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永平南路，走到大廈下，遠(yuǎn)遠(yuǎn)已看到七樓B座亮著的燈火，他果然是在這里。
    洛美泊好了車。乘電梯上樓，徑直用鑰匙開了門。果然，滿室的煙云繚繞，在迷朦的深處，隱著言少梓頎長的身影。
    她將車鑰匙與門鑰匙都往茶幾上一扔。鑰匙滑出老遠(yuǎn)，撞得茶幾上那只水晶花瓶嗡嗡兩聲響，晃了一晃，卻沒有倒。
    她往沙發(fā)里坐下，冰涼的藤面將一股寒意直沁入心底。她問：“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知道。”淡淡的芋煙從口中逸出，幻成灰色的魔妖，引人毛骨悚然的聯(lián)想。
    “什么叫你不知道？”洛美幾乎要發(fā)脾氣了：“當(dāng)初是誰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要愛洛衣一生？你所謂的一生有多久？”
    “美！”
    “不要這樣叫我！我現(xiàn)在是洛衣和你的姐姐，我希望你能夠聽我?guī)拙湓挕！?br/>     “美，”他的聲音膩膩的，像溶了的巧克力，滑滑的、稠稠的：“我已經(jīng)幾天沒有看到你了，我們不要說那些煩人的事行不行？”他的人也像溶了的巧克力一樣，粘粘的滑向她。一雙深遂的眼睛，仿佛火山，滲出滾燙的巖漿來，幾乎要將一切都摧枯拉朽焚燒殆盡。
    “言少梓！”她有些吃力的將自己從柔情的陷阱里拉出來，強(qiáng)自鎮(zhèn)定的看著他：“從幾個月前，你告訴我你愛洛衣，她也愛你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的種種就是灰飛煙滅。你答應(yīng)過我，要愛洛衣一生一世，現(xiàn)在你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和我糾纏不清，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洛美。”他抬起眼望著她，仿佛想望進(jìn)她靈魂的最深處一樣：“你一直在逃避真相。”
    “笑話，”她的一只手只顧別著那藤椅上的細(xì)條，一下一下，直將那藤條劈出細(xì)細(xì)的一條刺兒來，冷不防扎了她的手指，刺得一痛方才縮手，口中反問：“我逃避什么了？”
    “我們兩個都犯了一個大錯。我錯在以為我愛的是洛衣，或者說，我錯在我以為我愛的是你的樣子、你的外表。而你錯在相信我愛的是她。”
    洛美幾乎是本能的反駁：“荒唐！你在胡說什么？你怎么可能愛我？你明明愛的是洛衣。”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乏力的往后靠去，仿佛想找個什么可以支撐自己的東西。洛美看著他，突然不自覺的由嘴角上露出一絲笑來。她轉(zhuǎn)過了頭，說：“少梓，算了，別玩了。又不是在拍戲，愛我愛她，聽著怪嚇人的。我猜你公司還有一大堆的事，明天你又要起早上班的，快去接了洛衣回家吧。”
    言少梓垂下了眼皮，似乎在細(xì)心的看地毯上織的繁復(fù)花紋，口中說：“你打算就此打住，不想聽我再說下去嗎？”
    洛美站起來，笑著說：“還有什么好說的。”伸手拉他：“走吧，去向洛衣陪個不是，外頭已經(jīng)變了天，再不走的話說不定又要下雨了。”
    “洛美，”他握住了那只手，用一種鄭重其事的口氣說：“今天你一定要聽我說完。”
    洛美嘆了口氣，玻璃窗上有輕微的響聲，洛美不由扭頭去看，是下雨了。她有些精疲力竭，可是無法逃避，無力再避開這一切，只得面對：“好吧，你說吧。”
    “洛美，”他稍稍放低了聲音，所以有些暗啞，雨越下越大了，敲在窗上漱漱作響。他的聲音在雨聲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令她不安。
