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李浩晨給的地址,是城南那邊的城建新區。
    因為太過偏僻，那邊大多數的地方都被租為商用，許多公司將自家的工廠或者儲備倉庫都設在了那里。
    放學之后,慈音拿著那張紙條,在校門外猶豫了許久。
    最后還是轉過身,朝對面的公交站走去。
    一月份的天氣,外頭天寒地凍。
    街邊的行人全部步履匆匆，慈音站在公交站前,整張臉都冷得埋進了圍巾里。
    衣兜里面的手機此刻震了幾下，她拿出來看一眼，是蔣思琪發來的微信。
    【微信】蔣思琪：音音，你什么情況了？想好了要不要去找周大佬嗎？
    【微信】蔣思琪：我天我煩死了,本來想著你要是決定好了去找人，我就陪你一塊去的。誰能想到我媽在她公司最忙的時候，突然母愛泛濫,居然親自來接我回家！
    【微信】蔣思琪：tvt我現在坐在車里還要假裝勤奮看書的樣子，就連給你發微信,都是撒謊說有不會的知識點,給你發個消息問問。
    【微信】蔣思琪：愁死我啦jpg
    慈音特別不耐凍，手從兜里拿出了這么一會兒，就感覺指尖有點僵。
    她勉強回了一條消息,讓蔣思琪別擔心,之后馬上就又把雙手重新插回了衣兜里。
    新區那邊通的公交只有一輛，因為路途偏遠，所以間隔的時候也很長。
    慈音在公交站等了好久，靴子里的雙腳都開始滲出涼氣時，通往新區的公交車終于緩緩駛來。
    公交車上沒有暖氣,上車后，慈音緩了好一會兒才感覺手腳重新暖和一些。
    車子一路晃晃悠悠的往城郊那邊駛去，中間停了幾站，一大半的乘客都下了車。
    慈音要去的那一站，是這列公交的終點站。
    快到的時候，車上只剩下了幾個人。
    司機是個熱心腸，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終點站快到了啊，你們抓緊收拾收拾東西吧。”
    慈音之前安靜的寫了一會作業，聽見司機的話，她把作業本放了回去，重新拉上書包。
    城中心和城郊的區別非常明顯，這會兒車窗外頭已經沒了聳立的樓群，主道上跑著的汽車都非常少。
    沒過多久，終點站就到了。
    慈音背著書包下車，附近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人煙非常少。
    她拿出手機，將李浩晨寫在紙條上的地址輸入到了導航里，頁面瞬間跳轉，系統提示著她要去的地方該怎么走，也標注了大概還有862米遠的距離。
    慈音這下心里有底多了，她按著導航給的方向，一路跟著走過去。
    很快，她便看見了一處類似快遞存儲倉庫的地方。外面堆滿了各種體積較大的貨物，不少工人正忙活著，給那些貨物分類。
    慈音一眼就從里面發現了周妄的身影。
    和其他工人相比，他真的太顯眼了。身姿高挑出眾，即使是裝著統一的工裝，他也是人群里最俊朗帥氣的那一個。
    他此時正和一個年長些的老師傅合抬一個大件，那件快遞看起來非常的沉，目測至少兩米長，感覺里面裝著的應該是一件家具。
    他表情看起來不太輕松，可是也沒有任何抱怨的模樣。
    抬完一個再折返出來時，老師傅挺開心的拍了拍周妄的肩頭。
    “你小子行啊，我記得你之前剛來的時候，一個五十斤的小件抬得賊費勁，現在都能和我一起抗這幾百斤的東西了。”
    “那不是師父教的好嗎？
    周妄笑著回應，能看得出來，他挺尊敬這位老師傅的。說話時，他還遞了根煙過去。
    老師傅欣然接過，拿出火機將煙點燃之后，看了眼周妄。
    “你還不抽？”
    “不跟您說了嗎？戒了。”
    “哎喲，這么累的活，抽一根解解乏唄。況且你之前說是因為答應了一個小姑娘，現在人姑娘又沒在這，她發現不了，抽一根沒事的。”
    兩人從中午一直干活干到現在，這個時間貨少了點才休息會兒。
    周妄在旁邊解開工作服的拉鎖，透了透冷風。這大冬天的，他干活干出一身的汗，工裝里面只穿了一件黑t恤，此刻瞧著也像是半濕的樣子。
    他聽見老師傅的話，漫不經心的笑著回：“那可不行，現在還管著我的人不多了，我不想讓她失望。”
    “哎喲，你這小子，看不出來還是個癡情種！”老師傅往嘴邊遞著煙，老煙槍的樣子，“其實一開始我沒想到你能堅持到現在。你來問活的時候，開的那車我聽別人說過，那牌子最次的一輛也要一百多萬吧？開著豪車來當苦力，還干得這么有勁頭，我真頭一次見！”
