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懷光受折磨了半日,正午才半死不活地爬回去躺著。周鬼客的住處遠不如周醒冬的清凈整潔,也許是因為長年累月并不常用在昆侖居住的宅邸,許多都已經落了灰。不過齊懷光忙上忙下幾乎半天,沒怎么合眼,哪怕是落了灰的硬板床、沒被褥,也都一并忍了。房間里多用木制雕刻的家具,落灰后,很容易聞著一股略有柔和的陳舊氣息。
仿佛這棟宅邸被人遺忘了,久久凍在這一處空間里,沒有任何改變。
齊懷光枕著手臂睡熟了。
門外的周鬼客才翹腿在客堂坐下,周醒冬便攬著唐行香來了。唐行香被周醒冬一只手攬在腰間,大約是嫌運轉心法麻煩,使了縮地成寸的法術,便帶他一同到了周鬼客門前。
周鬼客府上基本上都是深色設計,假如在夜間,唐行香一定不敢主動敲門搭訕。
唐行香左右躊躇了一下,在門外,又有些怕了:“他都能拐齊懷光,他會不會看不起我,老師?”
周醒冬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神色很淡,卻捏了捏他的耳垂,搖頭道:“你自己就最好,不必在乎他人眼光評價。”
白皙的皮膚細細的,在周醒冬手掌下貼了一會兒,便也冷卻下來。
待到周醒冬進門,大約是周鬼客早就有預料到他的來訪,因此早早沏了清茶放在桌上。周醒冬跨門而入,白瓷杯上還冒著一絲霧氣。
“雪洗。”周鬼客背過身來,毫不意外,尋了把木椅坐下,“齊懷光果真很好玩。”
“……齊懷光不是你的玩具。”唐行香小聲道,“師尊不要這么說他。”
唐行香就跟在周醒冬身后,矮了一頭,身材模樣也看著頗讓人喜歡。他在周醒冬家里睡過一夜,身上也沾染了周醒冬類似的氣息,攥著周醒冬一截雪錦衣袖,才小心翼翼、卻又有勇氣說出口。
周鬼客因此抬眼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便移開目光:“他已在客房睡下,大器晚成,昆侖山那群東西想來已經不夠教他了。”
周醒冬在唐行香背后輕輕拍了一記,坐在旁邊,“小秋說話總這樣,不必介意。現世的天下第一愿意親自教化他,也算是他的造化。”
“給我三月。三月便送他下山。”
“略多,我以為留給你一月有余。”
“他與我類似而非同,需要更多精力。”
“嗯。你境界如何?”
“上月斬殺南方魔修頭目時頓悟,便從反虛巔峰晉升,如今大乘初期。”
周醒冬似乎毫不意外:“甚好。”
“雪洗如何?”周鬼客問。
“反虛境,”周醒冬垂首,將茶盞放下,“器修后期進境困難,我天賦如此。去日降福驅邪頗多,終究不過是虛浮空事,為天下謀福,自己的修為無暇長進。”
“推掉便是了。”
周醒冬無奈地笑了笑。唐行香從側面看著他的老師露出從未見過的神情,好像只有對著足夠熟識的故友,才能從冷清完美的軀殼里出現一絲疲憊的抱怨,“勝白衣天性如此,罷了。”
“那他呢?”周鬼客饒有興趣地掃了一眼旁邊直立著的唐行香,“師弟以為他天賦如何?”