    “你記得嗎？五年前，也是在下雨，那天你站在我的辦公桌前，對我說你有信心讓我肯定你的工作能力。那個時候你剛從學(xué)校畢業(yè)不久，你單純、勇敢、自信，簡單的一下子讓我迷上了你，后來我一直在想，我是什么時候愛上你的呢？現(xiàn)在我終于知道了，就是在那個下雨的早晨，你對我說那句話的一刻。有五年的時間我們相濡與沫。我從科長升到總經(jīng)理，你從普通秘書做到首席。幾乎每一天我們都在一起。我說過，沒有你我一定活不下去，你一直當(dāng)成戲言，我也曾經(jīng)以為它是。但是等我明白這根本不是一句戲言的時候，我已經(jīng)抓不住你了。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什么時候被定位。我無法走出‘伙伴’這個范圍一步。你就在我身邊，卻又離我那么遠(yuǎn)了，你已經(jīng)精明、世故、長袖善舞。我稍稍接近你，你就已逃得無影無蹤。你把我們之間的相互吸引理解為純粹的拍擋友誼，并且成功的讓我也認(rèn)同了這一點，我無法可想，最后我甚至自欺欺人的希望就保持這樣一種狀況下去，因為我不想失去你。但偏偏又出現(xiàn)了洛衣，她和以前的你幾乎一樣，于是我就墜入所謂的情網(wǎng)了，于是我就向她求婚。洛美，我真的以為我是愛她的。但是直到結(jié)婚后我才知道，我愛的根本不是洛衣。我愛的是你，一直是你。我把洛衣當(dāng)成你來愛，但是，她永遠(yuǎn)都不能變成你。”他的眼中朦朧出一種灰色的霧氣：“洛美，我錯了。”
    洛美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行走在荒原上的人，四周蒼茫一片，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她孤伶伶的一個。頭上卻一個接一個的響著炸雷，震得她兩耳嗡嗡直響，兩眼望出去也是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她虛弱無力的□□了一聲，說：“我不要聽了。”
    他卻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的將她的身子扳正，迫使她面朝著他。他的眼中閃著一種異樣堅定的神采，他說：“我錯了，你也錯了，我們都錯了，所以我們要把這個錯誤改正過來。”
    洛美茫然的望著他，像望著一個從末見過的陌生人一樣。他說：“我和洛衣離婚，結(jié)束這個錯誤。”
    “不！”洛美神經(jīng)質(zhì)的往后一縮，拼命的掙開了他的束縛。她氣急敗壞的站起來，指責(zé)他：“你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也一定是昏頭了，才會在這里聽你胡說八道。我是洛衣和你的姐姐，我來勸你回去和洛衣和好，你怎么倒說出那么一大篇奇怪的論調(diào)來了？你現(xiàn)在娶了洛衣，你就應(yīng)該一心一意的對她，你怎么可以在這里和我糾纏不清？”
    “洛美！”他看著她，外面的雨聲正盛，似乎有千軍萬馬在咆哮。他的眼神也像湍急的河流一樣，仿佛能卷走一切：“你一直很堅強(qiáng)，這一次你為什么不敢直面現(xiàn)實？”
    “這和什么堅強(qiáng)沒有關(guān)系。”她反駁：“我也不以為你說了什么現(xiàn)實，我們之間根本就不應(yīng)該再有什么。”
    “那么，你是承認(rèn)以前我們之間有什么了？”
    她已經(jīng)在混亂的思潮中站住了腳，她轉(zhuǎn)開頭去，凝望著大雨中的城市之夜。她冷淡而平靜的說：“就算如你所說，這個錯誤也已經(jīng)無法更改了。洛衣是我妹妹，如果你傷害了她，和她離婚，你就會是我最恨的人，我絕不會原諒你的。”
    冷冷的雨夜里，窗外只有霓虹燈的顏色是鮮艷的、跳脫的，但是那種光也是冷的、死的。毫無一絲生命熱力的聳立在魈魅的巨廈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