知何時整張臉都紅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他一字一頓，慢慢地說，“那是你的事。”</br> 語琪有數十句可以反駁他的話，但最終到底還是照顧了他的體面，給他留下了里衣，費了點兒事兒才給他把上身擦完。這期間蕭煜一直盯著她的臉，她也不在意，頭也不抬地道，“看什么”</br> 蕭煜淡淡道，“你以前討好我的時候，從不敢這么跟我說話。”</br> 語琪搓著棉巾的手頓了頓，低下頭去看他，唇角帶上了一點兒笑，“你知不知道你此刻的語氣，像是怨女在指責負心郎的始亂終棄。”</br> 蕭煜瞥她一眼，安靜地調開視線。</br> 她不以為意，繼續低下頭去給他擦身，待到往下擦去的時候，蕭煜整個人都開始變得不自然起來，他緊抿著唇，閉著眼睛，耳垂漸漸泛起薄紅，到了最后，幾乎像是要滴出血來。可語琪并不打算體諒他，她肚子里裝的都是黑汁兒，蔫兒壞蔫兒壞，蕭煜越是尷尬敏感，她就擦得越慢，擦上幾下就抬頭瞥他一眼，果然見到他耳根處的紅暈越漫越開，等她的手挪到他兩腿之間時，他連狹長的眼角都泛著濕潤的潮紅，長睫不停地微微顫著。</br> 語琪好笑，自他大腿根處慢慢往中間擦拭。</br> 蕭煜整個人輕輕一震，紅暈一下子遍布整個臉頰，他隱忍地閉了閉眼，聲音低得微不可聞，“那、那里不用。”</br> 語琪輕笑一聲，看他實在窘迫，也就順了他的意思，繞開了那處。待擦完了身，她端著水到外邊倒掉，回來的時候喚蕭煜的名字卻沒聽他應，轉頭一看，只見他已經闔上了雙眸，臉輕輕地側向一旁。</br> 輕淡的陽光下，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無聲旋轉。蕭煜的鴉黑睫毛安然地覆在眼瞼上，呼吸輕緩且綿長，已是累極睡熟的模樣。</br> 待到蕭煜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次日的朝陽初升，他皺著眉頭睜開眼，見她正低著頭，拿著一件不知從哪兒來的玄色外衫在他身上比劃。</br> 他開口，聲音沙啞，“做什么”</br> “看看買的衣服合不合身。”語琪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我記性不錯，昨日不過擦了一遍，便記了個分毫不差。”</br> 蕭煜登時便尷尬地紅了臉，拿狹長的眼尾斜斜地掃了她一眼。</br> 語琪不去管他，將新買來的幾套衣服都疊了放在一旁，將他扶起來，“歇息過一晚，精力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們再試著引導一次。”</br> 蕭煜臉色也沉肅下來，低低應一聲，“嗯。”</br> “別太緊張，放輕松。”她輕輕勸他一句，將掌心抵在他背心，“這次我們試試看，能不能將你右手的筋脈先理順。”</br> 半個多時辰過去，兩人又是出了一身大汗，但嘗試仍然不順利，他的右手仍然只能動幾下指尖，手腕卻是抬不起來。</br> 接連兩次的失敗，讓蕭煜的情緒有些低落。語琪一邊用白帕擦著汗，一邊湊過去瞧他。他勉強勾起了唇，朝她笑一笑，雙眸卻有些黯淡。</br> 語琪覺得他這情緒狀態有點兒不大對，應該找點兒什么事兒轉移他的注意力，不然他說不準就得鉆進牛角尖兒去。想到此處，她便一手扣住他后腦，一手用帕子在他臉上一通亂七八糟地揉，蕭煜一愣之后，下意識地便在她手下掙扎起來，萬分嫌棄地道，“你擦過汗的東西，不要往我臉上抹。”</br> 她才不管，給他胡亂抹完了臉后才放開他，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一笑，“今兒是擦身還是沐浴”</br> 蕭煜搖搖頭，指尖輕輕勾住她的袖擺，垂下眼睫低低地道，“再試一次吧。”</br> “不試。”