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詔打死都不肯交代去海上做什么。 顧玖使出一百零八班手段,都沒能讓劉詔開口。 她累了。 身累,心更累。 她沖劉詔比劃了一根手指,咬牙切齒說道:“你牛!還敢打死都不招。” 他靠近,抱著她。 她推開他。 他又抱過去。 反反復復,顧玖徹底累了,不想動彈。 算了,就讓他抱著吧。 劉詔深吸一口氣,全是顧玖的味道,真好聞。 他說道:“你不用擔心那一百萬,大不了我替你還。南城門外,你想修房子就修房子,不用怕花錢。錢去了還會再回來。” 這話怎么聽著不對勁。 顧玖扭頭,狐疑地盯著他。 此時此刻,她腦袋轉動得飛快。 把各種可能排除,剩下那個,不管多不可思議,但那就是真相。 “你,你替我還一百萬?” 劉詔笑了笑,“我支持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你不用有任何顧慮。這是我的責任。” “等等,你這話,我聽著怎么有點不對勁。” 劉詔知道顧玖敏銳,干脆起身,“我去吩咐下人準備晚飯,多少吃一點再睡。” 說完,他就跑了。 跑得賊快,仿佛背后有狼在追趕。 我靠! 顧玖眨眨眼。 她沒聽錯吧,劉詔竟然說替她還一百萬兩白銀。 那可是一百萬,不是一萬,也不是十萬。 劉詔這輩子,別說一百萬,連一萬兩都沒掙到過。 北榮那事不算。那是政治配合軍事,無關金錢。 雖說他在北榮干的事情,價值幾百萬,幾千萬,但畢竟不是真金白銀,賬目真不能這么算。 劉詔去哪里搞一百萬還債? 突然要兩萬兩,說是招募水軍。 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等到吃飯的時候,她打了劉詔一個措手不及。 “你不會是想出海做海貿(mào)吧?” 噗! 劉詔平復心情,不動聲色地說道:“有這個想法。” 有鬼! 肯定不是為了做海貿(mào)。 緊接著,顧玖腦中出現(xiàn)一個最不可思議的答案。 “難道你是想做海盜?” 噗! 劉詔差點沒繃住。 娘子太敏銳,怎么辦? 此刻他生出強烈的求生欲,準備跑路,連借口都想好了。 “不要胡說八道,本公子堂堂皇孫,豈會做偷雞摸狗的事情。你好好用飯,我先回書房,還有點公務要處理。” “不準走!” 顧玖伸出手,第一時間拉住他。 “你不會真的想做海盜吧?” 劉詔蹙眉,“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歡胡思亂想。好了,你不是說很累想睡覺嗎?趕緊去床上躺著。” 噗哈哈…… 顧玖不客氣大笑出聲。 “原來你真的打算當海盜,替我還債啊!” 她內心滿滿地感動。 她真沒想到,劉詔能為她做到這份上。 她絲毫不懷疑,如果她真的拿不出一百萬還債,劉詔真的干得出做海盜的事情。 短平快,收入高,這就是劉詔做海盜的原因。 笑過之后,顧玖又想哭。 她突然動情地撲進劉詔的懷里。 兩輩子,第一次有一個除開父母血親外對她這么好的人。 她抱著他的腰,罵道:“你根本就是蠢貨。” 劉詔皺眉,不滿,“我哪里蠢?別胡說八道。” 顧玖咬著唇,“你就是蠢,蠢得不可救藥。我都說了不用擔心,區(qū)區(qū)一百萬,怎么著都能賺回來。可你偏不信我。我看起來那么不可靠嗎?” “不是!南城門外,那地方就是個爛泥潭。京城幾大衙門都解決不了,靠你一個人怎么解決?” 顧玖哼了一聲,很是鄙夷,“他們解決不了,那是因為他們沒找對辦法。你要知道,人是有惰性的,當有免費吃喝的時候,誰還樂意去找活干? 別以為窮困潦倒的人就不懶惰。懶惰這件事,不分貧富,只關乎人性。你知道什么樣的人才是真正勤奮的人嗎?” “什么人?”劉詔被顧玖帶節(jié)奏,思路也跟著亂飛。 顧玖說道:“看得見希望的人,才會勤奮。沒有人天生就喜歡吃苦耐勞,也沒有人天生就勤奮。 只有當他看得見希望,他才愿意去吃苦,去勤奮。南城門外那群流民,是一群看不到希望的人。 他們每日有免費救濟糧,雖然吃不飽,可是能活著。沒有希望的活著,猶如一群行尸走肉,你能指望他們勤奮嗎? 與其給他們救濟糧,拖著他們的性命,不如給他們一個安家立命的希望。而且是能夠快速兌現(xiàn)的希望。 一日兩餐,外加日結工錢,這就是看得見的希望。如果再加上房子,那群人不用驅趕,他們自己就會站起來,拼命去干活。” 劉詔琢磨著這番話,仔細想一想,有人生下來就勤奮嗎? 似乎沒見到過。 就比如他自己,如此自律的一個人,在小的時候,其實也很調皮,也不樂意讀書。 