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涂言最近總是頻繁地做夢,睡眠很不好。
起初是一些凌亂的碎片,童年時期的、學生時代的,還有剛入行時的過往,大多都是模糊的人影,拼湊不成完整故事。
但后半夜,畫面會開始清晰,激烈的背景音樂突然放緩,舞臺上只剩他和顧沉白兩個人,顧沉白朝他走過來,金屬拐杖磕在地面上,發出清脆但不刺耳的響聲,他走得很慢,也很從容,像一個深諳透視原理的長鏡頭,光影和縱深都美得恰到好處。???.BiQuGe.Biz
第二晚,他夢到他和顧沉白的第一次見面。
之前的牽線搭橋以及管南口中涂飛宏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求”,顧沉白都沒有出現過,但涂言對他也沒什么好奇的,出不出現都無所謂。
第一次正兒八經的見面是領證的前一天,涂飛宏和華晟的總裁,也就是顧沉白的哥哥顧朝騁簽好協議,錢很快到了涂飛宏的賬戶,涂飛宏笑著點點頭,顧家就派人去接涂言。顧家的車開在前面,專門用來裝行李的貨車跟在后面,徐徐進入小區的時候,涂言站在窗邊看著,冷漠地想:好像八抬大轎,真可笑。
顧沉白那天坐在前面那輛車的副駕駛,涂言坐進去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但他壓根沒把這個相貌優越的男人和傳聞中那個又丑又瘸的顧二聯系到一起,他抬了抬眼皮,問:“你是顧沉白的秘書?”
顧沉白當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涂言就默認他是。
可能是看顧沉白面善,又或許是涂言當時心情太過苦悶,車子開到一半,涂言突然開口:“他這樣有意思嗎?錢可以買來愛情嗎?”
顧沉白默了默:“如果他保證,他會傾其所有讓你幸福呢?”
“我不需要,”涂言托腮看向窗外的車流,“如果換作你,你不會覺得惡心嗎?”
“對不起。”
涂言輕哼,不在意地說:“你替他道什么歉?”
可等車開到顧家家門口,涂言剛下車,就看到副駕駛座上的年輕男人推開車門,先是取出拐杖撐在車邊,然后在借力從車座上起身,他的動作已經算得上行云流水了,但還是讓涂言瞠目結舌,僵在原處動彈不得。
顧沉白走到他面前,眼神里都是愧疚和心疼,他問:“嚇到你了嗎?”
他朝涂言伸出手,輕聲說:“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好不好?我是顧沉白。”
涂言氣到不想說話,轉身就走。
第三晚,他夢到他使美人計翻了車。
那天早上他從宿醉中醒過來,頭疼欲裂,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放空了很久,然后陡然想起離婚協議的事,心想肯定搞砸了,一拍床板跳起來,正準備跑出去和顧沉白對峙,就看到床頭柜上的一張紙。
他的離婚協議書。
顧沉白在乙方的位置簽了字,他的字體很瀟灑,和他溫柔的性格有些不一樣。
然后他注意到顧沉白改動了一處,他把原來的“甲方會在五年內還清債務”,改成了“沒有期限限制,還清即止”。
涂言難以置信地舉起離婚協議書,前前后后看了幾遍,依舊覺得不真實,生怕顧沉白在里面給他挖了什么坑,還特地拍了下來發給自己認識的律師,讓他檢查一下所有條款,生怕因為自己的不小心而功虧一簣。律師很快給了他回復:協議書沒問題,都是對你有利的。
涂言怔住,半晌后下了床,身上的衣服還是昨晚的,沒有被解開的痕跡,只有耳釘被取下來了,放在床頭柜上。幸福來得太突然,他還有些暈乎乎的,穿起拖鞋,往門外走。
顧沉白在廚房里給他做早飯。
聽到涂言的腳步聲,顧沉白轉過身來朝他笑了笑:“醒了?頭疼不疼?”
涂言捂著腦袋看他,像是不認識他一樣,呆呆地搖了搖頭。
“怎么了?”顧沉白把烤吐司夾到盤子里。
涂言把離婚協議書舉到顧沉白面前:“這個……”
“昨晚某人坐在我腿上,一邊非禮我,一邊逼我簽字,我還能怎么辦?”
“我、我那是喝醉了!”涂言自辯。
顧沉白放下手里的東西,朝涂言走過來。
“其實就算沒有這個離婚協議,我也想找機會告訴你,涂言,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說我會傾盡全力給你幸福,這是我的心里話,但如果我沒做到,或者我給的不是你想要的,我就不會再糾纏你了,我會還你自由,我不想你日后回憶起我,只有討厭和恨。”
涂言覺得心口有什么又暖又酸的東西流進來,沿著血管一圈又一圈地在他身體里循環。
“你這個人……”涂言莫名很想哭,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軟,“你說這種話,好像自己是受害者一樣,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顧沉白剛要開口,就被涂言搶道:“不許說對不起,我不想再聽你說這三個字了。”
顧沉白于是閉嘴,他走過來,把桌邊的一個小方盒子拿在手上,送到涂言面前,語氣征求道:“那我可不可以說這句話?”
“什么?”
顧沉白把小盒子打開,里面是兩枚戒指。
“你愿意嫁給我嗎?”
涂言感覺臉在發燙,他破壞氣氛道:“證都領了,離婚協議都簽了,你現在問我這個?”
顧沉白把其中一枚拿出來:“只要你愿意,什么時候都不遲。”
涂言突然發現自己還沒有仔細打量過顧沉白的長相,他偷偷用余光看他,才發現他長得還蠻帥的,劍眉星目,鼻梁英挺,如果不是殘疾,指不定有多少人喜歡他。
就半年,時間過得很快的,涂言對自己說。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擺在顧沉白面前:“戴吧戴吧,麻煩死了。”
顧沉白幫他把戒指戴上,涂言抬手看了看,看見戒指內側有個鏤空的小兔子,他憤憤道:“不許再說我像兔子了。”
顧沉白這次沒當好好先生,他給自己戴上戒指,也看了看,然后收起手,笑著說:“小兔子,吃早飯了。”
涂言哼了哼,才不和他計較,趿著拖鞋去衛生間洗漱了。
第四晚,他夢到某一天顧沉白在廚房做飯。
顧沉白享受給涂言做飯的快樂,就像涂言享受搗亂的快樂,他在客廳坐不住了,跑進廚房把顧沉白準備下鍋的黃瓜偷出來吃,偷到第三次的時候,他被顧沉白捉住,壓在墻上。
顧沉白作勢要打他屁股,他躲開了,但額頭卻在無意間蹭到顧沉白的嘴唇,溫軟的觸感讓兩個人都愣了一下,顧沉白的眼神有了變化,但他沒有做什么,只是握住涂言的手腕,指腹在他的手心揉了兩下。
“再吃就吃不下飯了。”顧沉白沒有放手,還抵著他,一本正經道。
“哦,”涂言表面裝乖,但等顧沉白一松手,他就伸長胳膊明目張膽地又偷了兩片,塞進嘴里,挑眉道,“就吃!”
然后得意地闊步走了。
顧沉白被他的小表情逗得笑出聲來,無可奈何。
涂言跑回沙發,雖然連他自己都不懂剛剛這番行為的意圖,但并不妨礙他開心。
很快,他聽見蔬菜下鍋的聲音,水油相碰,引起喧囂的炸裂聲,好響,涂言陡然從夢中醒過來,心口起伏不平,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顧沉白”,沒有人應。
這才想起來,他們已經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