唐行香渾身僵硬地挺直,不敢言語,生怕給老師丟臉,一顆心高懸著。
周醒冬淡淡地吹開茶水浮沫,“天賦卓絕,在我之上。”
說完這話,他才似乎想起了什么,扭頭偏向唐行香:“出客堂往內走兩個路口,往左第一間,便是客房。去尋你的好友吧。”
唐行香應聲點頭,屁顛顛地連忙關上門走了,去探望自己的好友。
木門一合,周鬼客的目光才變得玩味起來,似乎很有些看穿的狡黠,“雪洗,你竟鐘愛這小孩。”
周醒冬——周雪洗,這才真的將茶蓋也一同蓋上了。他停了很久,終于說:“我并非心血來潮,也不是將他作為小孩看待。活了近千年,總該給自己點獎賞。”
周鬼客撐著臉,懶懶道:“十七歲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算什么獎賞?你的獎賞過去是勝白衣,是奔波九州間吹響勝白衣的絕唱,是一曲便名動天下、殺出盛名。雪洗,年輕人不過是孩子玩物,對你的興趣便也是一時的。他不過只是沒有看過更遠的藍天,沒見過更高的雪山,今天情愿留在你身邊,是還有玩鬧的熱情,攀爬你不過是未得到的征服欲。”
周醒冬這次回答的速度變快了,他很快反駁:“我不會因為唐行香是我的徒弟便趁著他不知世事就摘掉他,他還沒見過萬千世界,不知狡詐、兇險,他也不明白真正的愛,或許連道侶要攜手共度走上成百上千載,這樣的責任都不知道。但我會讓他見到的,我讓他見過所有,再看著待在他身邊無趣單調的我,再做選擇。”
“你太大發善心,”周鬼客站起來,不無戲謔地笑了笑,“小孩子能懂什么豐富與健全?他懂他要什么嗎?你要毀掉他,抓著他,不過給他一巴掌,再多幾顆糖,他自然會聽你的話。他愛你,可你愛他一輩子嗎?”
周鬼客接著說,捅破一個在修真界無人不知的事實:“多的是道侶,相愛時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相宜,說得多么冠冕堂皇。邪修在面前時,他們照舊以對方肉身做抵抗。日新月異的只有感情。雪洗,苦海回身吧。”
周雪洗冷冷地看住他眼睛。
他再度搖頭,“不。”
“你甚至從未見過苦海,”周雪洗低下頭,雪似的白發垂落下來,恍然如畫卷,“你知道唐行香十六歲為我可曾做過什么?”
“我不知。”周鬼客坦然道。
“縮地成寸,金丹期后才能研學的法術。唐行香十六歲,煉氣,前日才剛要升筑基。我公事繁忙,頻繁出行,在昆侖的時日加起來不過寥寥幾日,心中略有記掛,便在傳信回昆侖時提了半句問秋。唐行香想方設法問來了我的行程,逼心頭血做出了遠超境界的定尋符,三日內研習了縮地成寸,拼了命地從昆侖來見我。”
“他不過十六……”周鬼客嗤笑,“使用自己無法控制的法術,是自討苦吃。”
“是的,他摔得很慘。我下榻的客房已滿,他定位不準,還是在兩條街外的半空摔了下來,膝蓋血肉模糊,半條腿幾乎不能要了。他很愛哭,”周醒冬淡淡地低了頭,雪白的睫毛落下來,遮住他眼神里流轉的感情,“但他沒哭。他硬撐著爬起來,一個個人問,問到了我所下榻的客房所在。他不過十六,煉氣期,手無寸鐵,更無本命法器護身,可說無所憑依。但唐行香還是問了店小二,還是從樓梯上一瘸一拐地走了上來,見我開門,才滾著眼淚笑著叫了句‘老師’。他連一間客房都沒有了。但他要我抱,向我行禮,也對我哭。”
周醒冬起身,將雪錦袍子一整,行至門前。
“唐行香很小,我不用他給我全部。他愛我,我也不是正人君子,不愿推拒他的愛。但他很小……所愛也不必地老天荒。我和你畢竟已是一身修為上下跨越近千載……”