她抽出自己的袖子，一口回絕。</br> 不等他反駁，她便拉起他的手，“看看看，你指尖到現在都還累得發抖，就這狀態還要再試你不要命我還要，要再試可以，至少得等三個時辰之后再說。”</br> 蕭煜也不知鬧什么脾氣，看也不看她一眼，別開臉去。</br> 語琪捏捏他的手，“我剛才說得你聽到沒有”</br> 他低著頭，不作聲。</br> 她拍拍他臉頰，“聽到沒有”</br> 他這才不情不愿地嗯一聲，聲音淡漠下來，“我累了，想睡了。”</br> “睡什么睡，看你這神情我就知道，你就算躺下去也睡不著，來來來，我買了燒餅油條肉包和豆汁兒，吃完再睡，放輕松一點兒，別鉆牛角尖。”</br> 她起身走開，沒一會兒就抱著一大堆東西回來，將油條往燒餅里一裹遞到他唇邊，“來，嘗一口。”</br> 蕭煜皺著眉躲了開去，“我吃不下。”</br> 她不管，撕下一塊燒餅就往他嘴里塞，“吃不下也得吃。”</br> “太油了，沒胃口。”</br> 語琪頓了頓，拿過一旁的肉包撕了個邊兒下來，“張嘴。”</br> 他不合作，嫌棄道，“我不吃包子皮。”</br> “動彈不了的人沒資格挑三揀四。”</br> 蕭煜想要別開臉，卻被她一把捏住下巴，他不張嘴，她朝他笑一笑，手下虎口卻猛地一收緊，迫得他不得不張開嘴來。他狠狠地瞪她，薄薄的面皮漲得通紅，看上去氣得不輕，她不理，自顧自地將包子皮給他塞進去，他則毫不相讓地用舌頭給她頂出來，如此三四次，語琪惱了，直接給他一股腦兒地塞到了喉嚨口，嗆得蕭煜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伏在她肩頭一陣又一陣地干嘔，不過到最后也沒能把那塊咽下的包子皮給吐出來。</br> “敬酒不吃吃罰酒不是，”她一邊給他順著脊背，一邊得意地瞇著眼睛笑地暢懷，“在打不過別人的時候就得服軟，你怎么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br> 這世上總是老實的怕傲嬌的，傲嬌的怕霸道的，蕭煜再別扭，也不得不在語琪的暴力手段下服了軟。</br> 他最終只能無精打采地垂著眼睫抱怨，“我不要包子皮。”</br> “那就燒餅。”她重新拿過那缺了一個角的燒餅，遞到他唇邊。</br> 蕭煜不情不愿地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br> 語琪盯著他看，“快點兒吃，吃完了我給你擦個身，一身臭汗的熏死我了。”</br> 蕭煜嚼著口中的燒餅，臉頰一鼓一鼓的看著她，嘴被占住了不方便說話，他就用眼神向她表達著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嫌棄。</br> 語琪又把燒餅遞到他嘴邊，蕭煜現在明白了自己只是一條細胳膊，擰不過她這條大腿，只能憋著氣低下頭去乖乖咬了一口。</br> 不知道是不是把口中大餅當成了她的骨頭，他一下一下嚼的惡狠狠的，臉頰鼓得更高。語琪噗嗤一聲笑，尖尖的手指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臉頰，“你怎么吃起東西來這么像耗子。”</br> 蕭煜瞇起眼睛看她，并不說話。</br> 只是等她又把燒餅遞到他唇邊時，他挾公報私地在她猝不及防時狠狠地咬上了她的手。</br> 蕭煜跟王八似得，咬住了就不松口，語琪好不容易才抽出手來，痛的連聲抽氣兒。抬起眼瞅他，正瞧見他面無表情地把燒餅咽下去，面上有淡淡的得意。</br> 語琪捂著手看了他一會兒，緩緩地瞇起眼睛來。</br> 蕭煜警惕地看著她，她卻莫名地放松下來，微微一笑，抬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個暴栗，“不跟你計較。”</br> 待替蕭煜和自己都擦了一遍身后，語琪脫了靴子上床，“睡覺睡覺。”