后來被打了幾頓,又看清了一些現(xiàn)實,才選擇自律的生活。 衙門里的小吏,為何總喜歡偷奸耍滑? 因為做多做少都是一樣,既然一樣,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干活?能偷懶,當然選擇偷懶。 那些做事主動,積極勤奮的人,自然是因為他們心中有所求。 求名,求利,求問心無愧…… 無論求什么,都是因為心中有所求,才會主動選擇勤奮。 一旦生活沒了希望,一眼看去就能看完這一生,誰還樂意主動勤奮啊! 累死個人。 除非被逼著,不得不勤奮。即便這樣,也會想盡辦法偷懶。 勤奮與懶惰,果然無關乎貧富。 窮人里面有懶鬼,富人里面也有拼命打拼的人。 一切都是人性。 劉詔緊緊抱住顧玖,鄭重說道:“謝謝!” 顧玖一臉懵逼,“干什么謝我。” “你解決了我多年的困惑。”劉詔咧嘴一笑。 顧玖一番話,讓他茅塞頓開,受到了極大啟發(fā)。 過去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全都明了。 拋棄那些爛七八糟的東西,一切回歸本質,就是兩個字:人性。 劉詔被顧玖的思路,帶著跑了十萬八千里,然后又主動跑回了原點。 “所以你打算用以工給酬的辦法,解決那幫流民?” “還有房子。”顧玖得意地笑了起來。 劉詔蹙眉,“房子可不便宜,那些人根本買不起。你這辦法肯定不行。” 顧玖笑了起來,思維領先的酸爽,此刻特別明顯。 她說道:“現(xiàn)在買不起沒關系啊,可以分期付款。你要記住,有恒產(chǎn)者有恒心。 為什么過去招募士兵,首選良家子?因為良家子有恒產(chǎn),有牽掛。有牽掛的人,上了戰(zhàn)場,首先不會想著當逃兵,因為會牽連到家人。 搏殺時,也豁得出性命。就算戰(zhàn)死,好歹能替家人掙得功勛,掙一筆撫恤。公子詔,你雖然貴為皇孫,但是很顯然,你的老師對你的教導很片面。 他們教會你怎么打仗,怎么搞權謀,卻沒有教會你如何透過現(xiàn)象看本質,如何看清大勢。” 劉詔笑了起來,瞧她嘚瑟的小模樣,就像是偷腥的小狐貍。 他摟著她的腰,“娘子懂這么多,不如教教為夫。” “我現(xiàn)在就在教你。” “那你再教教為夫,如何滿足你。” 臭流氓。 她生氣了,她不想理會他。 王八蛋,腦子里裝的全是黃顏色嗎? 劉詔就喜歡看顧玖生氣傲嬌的模樣,太可愛了。 他親了親她,“你可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 “本夫人又不是專職老師。今兒心情不好,不說了。” “你還沒告訴我,怎么還少府的一百萬。” 顧玖白了他一眼,仿佛在吐槽:你怎么這么笨。 “解決了流民后,就可以建房子。那么大的土地,當然要劃分多個區(qū)域。房子價格也要明顯區(qū)分開。你平時在京城內穿梭,難道沒發(fā)現(xiàn)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嗎?” 劉詔不恥下問,“什么問題?” 京城的問題多了去,他哪里知道顧玖指地是什么問題。 顧玖說道:“我在少府翻閱過京城志,京城的人口從太祖時候的七八十萬,到如今的兩三百萬,足足增長了三四倍。然而京城還是當年那個京城,京城面積并沒有增加,也就是說京城小民的居住面積也沒有增加。 我讓人特意調查了一番,京城小民,很多都是一家三代,甚至是四代人住兩間屋。你沒聽錯,一家七八口人,甚至十幾口人,就住兩間屋。兩間屋怎么能住那么多人?你別問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住下的。” 劉詔皺眉,過去他只注意到京城人口膨脹所帶來的各種問題,比如吃。朝廷大倉要存多少糧食,才能滿足緊急狀態(tài)下,京城人口的吃飯問題? 這也是朝廷一直擔心的問題。 所以朝廷大倉這些年,已經(jīng)擴建了三次。 都是為了儲備更多的儲備糧食,以防萬一。 唯獨沒考慮過小民住房的問題。 聽顧玖提起,他這個不缺房子的堂堂皇孫,才意識到住房也是個大問題。 顧玖繼續(xù)說道“京城居,大不易,這句話可不是瞎說的。想要在京城置辦一棟獨門獨院,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帶廚房的一進宅子,地段最差地方都需要一百多兩。地段稍微好一點的,都需要兩三百兩。 以京城小民的收入,他們一輩子,窮盡三四代人的力量,也買不起一棟最小的宅院。那怎么辦?