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是受了傷，我等還去探望過，皇上也各種安撫，雖人不在朝上，皇上卻是令人每日探望，一應事務皆不曾落下，這回究竟是何事？”
    “全然不露面，內閣都亂成了一團，薛大人幾次上奏，皇上都沒有表示，只沈大人遲遲未歸，便是皇上有心袒護也不是長久。”
    “我聽說，沈大人這陣子都不在沈家。”
    “我也有所耳聞，說是他心儀的女子重病，他一刻不離相伴左右，沒想到沈大人如此冷清淡漠，卻居然還是個個情種？”
    此類感嘆，也時時出現在桔梗心中。
    她眼見著沈文韶從遙不可及的仙人模樣，一日日消沉清瘦，觸目驚心。
    桔梗著實沒想到沈文韶竟如此看重唐笑，自笑笑昏睡不醒以來，他便一直在旁邊陪著，找來許多名醫，排著隊給笑笑診治，但凡能做的，他全都做了。
    身為唐笑的姐姐，桔梗無法不動容，笑笑對沈大人來說，遠比自己認為的更加重要。
    可是……唐笑始終沒有醒。
    所有的大夫都診斷不出她為何會昏迷不醒，各種湯藥也都開了，喂進去卻毫無效用，只能眼見著她一日日氣息漸弱，束手無策。
    沈文韶立在床邊的陰影里，唐笑那張見人就笑的臉已經消瘦下去，仿若一顆被抽去了水分的鮮果，枯萎脆弱。
    他袖中的指尖掐入掌心，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為什么好端端一個鮮活的人，一下子就變得要遠離他，再也觸碰不到了。
    “少爺，外頭有人想要見你。”
    沈文韶沉默不言，銀河知道他誰都不想見，可想到外面的人，他又開口道，“是九星先生，他說您若不出去，他就讓素尺闖進來了。”
    沈文韶抬起頭，眼中的郁色讓銀河心驚，他低下頭去，眼前的人總算是動了，動作遲緩地往門外走去。
    片刻后，沈文韶見到了人，九星一如他印象中那樣，娃娃臉，看不出年歲，一雙眼睛無論何時都是彎彎的。
    “沈大人安好，我不日要回千樹郡，順道來看看，回去后也好幫你跟阿鸞道個平安。”
    九星的聲音清潤透徹，讓人不自覺地放松下來，沈文韶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便算作回應了。
    九星也不介意他的敷衍，素尺給他倒了茶，這會兒已經溫涼，他捧起來喝了一口，淺淺道：“大人的煩心事我略知一二，這回繞一圈兒過來，其實也是因為此事……”
    話音未停，始終沉默的沈文韶猛地抬起頭，雙眸銳利地盯住他，“你有辦法？”
    下一瞬，他立刻將屋里的人統統遣出去，眼睛里跳動著灼熱的火焰，像是見著了最后一根稻草。
    只剩他們兩人，九星的態度依舊不變，語調溫和清朗，不疾不徐，“你該是猜到她來自與我們不同的地方，本不該在這里的人，遲早是會離開的。”
    沈文韶多少猜到了唐笑這次來勢洶洶病癥的緣故，世上哪里有這種病，找不到病癥，卻讓人急劇虛弱，如今九星挑破，他并未太過意外驚訝，只有無措和焦灼。
    “離開對她來說并非是壞事，但也有法子可以將人留下，你要做決定嗎？”
    九星如此輕易地將選擇權交給他，沈文韶手一緊，“可否詳細告知。”
    于是九星如他所愿娓娓道來，兩條路，要么，就這樣讓唐笑在昏迷中離開這里，她可以回到她原來的地方，此后再不會與他們有任何關聯，要么，九星有辦法讓她恢復過來，只是那樣的話，她便只能永遠留在這里。
    “那姑娘的時間不多了，沈大人得盡早做決定才好，不過大人放心，無論哪種法子，對她都全無傷害。”
    九星說完，貼心地給沈文韶留了考慮的時間，他就抱著茶杯繼續小口喝茶，并不打擾他。
    窗外日頭漸落，將遠處浮云染上炫目霞光，美不勝收。
    沈文韶垂著的頭終于抬起來，九星坐直了身子，“大人可有決斷？”
    “我……并無資格代她做決斷。”
    沈文韶聽完九星的話后本能地就想要將唐笑留下，他生命中出現的色彩并不多，沈鸞是一抹讓他愿意束縛住自己潛藏陰暗的色彩，唐笑則是讓他愿意一步步妥協，甘愿身上染上屬于她的鮮活的色彩。
    她是能讓沈文韶愿意期待往后數十年光景的存在，那漫長又鮮明的憧憬里，有著唐笑的身影，若是將之去除，則只會剩下一片模糊不清的灰暗。
    聽九星的意思，只要他做出了決定，他就會幫自己，甚至都不需要唐笑的同意，或者都不必讓她知曉，只當做是一場找不見由頭的病癥。
    唐笑留在這里，他可以完成她的一切心愿，只要是她所希望的，沈文韶都能竭盡所能地為她實現。
    可，她若是，想回去呢？
    “先生可能讓唐笑自己抉擇？此事，并不是我能夠替她做決定的。”
    九星見他嘴唇發白，眼里方才迸射出的光亮已經暗了下去，心知沈文韶心中的糾結，他輕輕笑了笑，“沈大人確定要如此？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那便趕緊吧。”
    ……
    九星沒多耽擱，當即隨著沈文韶來到唐笑的屋前。
    沈文韶與桔梗說了些什么，桔梗退了出去，臨走前多看了沈文韶幾眼，怎么一會兒的功夫，沈大人好似又消沉了不少？
    屋內，九星剛要上前，沈文韶忽然阻止他，“我去屋外候著，先生等我走后再喚醒她。”
    九星疑惑，“沈大人不想與她說說話？”
    沈文韶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復又垂落，“我在這里，會影響到她，如此對她不公平。”
    那丫頭看他的眼神總是暈乎乎的，沈文韶知道她喜歡自己這張臉，有時候也會故意引她，但此刻不行，他不想左右唐笑的理智，他不想唐笑以后……埋怨他。
    九星目送沈文韶快步離開，眉尾微微上挑，輕聲感嘆，“沈大人與之前果然是大不一樣，感情真是有毒，能將人變成另外一個模樣，可怕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