</br> 她用被子把蕭煜一裹，嘰里咕嚕地就把他往床里推去。</br> 蕭煜被她擠到了最里邊兒，沒好氣地道，“大中午的睡什么覺。”</br> 她閉著眼睛在枕頭上蹭，伸出手抱住他的胳膊，“午覺。”</br> 語琪心態好，說睡就真的能睡著，沒一會兒呼吸就勻長了起來。</br> 她起得早，天沒亮就爬起來去買兩人接下來日子的吃的用的，還去醫館讓大夫配了一付安神的藥才回來的，真是有點兒累了。</br> 她這一覺睡了挺久，醒來時已經日頭西斜了。</br> 一覺睡得甘美酣甜，語琪舒服地在蕭煜胳膊上蹭了一蹭，抬起頭去瞅他。</br> 蕭煜的側臉映著一層溫暖的夕暉，長睫被鍍成金色，鼻梁挺直如峰。</br> 他眸光安靜地看著窗外的落日熔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過很久很久，也不眨一下眼睛。那樣溫暖的顏色，滲在他眼底，都統統融成了蕭瑟與落寞。</br> 他躺在她身邊，這樣近的距離，卻遙遠得像是處在另一個世界。</br> 無人可以打擾的，他一個人的世界。</br> 她輕輕開口，“哥。”</br> 一室沉默被她打破。</br> 蕭煜聞聲，微微低了頭來看她，聲音清涼如水，“醒了”</br> “嗯，”語琪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撥了撥他的額發，“想吃什么我去買。”</br> 蕭煜搖了搖頭，“我不餓。”頓了頓，他看看她，“你歇夠了的話，我們再試一次罷。”</br> 語琪不忍拒絕，只能輕輕頷首，朝他微微一笑，“好。”</br> 他們又試了一次，卻仍然沒有任何進展。蕭煜右手的筋脈非但沒能捋順，還因岔了氣脈而開始劇烈地抽筋，差點兒讓兩個人同時走火入魔。</br> 幸好語琪還算鎮定，沒有亂了陣腳，及時地控制住了兩個人暴動的內力，才沒把自己也搭進去。她收回抵在他背心的手，又趴在他抽筋的右手上死死按住，才勉強將它壓制下來。</br> 等到他右手的抽筋漸漸平息下來后，語琪又是一身淋漓大汗。她一邊坐起身，一邊去看蕭煜的臉色，卻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像是看著一件毫無關系的事物，眼神冷漠到讓人害怕。</br> 看到他身上似乎有自我厭棄的苗頭，語琪不安地喚他，“哥”</br> 蕭煜閉了閉眼，面上含著藏不住的低沉落寞，他喉結艱澀地動了動，聲音低落，“你走罷，別管我了。”</br> 此處沒有衣物可換，語琪沐浴之后，索性將臟衣服搓洗干凈又穿上了身。</br> 蕭煜躺在床上，看著她從外面兒推門進來。</br> 她身上的雪色長衫還未干，月白色的單薄里衣自襟口露出一道邊兒，墨色長發還微帶著濕意地披在腰間，衣帶松松地系著，長衫也要敞不敞的。她卻不知道去攏一攏，反倒漫不經心地側著頭，抬手一下下地順著濕發，怎么看都是一副叫人沒法不浮想聯翩的風流妖孽情狀。</br> 他忍不住別開臉去，“你不會換套衣服”</br> “說得輕巧，我沒回客棧取包裹，哪里來的更換衣物。”</br> “隨便到哪兒，買一套回來。”</br> “太麻煩，下回再說。”她在桌旁坐下，運起重火訣來，很快，身上濕衣裳連著濕頭發騰騰地開始冒白煙兒，沒一會兒就恢復了干燥，她將系在手腕上的發帶取下來叼在口中，兩手往后一捋就將一頭青絲攥在了手心，再拿下發帶隨意一綁，便算收拾妥當，端起一個木盆來到床邊。</br> 蕭煜轉過頭來看她，語琪覺察到他的目光，把木盆放在一旁的矮腳凳上，眉梢微挑了一下，“你滿身是汗，就算不沐浴，至少也得擦個身。”頓了頓，又用尖尖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子，“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介意，這院子里就這一間房尚且能住人，我不想晚上同一個渾身汗味的人同睡一榻。”