    周妄笑笑，沒太在意的回：“車是家里的，但來這邊賺得錢就是我自己的了。”
    老師傅聽得出來他話里有話，問：“怎么？誰說你什么了？”
    “那倒沒有。”周妄往老師傅旁邊的臺階上一蹲，姿態閑散，“我想送她個東西，但是她不喜歡我花家里的錢。”
    老師傅是個人精，雖然周妄沒明說，但是他一下子就聽出了“她”是誰。
    “哎，也不知道哪個女娃這么好命，遇到你了喲。”
    周妄表情懶懶的，回：“不是，是我命好，遇見了她。”
    這時，不遠處有工友喊了他們一聲：“你們兩個居然在這偷懶！看我回頭不跟老板舉報你倆的！”
    那位工友樂呵呵的走過來，又對周妄說：“你小子真干完今天就走了啊？”
    周妄和過來的這個工友也蠻熟的，這些天除了老師傅之外，他也經常跟周妄一塊干活。
    周妄轉頭朝他看過去，“錢攢夠了，不走干嘛？”
    “也對，你一個大少爺，不可能一直在這跟我們干這苦力的。”
    工友邊說邊拍了拍周妄的肩膀，也不知怎么，周妄眉頭忽然緊緊皺了下。
    老師傅叼在嘴里的煙都沒來得及放下，著急的喊了一句：“哎，你別拍他那呀，他那塊磨出個大水泡，晚上我才給他挑了！”
    工友趕緊收回手，滿臉歉意：“咋搞的呀？怎么還傷著了？”
    “他那少爺身子，細皮嫩肉的，以前都沒干過重活，傷著也正常啊。”
    工友聽見，忽然賊兮兮的笑了下。
    “他要不細皮嫩肉，周圍那些姑娘也不能有事沒事就來看他啊！”
    周妄笑著罵了他一句：“滾。”
    工友也不生氣，依舊嬉皮笑臉的樣子：“真的，剛才我還在那邊瞧見個小姑娘呢，眼巴巴的往你們這邊看。還背著個書包，看起來像高中生。”
    “是嗎？啥時候的事啊？”老師傅先往那邊瞧了一眼，“咱這附近全是打工的妹子，沒有高中生啊。”
    老師傅念叨完，忽然轉頭看了周妄一眼。
    “不會人家小姑娘來找你了吧？”
    周妄愣了下，也往工友剛剛說的方向看了看。
    此刻那頭一片空曠，地上全是臟了的雪，除了一根電線桿之外，一個人影也沒有。
    周妄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會，我沒告訴她我在干什么，今天請假也是請的病假。而且她家里管得特別嚴，這個時間她應該早就回家寫作業了，不可能來這里。”
    老師傅咬著煙含糊的“啊”了一聲，旁邊的工友接話說：“我估計還是旁邊哪個廠子里的小姑娘，再不然就是誰家的孩子，這幾天聽見咱這來了個大帥哥，忍不住來看看！”
    周妄笑著站起身，“行了，別扯我了，趕緊干活吧。”
    -
    周妄相中的那把大提琴，對外售價五千多塊錢。
    他早早的就去和店主商量過了，最后把價格壓到了四千。
    其實店里還有很多更貴更好的，有的甚至一把要賣到三四萬，可是以周妄目前打工賺錢的速度，大概要攢小半年才買得起。
    他倒是不怕苦也不怕累，可是比賽的報名時間卻等不了。
    現在已經過了元旦，離春節就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就算慈音底子再好，也要給她留出時間準備和排練。
    權衡之后，周妄就選了這把價格適中的。
    晚一些的時候，物流站的經理過來喊了周妄去辦公室。
    經理就是當初應聘周妄的人，其實按規定，他們物流站是不招短工的，尤其是周妄這種才剛過十八，還在上課的學生。
    不過經理人很好，他聽了周妄說的理由之后，便破格錄用了聽。
    “你之前說了就干到今天，對吧？我下午的時候算了一下，你干了幾個全天的假期，又干了十幾個晚班，加起來工資一共四千一。”
    經理從抽屜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疊錢，順著驗鈔機頂端放了進去。
    一張張粉色的錢幣從驗鈔機里面吐出來，直到最后一張出來后，驗鈔機的顯示屏上面，不多不少的正好顯示了【41】。
    經理把點好的錢遞給周妄，語重心長的說：“錢賺夠了就趕緊回學校好好學習。能看出來你家里條件不錯，但是再怎么樣，你這個年紀最重要的還是好好學習。以后人生的路順當了，才能一直和你喜歡的女孩子好好的。”