周醒冬接下來的話頓了頓,尾音有一些顫抖的動搖,握著門沿的手卻還是穩的,
“……所以我只占據小秋生命里一小段也夠。”
他轉身出門,客堂的木門合上了,周醒冬的腦海里卻重新翻涌上那時唐行香一瘸一拐、可憐到幾乎讓人揪心的體態,和對方強忍著劇痛對他掉著眼淚毫無顧忌地叫“老師”的面孔。唐行香那時還小,墨色瞳孔里也淺淺的,只是條清澈的溪流。
唐行香為人倔強,除非自己有所圖,不然不會輕易在外人面前掉淚。那時,唐行香的束發都散開了,整個人狼狽不堪,眼睛忍得充血,眼淚卻一直沒有掉。
但他聽到敲門聲開了門時,唐行香乍一見他,仿佛渾身的控制都松懈了。唐行香的眼淚總是控制自如,但見到他的一瞬間,如釋重負,那時的表現就好像腦子下意識的信任快過了所有邏輯的勸說,熱淚便滾順著臉滾下來。
唐行香。
唐行香。
……我的唐行香,周醒冬走在這座宅邸的青石路上,心中難以控制地想到,可憐的、可愛的、似乎能為了他一句話赴湯蹈火的唐行香,因為他不遵守承諾而閉門不出半個月不肯見一面的唐行香。說來說去,這些都落在了他的“唐行香”身上。
所以不選任何人的周醒冬,想要送他三重雪、看他長大、選擇唐行香。
他不想再看唐行香從兩條街外的半空里摔下來,不想看他強裝沒事,不想看他被所有人冷眼以待,忍著眼淚假裝若無其事地走過來,拖著半條無法動彈的腿,還是會撞到周醒冬懷里,卻并不以自己為了周醒冬吃的苦邀功示好。
他想看唐行香能擁有所有,不管“所有”里面包不包括他自己。
這一刻,他才十分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或許唐問秋就是他這漫長生命里,一輩子中,最舍不得拆開把玩的禮物了。
周鬼客宅邸客房中。
齊懷光合衣而眠,熟睡到唐行香開門進來都沒清醒。
他平日里的作息不好,但因為意識太強,總能輕易地探查到周圍的風吹草動和意向,所以多半在他人開門的瞬間便會醒來。
但今天顯然是累壞了,因此他合著眼睛,眼皮都沒能抬一下,累得枕在手臂上,縮成了一團。
此時已至秋季,不算暖和,唐行香心里不由得抱怨了一句那周鬼客是怎么對齊懷光的,下一刻卻還是摸出儲戒,從里面揪了張毛毯便給蜷著的齊懷光蓋上了。
他平日里雖然愛鬧,但到這種事上,終究不會不由分說地上躥下跳。他替齊懷光蓋完毯子,便安安靜靜地尋了把椅子坐下,翻開了一本書,在門口處一直看著。
唐行香不指望他這時候就能清醒,想來也覺得或許是太累,因此也不怪罪齊懷光沒守住他的宿舍了——畢竟他已經和老師同居一夜,也不好再指責背后推手的齊懷光,不然多少顯得狼心狗肺。
因此種種,唐行香便只是靜靜在靠近門口的木椅上坐著,讀著書。
不一時,門內窸窸窣窣動了一會兒,齊懷光迷迷糊糊地睜著眼下床,神色都很倦怠。見是唐行香,被周鬼客折磨了一整夜的他此時覺得這名小霸王簡直是人間行走的善行,心中大為感動——一是唐行香來了,二是唐行香想必不是孤身一人來的,多半還帶了唐行香他老師。
……可以逃離苦海了!
唐行香見他起來,便啪地合上了書卷,不滿地左右徘徊了一會兒,“他都是怎么對你的呀?這個天氣,一張毯子也不給,你們劍修只是修劍道,又不是真的劍,不怕給你凍死了?”
……雖然劍道其中一階段必然是身心合一,劍如其人,齊懷光還是罕見地感到了唐行香并不過分的關懷。
“不想說話的話再睡會吧,”唐行香換了條腿擱著,安靜地低著頭,捻著書頁道,“多睡會兒。”
“不下山回昆侖么,”齊懷光搖搖頭,“不睡了。”
唐行香臉色很訝異:“鬼客老師說要留你三月,你這個本尊不知道嗎?”