</br> 他皺著眉頭看著她的指尖，“手拿開。”</br> “真是，脾氣收斂沒一會兒就又回來了。”語琪收回手，將棉布自溫熱的水里撈出來，擰到半干，轉身面向他。</br> 蕭煜只感到眼前一黑，臉就被她覆上濕棉布一通亂七八糟的揉搓，揉完了那手又帶著棉布往下去抹脖子。他臉皮抽了抽，忍不住開口，“你就不能洗一下再往下擦”</br> 她拿眼尾瞥他一眼，涼涼擠兌道，“不能動彈的人別說話。”</br> 蕭煜瞧她一眼。</br> 語琪沖他微微一笑，語帶威脅，“怎么，你有意見”</br> 蕭煜闔上眸子，別過臉去，是個眼不見為凈的姿態。</br> 她輕輕嘁一聲，把手中棉布扔水里，騰出手去解他的衣帶，等到剝了他的外衫扔到一旁，她又解開里衣的系帶往下褪，剛褪到肩膀處，他睫毛就是一顫，迅速睜開眼來，“你干什么。”</br> “脫你衣服。”</br> “我知道。”</br> 她沒好氣，“那你問個什么。”</br> 他垂下眼睫，臉頰泛起一層緋色，“這件留著。”</br> “留著我怎么給你擦身”</br> 蕭煜不知何時整張臉都紅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他一字一頓，慢慢地說，“那是你的事。”</br> 語琪有數十句可以反駁他的話，但最終到底還是照顧了他的體面，給他留下了里衣，費了點兒事兒才給他把上身擦完。這期間蕭煜一直盯著她的臉，她也不在意，頭也不抬地道，“看什么”</br> 蕭煜淡淡道，“你以前討好我的時候，從不敢這么跟我說話。”</br> 語琪搓著棉巾的手頓了頓，低下頭去看他，唇角帶上了一點兒笑，“你知不知道你此刻的語氣，像是怨女在指責負心郎的始亂終棄。”</br> 蕭煜瞥她一眼，安靜地調開視線。</br> 她不以為意，繼續低下頭去給他擦身，待到往下擦去的時候，蕭煜整個人都開始變得不自然起來，他緊抿著唇，閉著眼睛，耳垂漸漸泛起薄紅，到了最后，幾乎像是要滴出血來。可語琪并不打算體諒他，她肚子里裝的都是黑汁兒，蔫兒壞蔫兒壞，蕭煜越是尷尬敏感，她就擦得越慢，擦上幾下就抬頭瞥他一眼，果然見到他耳根處的紅暈越漫越開，等她的手挪到他兩腿之間時，他連狹長的眼角都泛著濕潤的潮紅，長睫不停地微微顫著。</br> 語琪好笑，自他大腿根處慢慢往中間擦拭。</br> 蕭煜整個人輕輕一震，紅暈一下子遍布整個臉頰，他隱忍地閉了閉眼，聲音低得微不可聞，“那、那里不用。”</br> 語琪輕笑一聲，看他實在窘迫，也就順了他的意思，繞開了那處。待擦完了身，她端著水到外邊倒掉，回來的時候喚蕭煜的名字卻沒聽他應，轉頭一看，只見他已經闔上了雙眸，臉輕輕地側向一旁。</br> 輕淡的陽光下，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無聲旋轉。蕭煜的鴉黑睫毛安然地覆在眼瞼上，呼吸輕緩且綿長，已是累極睡熟的模樣。</br> 待到蕭煜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次日的朝陽初升，他皺著眉頭睜開眼，見她正低著頭，拿著一件不知從哪兒來的玄色外衫在他身上比劃。</br> 他開口，聲音沙啞，“做什么”</br> “看看買的衣服合不合身。”語琪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我記性不錯，昨日不過擦了一遍，便記了個分毫不差。”</br> 蕭煜登時便尷尬地紅了臉，拿狹長的眼尾斜斜地掃了她一眼。</br> 語琪不去管他，將新買來的幾套衣服都疊了放在一旁，將他扶起來，“歇息過一晚，精力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們再試著引導一次。”