    周妄依舊不著調的樣子，但是話卻說得挺正經。
    “您放心吧，為了給我家小姑娘一個好的未來，我也肯定好好學習。”
    從物流站走了之后，周妄第一時間開車去到了之前訂琴的那家琴行。
    原本傍晚的時候，琴行就該關門的。
    但是周妄早早的就和老板打了招呼，所以今天這個時間，琴行還亮著燈。
    琴行的老板是個年紀較大的長者，一身文藝氣息，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
    “來了啊？”琴行老板合上報紙，目光順著眼鏡上方瞄過來一眼，“錢湊夠了？”
    周妄沒有多廢話，直接把剛領到的工資往桌上一放。
    “這里是四千一，四千是琴錢，那一百當我請您吃頓晚餐。”
    琴行老板挺慈祥的笑了笑，“我一頓晚餐可不止這個價。”
    周妄也跟著笑，“那今晚您就當將就將就。”
    琴行老板沒再浪費時間，從里間取了早就留好的琴出來。
    “琴拿回去后怎么保養知道嗎？”
    “我上網查了點，大概知道。”
    周妄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手帕，輕輕的擦了擦琴盒上的灰塵。
    琴行老板見狀，微微的笑了笑，“c牌的帕子，看來你確實做好功課了。”
    c牌是專門做保養樂器工具的一個廠家，這個品牌最出名的就是他們家的帕子，質量非常上乘，平時用來擦拭高檔樂器最合適不過。
    能買到這個品牌，說明周妄早就做好功課了。
    琴行老板很欣慰，他之所以能壓低價格把琴賣給周妄，很大一部分原因，還是覺得這個男生特別用心。
    樂器都是有靈魂的，在珍惜它們的人手里，它們才能存在的更長久。
    “行了，我什么都不多說了，希望這把琴你送出去之后，收到的人會喜歡，祝你好運。”
    和琴行老板告別后，周妄單肩背著琴盒重新走回車子旁。
    冬夜里的風特別刺骨，呼呼的往衣服里灌。
    周妄穿得不算厚，可這會兒卻好像一點也感覺不到冷似的。
    他小心翼翼的將琴盒放進車子后座上，掃了一眼，他又掏出帕子在琴盒上擦了幾下。
    擦好之后，他抽出身子站直。
    心里面的念想在此時已經有些忍不住了，他掏出手機，直接撥通是慈音的電話。
    聽筒里的“嘟”聲響了兩下，之后，那邊傳來了熟悉的動靜。
    “喂。”
    周妄站在街邊，一只手舉著電話，低頭輕語：“在寫作業？”
    慈音在那邊遲疑了片刻，沒回他的問題，反問：“你生病了？”
    “沒有，今天有點別的事，糊弄了老師一句。”
    “什么事啊，比上學還重要？”
    周妄看了一眼后排車窗上的琴盒，垂著眸子，笑著說：“特別重要的事。”
    這時，聽筒里有微微的風聲傳來，周妄眉梢挑了一下。
    “你沒在家？”
    那邊安靜了許久，周妄見慈音一直沒說話，又出聲：“嗯？”
    頓了頓，慈音輕聲說：“你抬頭。”
    周妄一怔，片刻，他猛的抬起腦袋——
    馬路對面，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正站在那。
    她腳邊有些許的積雪，路燈罩在她頭頂，被照得昏黃的路邊，她的影子拉長映在上面。
    綠燈亮了起來，慈音掛斷電話，順著斑馬線走過來。
    周妄的目光緊緊盯在她身上，一刻也沒離開過，直到小姑娘安靜走到他跟前，他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后排的車門沒關，慈音走近后，看過去一眼。
    “這是什么？”
    周妄盯著她看了半晌，也沒藏著掖著，直接說：“送你的大提琴。”
    說完，他想起來之前的事，又補充一句：“拿我自己賺的錢買的。”
    慈音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半晌，她抬起眼，看向他。
    “你說的特別重要的事，就是指這個？”
    “對我而言……”
    現在溫度很低，周妄耳根被凍得有些泛紅。
    但他像不知道冷一樣，迎著零下十幾度的寒風，沖著慈音慵慵懶懶的一笑——
    “和你有關的事，都特別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