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年
天啟十六年。
剛立了夏,街上的女子已經穿上了紗,嬉嬉鬧鬧,倒是一副江南的好風景。一個青年從街口走來,衣裳凌亂,卻不減俊朗。懷中抱著一筐梨,走起路來也是吊兒郎當。
“喲,吳家哥哥好啊,這背著筐梨去哪兒呀?”河邊浣洗的姑娘跟青年打招呼。
“這不給老頭子送點梨么。”青年笑聲朗朗,“姐姐們辛苦了啊。”
“說什么呢,哪有什么辛不辛苦的。以后有臟衣服啊,盡管拿過來,啊。”姑娘們被青年逗樂了,笑瞇了眼。
“陸小公子上街啦~!!”
“誒哪兒呢哪兒呢?”
“什么?陸小公子來啦?快快,看看我的發簪帶好了沒。”
“朵兒,快,把胭脂拿出來再給我撲一點!”“好嘞小姐!”
吳歌抱著一筐梨,邊走邊吃,路過那群嘰嘰喳喳的姑娘,玩心一上來,又不禁調笑幾句:“喲,姐姐們好啊,又在這兒等情郎呢?”
“吳小哥也好啊,”一個穿鵝黃色裙衫的姑娘回他道,“這不前幾天陸小公子才回來,一直沒出府。今天好不容易陸小公子上街,咱姐妹們等他呢。”
看這陣勢,這陸小公子到底是個什么人啊。吳歌心里計較著,面上卻不露聲色,嘴上問道:“這陸小公子,怕是人上之姿吧?竟然能得姐姐們歡心,他倒也是三生有幸。”
“渾小子真會講話,盡拿咱們逗趣兒。不過你才來沒多久,正好又趕上陸小公子出去,你可能還不知道,這陸小公子啊是開國將軍陸崢的二兒子,樣貌俊郎,能文能武,深得皇上器重,真是…”青衫女子頓了頓,像是在思索要用什么詞來形容她們這位理想夫婿。也正是這時,街頭突然喧鬧了起來。幾名女子停下與吳歌的交談,轉身向街頭望去。
“我到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青年喃喃道,轉身離開
待這青衫女子回過頭來,吳歌已不見人影,只留一筐黃澄澄的梨,孤零零地待在原地。
陸子夜左手執劍,右手垂在身側。身著一襲白底青紋長衫,一頭青絲高高盤起在腦后,青色的發帶垂落,隨著子夜的步子一顫一顫,撩動人心。陸子夜剛上街,便有許多女子圍繞上來,裝模作樣地在街邊走著,時不時朝他擲去一些鮮花,更有甚者朝子夜擲去瓜果首飾。
“陸小公子~”“陸小公子好~”
陸子夜面無表情地走著,面對路人的叫喊聲充耳不聞,幾個侍衛小心地將路人與他隔開。偶爾有幾個姑娘向他拋擲首飾什么的也會被侍衛接下,再禮貌地物歸原主。拋的幾個人也不惱,嬉笑著也就接回去了。畢竟陸小公子生性冷淡不近生人,大家也都是知道的,拋這些也只是逗個樂,也不回真就傷心尋死什么的。再說要是陸小公子真的這么無情,也就不會讓侍衛對她們禮貌相待了。
子夜正走著,突然一個暗器破風,直沖他面門而來。子夜抬手一接,厲聲喝道:“誰?!”定睛朝此物飛來之處看,卻只見一名英氣的男子蹲坐在樹上,一邊啃著梨一邊含笑看著他。再低頭仔細一看自己手里,好嘛,什么暗器,分明是一顆又大又黃的梨。
倒說那吳歌,懷著一探陸小公子真面目的心思,揣了兩顆梨就上了樹,一邊啃一邊等,待到子夜過來,吳歌手中的梨都吃了一半了。按照常理,吳歌在上,子夜在下,吳歌很難清楚地看見子夜的臉。可偏偏咱這位陸小公子本性桀驁,走路下巴也要仰起三分,這就正好讓坐在樹上的吳歌看得一清二楚。這陸小公子可是真真長得好,吳歌心道,膚白肌嫩,細眉紅唇,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瞇著,似有些危險又引人沉迷。眉心一點朱砂紅得滴血,平添幾分嫵媚。
吳歌本打算見了就走,可那明晃晃的朱砂痣像是將他刺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就將手中的梨擲了出去。
子夜見吳歌一身匪氣,拋了梨轉身想走,卻被從樹上跳下來的吳歌擋住了去路。
“梨還是很甜的,何苦丟了呢?”吳歌似惋惜道,“不過既然是美人丟了,只怕它也是很欣喜了。在下吳歌,美人,交個朋友?”