</br> 蕭煜臉色也沉肅下來，低低應一聲，“嗯。”</br> “別太緊張，放輕松。”她輕輕勸他一句，將掌心抵在他背心，“這次我們試試看，能不能將你右手的筋脈先理順。”</br> 半個多時辰過去，兩人又是出了一身大汗，但嘗試仍然不順利，他的右手仍然只能動幾下指尖，手腕卻是抬不起來。</br> 接連兩次的失敗，讓蕭煜的情緒有些低落。語琪一邊用白帕擦著汗，一邊湊過去瞧他。他勉強勾起了唇，朝她笑一笑，雙眸卻有些黯淡。</br> 語琪覺得他這情緒狀態有點兒不大對，應該找點兒什么事兒轉移他的注意力，不然他說不準就得鉆進牛角尖兒去。想到此處，她便一手扣住他后腦，一手用帕子在他臉上一通亂七八糟地揉，蕭煜一愣之后，下意識地便在她手下掙扎起來，萬分嫌棄地道，“你擦過汗的東西，不要往我臉上抹。”</br> 她才不管，給他胡亂抹完了臉后才放開他，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一笑，“今兒是擦身還是沐浴”</br> 蕭煜搖搖頭，指尖輕輕勾住她的袖擺，垂下眼睫低低地道，“再試一次吧。”</br> “不試。”她抽出自己的袖子，一口回絕。</br> 不等他反駁，她便拉起他的手，“看看看，你指尖到現在都還累得發抖，就這狀態還要再試你不要命我還要，要再試可以，至少得等三個時辰之后再說。”</br> 蕭煜也不知鬧什么脾氣，看也不看她一眼，別開臉去。</br> 語琪捏捏他的手，“我剛才說得你聽到沒有”</br> 他低著頭，不作聲。</br> 她拍拍他臉頰，“聽到沒有”</br> 他這才不情不愿地嗯一聲，聲音淡漠下來，“我累了，想睡了。”</br> “睡什么睡，看你這神情我就知道，你就算躺下去也睡不著，來來來，我買了燒餅油條肉包和豆汁兒，吃完再睡，放輕松一點兒，別鉆牛角尖。”</br> 她起身走開，沒一會兒就抱著一大堆東西回來，將油條往燒餅里一裹遞到他唇邊，“來，嘗一口。”</br> 蕭煜皺著眉躲了開去，“我吃不下。”</br> 她不管，撕下一塊燒餅就往他嘴里塞，“吃不下也得吃。”</br> “太油了，沒胃口。”</br> 語琪頓了頓，拿過一旁的肉包撕了個邊兒下來，“張嘴。”</br> 他不合作，嫌棄道，“我不吃包子皮。”</br> “動彈不了的人沒資格挑三揀四。”</br> 蕭煜想要別開臉，卻被她一把捏住下巴，他不張嘴，她朝他笑一笑，手下虎口卻猛地一收緊，迫得他不得不張開嘴來。他狠狠地瞪她，薄薄的面皮漲得通紅，看上去氣得不輕，她不理，自顧自地將包子皮給他塞進去，他則毫不相讓地用舌頭給她頂出來，如此三四次，語琪惱了，直接給他一股腦兒地塞到了喉嚨口，嗆得蕭煜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伏在她肩頭一陣又一陣地干嘔，不過到最后也沒能把那塊咽下的包子皮給吐出來。</br> “敬酒不吃吃罰酒不是，”她一邊給他順著脊背，一邊得意地瞇著眼睛笑地暢懷，“在打不過別人的時候就得服軟，你怎么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br> 這世上總是老實的怕傲嬌的，傲嬌的怕霸道的，蕭煜再別扭，也不得不在語琪的暴力手段下服了軟。</br> 他最終只能無精打采地垂著眼睫抱怨，“我不要包子皮。”</br> “那就燒餅。”她重新拿過那缺了一個角的燒餅，遞到他唇邊。</br> 蕭煜不情不愿地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br> 語琪盯著他看，“快點兒吃，吃完了我給你擦個身，一身臭汗的熏死我了。”</br> 蕭煜嚼著口中的燒餅，臉頰一鼓一鼓的看著她，嘴被占住了不方便說話，他就用眼神向她表達著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嫌棄。