“三月?”齊懷光頭腦發黑。
“三月。”唐行香肯定道。
齊懷光兩眼一翻,感覺自己當場要背過氣了。
恰時,一身白衣浮錦的周醒冬翩然走來,到了門前,一開門,見到齊懷光才睡醒、神色憔悴的樣子,不由看了看唐行香。
唐行香:“我沒有折騰他,我只是跟他說,那位老師還要留他三月。”
齊懷光:“……是。”
周醒冬看出他臉色仿佛十分難看,隨時就要昏倒了的模樣,給他喂了枚定心丹。齊懷光的氣色剎那就被緩解好轉了許多,周醒冬這才慢慢、冷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勸說:“周鬼客想收你為徒。他乃當今天下第一,盛世里唯一的大乘修士,也是唯一的大乘期劍修。”
“……只是他方法手段不夠溫和,但對你這種奇才,昆侖山下的那些長老或許已經不夠資格教習你了,”周醒冬淡淡地垂下眼,“留在周鬼客山上,是你精進下去有力的手段和助力。”
“運訣。”周醒冬察覺到齊懷光不愿的臉色,一指搭在他的筋脈上,平靜發令。
齊懷光如實照做——他這才在這聲發令下后知后覺地意識到,經過周鬼客短短幾個時辰的折磨,他的昆侖劍修心法提起運轉,流淌的速度明顯變快了許多。
“他并非好人,但修行上對你有益無害。”周醒冬道。
也許是齊懷光命中天賦卓絕,早早就超越了如唐行香這樣的名才,天生就要擔起重任來。他需要生活,但天賦不斷催促著他往前邁進修習,繼續平庸地走下去,或許就只能成為浪費自己才能的廢物。
齊懷光思考片刻,終究還是應了下來。
他的面前看似擺滿了許多種選擇。他進昆侖、研習劍修,和唐行香狼狽為奸,唐行香嘴賤點評同階劍修,他便替唐行香收拾干凈,然而唐行香終究是器修,俗話說“大器晚成”,唐行香出世、揚名,還需要很久。
齊夢遠必須比他走得更快一步。
齊懷光低頭攥了攥自己身上披著的毛毯,又鬼使神差地想到如同混沌般的男性,和他面孔上冷冰的氣質、周身如同巨蛇般退無可退的壓迫力。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為使命如此逼迫、還是潛意識里想要留在周鬼客身邊,但無論是哪種原因,他都選擇了同意。那么,這個理由本身,便已經不再重要。
最終,齊懷光輕輕點了點頭。
唐行香臨走前,惡狠狠瞪了這間落灰的客房一眼,將自己收納生活用品的戒指都給了他。平日嘴毒、愛鬧,真到了這時候,卻還是見不得摯友真的受苦。
“我盡量常來看你。”唐行香牽著老師的衣角小聲說,“你不要他嗎的全忍著,也別害怕。不就一劍修,大不了咱們不干了。下次我不嘴賤不就是了,劍修那么菜,你想不當第一也是可以的。”
唐行香左右看著他,有點擔心,碎碎念道:“你也不是不可以碌碌無為。”
齊懷光推了推他,頭痛道:“得了吧,你那張嘴,路過華麗招式的劍修,要說花拳繡腿;看人家樸實無華,要說清湯寡水。我碌碌無為,遲早要看你被仇家追殺死在床上,手里還捏著你老師的來信。”
周醒冬此時已經攬著唐行香側腰,準備再次縮地成寸。
唐行香的眉毛再次因為暴怒而擰起來,在半空中,他盡量小幅度地對著面色如常的齊懷光張牙舞爪,空中只留下他的怒罵:
“滾啊!!齊懷光!!!”
齊懷光聳了聳肩,轉身向那間落灰的小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