只能租房。 為什么南城那邊亂搭建那么多,因為所有人都需要有個住的地方。京城人口這么多,能選擇的居住地卻這么少,除了亂搭建,沒有別的辦法。” 劉詔點點頭,“你說的的確是問題。亂搭建最怕火災。南城那邊,一直是五城兵馬司防火重點地方。這也是為什么,當初李大郎派人燒雨花巷,皇祖父會大為震怒。火一旦燒起來,以南城房屋的密集程度,根本沒辦法救援。” “所以李大郎完蛋了。” 頓了頓,顧玖繼續(xù)她的忽悠大事業(yè)。 “朝廷從來沒想過要為小民們解決一下住房問題,估計是沒人朝這個方向想過。但是我想替他們解決。 南城門外地段多好啊,臨近城門,緊挨南城。每日出工回家都很方便。你說如果在城外有一棟雙層宅院,帶五六間臥房,還帶堂屋,廚房,茅廁,帶個小小的院落,只需要一百來兩,還可以分三年,分五年,甚至十年付錢。換做是你,一家八九口人住兩間屋的人,你動不動心?” 劉詔擲地有聲地說道:“換做是我,拼死拼活,也要買一套這樣的宅院。” 顧玖笑了起來,“現(xiàn)在你還擔心我還不起少府的一百萬兩嗎?” 劉詔產(chǎn)生了新的問題,“小民買房,分期付款,你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收回房款?一年之后,你怎么還清少府的借貸?” 顧玖白了他一眼,“誰說我要借錢給小民買房子?你笨啊!守著少府錢莊,這么大個金庫不用,自己掏錢墊付房款,我有這么笨嗎? 我當然是和少府合作,大家想要分期付款買房,就找少府借貸,少府給予低息。比如全款一套房一百兩,三年分期就一百二十兩,五年就一百四十兩,換你你不借貸嗎?” 劉詔算了下這里面的利息,如果一套一百兩的房子,三年分期,真的能一百二十兩拿下來,那的確是低息,超低利息。 任何沒有房子的小民都會心動。 他說道:“這的確是個辦法。只是你確定少府會答應和你合作?這么低的利息,少府愿意?” 顧玖笑了笑,說道:“就算少府一開始不答應合作,我也有把握說服他們答應。 要知道少府錢莊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更重要的作用是為了解決民生艱難,這是錢莊成立的初衷。 讓小民有機會安家立業(yè),這就是實實在在解決民生的好事。而且少府錢莊,還能趁此機會,打響名聲。 等南城門外項目做成,整個京畿地區(qū),還有哪個私人錢莊能和少府的錢莊競爭?少府的也可以借此機會,將錢莊推廣到全天下。甚至可以到北榮西涼,去賺他們的錢。 說不定還可以借此機會,推動全天下所有錢莊,減租減息,給小民一條生路。因為本夫人作為榜樣,給他們開辟了新的生財之路。” 劉詔想了想,干脆坐下來,提筆將顧玖說過的一條條記錄下來。 他一條條反駁,顧玖一條條解釋。 劉詔又將顧玖說的所有解釋內容記錄下來。 整個晚上,小兩口就忙著找茬反駁辯論,查漏補缺。一直忙到三更時分。 顧玖困得不行,感覺整個人快要升仙了。 劉詔卻精神奕奕。 他對顧玖說道:“我想到了一點,軍中許多人都沒有安家立戶。大可以借著南城門項目,先讓一部分老兵安家立戶,將家人接到新房里居住。這樣一來,老兵會更踏實,也能盡可能杜絕軍中的賭博風氣。” 顧玖趴在榻上,“隨便吧,你說什么都行。” 劉詔興奮地說道:“如果此法證明切實可效,還可以推廣到全家。” 顧玖翻了個身,“你忘了關鍵的一點,人都有故土情結。很多人并不樂意留在當兵的地方安家落戶,更愿意回家鄉(xiāng)。” “如果能在當兵的地方找到出路,還會回去嗎?” “哪有那么多出路可找。這種事情急不得,一定要慢慢來。太著急小心扯著淡。” “什么?” “沒什么。”顧玖急忙改口,她實在是困得很,腦子反應遲鈍。 劉詔說道:“你先睡,我再琢磨琢磨。” 顧玖打了個哈欠,“你這么積極,難不成想要跟著我一起發(fā)財嗎?” 劉詔笑了起來,“我替你當打手。誰要是不開眼,我替你教訓他。” 顧玖嫌棄,“你身份敏感,當打手這種事,你還沒湖陽姑母好使。湖陽姑母隨便動手,陛下只當私人恩怨,不會上升到朝堂斗爭。你一出手,完了,陛下立馬想到奪嫡之爭。我還賺什么錢啊,趁早涼涼。” 劉詔不樂意,“你就這么嫌棄為夫?” 顧玖趴進他懷里,“不嫌棄你,我怎么會嫌棄你。我還指望著你替我撐腰。我先睡了,你忙吧。” “我抱你上床。” 剛一接觸床褥,顧玖就睡了過去。 劉詔笑了起來,替她蓋好棉被,默默說道:“我會替你撐一輩子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