</br> 語琪又把燒餅遞到他嘴邊，蕭煜現在明白了自己只是一條細胳膊，擰不過她這條大腿，只能憋著氣低下頭去乖乖咬了一口。</br> 不知道是不是把口中大餅當成了她的骨頭，他一下一下嚼的惡狠狠的，臉頰鼓得更高。語琪噗嗤一聲笑，尖尖的手指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臉頰，“你怎么吃起東西來這么像耗子。”</br> 蕭煜瞇起眼睛看她，并不說話。</br> 只是等她又把燒餅遞到他唇邊時，他挾公報私地在她猝不及防時狠狠地咬上了她的手。</br> 蕭煜跟王八似得，咬住了就不松口，語琪好不容易才抽出手來，痛的連聲抽氣兒。抬起眼瞅他，正瞧見他面無表情地把燒餅咽下去，面上有淡淡的得意。</br> 語琪捂著手看了他一會兒，緩緩地瞇起眼睛來。</br> 蕭煜警惕地看著她，她卻莫名地放松下來，微微一笑，抬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個暴栗，“不跟你計較。”</br> 待替蕭煜和自己都擦了一遍身后，語琪脫了靴子上床，“睡覺睡覺。”</br> 她用被子把蕭煜一裹，嘰里咕嚕地就把他往床里推去。</br> 蕭煜被她擠到了最里邊兒，沒好氣地道，“大中午的睡什么覺。”</br> 她閉著眼睛在枕頭上蹭，伸出手抱住他的胳膊，“午覺。”</br> 語琪心態好，說睡就真的能睡著，沒一會兒呼吸就勻長了起來。</br> 她起得早，天沒亮就爬起來去買兩人接下來日子的吃的用的，還去醫館讓大夫配了一付安神的藥才回來的，真是有點兒累了。</br> 她這一覺睡了挺久，醒來時已經日頭西斜了。</br> 一覺睡得甘美酣甜，語琪舒服地在蕭煜胳膊上蹭了一蹭，抬起頭去瞅他。</br> 蕭煜的側臉映著一層溫暖的夕暉，長睫被鍍成金色，鼻梁挺直如峰。</br> 他眸光安靜地看著窗外的落日熔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過很久很久，也不眨一下眼睛。那樣溫暖的顏色，滲在他眼底，都統統融成了蕭瑟與落寞。</br> 他躺在她身邊，這樣近的距離，卻遙遠得像是處在另一個世界。</br> 無人可以打擾的，他一個人的世界。</br> 她輕輕開口，“哥。”</br> 一室沉默被她打破。</br> 蕭煜聞聲，微微低了頭來看她，聲音清涼如水，“醒了”</br> “嗯，”語琪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撥了撥他的額發，“想吃什么我去買。”</br> 蕭煜搖了搖頭，“我不餓。”頓了頓，他看看她，“你歇夠了的話，我們再試一次罷。”</br> 語琪不忍拒絕，只能輕輕頷首，朝他微微一笑，“好。”</br> 他們又試了一次，卻仍然沒有任何進展。蕭煜右手的筋脈非但沒能捋順，還因岔了氣脈而開始劇烈地抽筋，差點兒讓兩個人同時走火入魔。</br> 幸好語琪還算鎮定，沒有亂了陣腳，及時地控制住了兩個人暴動的內力，才沒把自己也搭進去。她收回抵在他背心的手，又趴在他抽筋的右手上死死按住，才勉強將它壓制下來。</br> 等到他右手的抽筋漸漸平息下來后，語琪又是一身淋漓大汗。她一邊坐起身，一邊去看蕭煜的臉色，卻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像是看著一件毫無關系的事物，眼神冷漠到讓人害怕。</br> 看到他身上似乎有自我厭棄的苗頭，語琪不安地喚他，“哥”</br> 蕭煜閉了閉眼，面上含著藏不住的低沉落寞，他喉結艱澀地動了動，聲音低落，“你走罷，別管我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