子夜本不耐,聽吳歌報上姓名又不禁回道:“吳歌?”
吳歌道:“正是。”
陸子夜冷哼一聲道:“好你個吳歌,九年都過去了,你一身痞氣和好色的毛病還是改不了啊。”
吳歌一愣:“你認識我?”
陸子夜神色一變,嫌棄道:“我堂堂開國將軍之子,怎會與你這等地痞流氓相識?讓開!”
吳歌被罵得一怔一怔的,這又是地痞又是流氓的,除了九年前那個小娃娃,還真沒誰這么叫過他了……九年前?吳歌恍然大悟:“你是娘子?!”
陸子夜本是一臉鄙夷,聽他這么一叫,嚇得瞪大了眼,滿臉通紅:“誰是你娘子了?!你再這么叫,小心我一劍砍了你!”
吳歌見他滿臉通紅的樣子,心下明了,又起逗弄的心思,笑道:“娘子,別跟為夫耍脾氣了,為夫這不是來娶你了嗎?你看你,都說胡話了,劍怎么是用來砍的啊,你這么說多給岳父他老人家丟臉啊。”
“你!”陸子夜說不過他,便“錚”的一聲拔劍出鞘,可誰知一劍剛向吳歌刺去,就被他化開。陸吟心下一沉,這吳歌,沒料到還是有幾下子的。陸吟定了定心性,又提劍想再來,卻聽不遠處一聲呼聲。
“子夜。”
陸子夜停了手:“大哥?!”
吳歌也站定,向來人看去。
只見人群中一個身影向他們走來。來人青衣飄飄,頭發一半盤起,一半散在身后。手未執劍,倒是拿了把扇子。面容俊朗,嘴角帶笑,讓人如沐春風。此
人吳歌倒是認識,開國將軍長子,陸大少爺,陸琛陸子初。
按理說年已二十有四的陸琛俊朗溫和,應是比冷淡高傲的陸吟更受歡迎才是,可偏偏他倆的父親,開國將軍陸錚有功,建國那年,先皇便給陸琛與公主訂
了親,只等兩人長大便奉旨成婚。可近年來公主身子一直不爽快,這婚事便一拖再拖。饒是這樣,也沒人敢打準駙馬爺的主意。況且這陸大少爺和公主也是郎才女貌,門當
戶對呢。
“子夜,這是怎么了?”陸琛走了過來,輕輕地為陸子夜撫平了衣角,又沖吳歌抱了個拳:“這位公子,舍弟年紀尚小,還不懂事,或許有哪里沖撞了公子,真是多有得罪了。”
吳歌平生最見不得有人給他行禮,忙回了個抱拳,道:“無礙,無礙。倒是我,不知分寸,把小公子逗弄急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在下之前見公子和舍弟相談甚歡。公子和舍弟還真是投緣啊。”陸琛目含笑意,看了眼陸吟,繼續跟吳歌說道,“子夜鮮近生人。許久不見他和同輩人
這樣嬉戲親近了。在下陸琛,字子初。舍弟名吟,字子夜。還不止閣下如何稱呼?”
“鄙姓吳,單名一個歌字。窮苦人家出來的也沒起字,可擔不起陸大少爺一聲閣下。”吳歌抬手摸了摸后頸,這陸小公子挺好玩兒的,這陸琛就有點……
讓人吃不消了。“這……天色也不早了,也不耽誤小公子了。先告辭了。”說罷也不管陸家兄弟,抱了個拳就又跳回樹上,進了另一個巷子。
“吳歌……”陸琛低聲念了一下吳歌的名字,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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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國·天啟年·紀事錄:天啟十六年四月廿六,帝君祺下詔設酒席宴請眾臣,以祝立夏。望眾臣恪盡職守,以助百姓安居樂業為當下要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