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那一盞小小的燈籠在前頭領(lǐng)著路，晃晃悠悠的燭火映在祝云璟迷蒙雙眼中，他在賀懷翎耳邊輕輕笑了一聲。
    賀懷翎垂眸：“你笑什么？”
    “你放我下來自己走啊。”
    “你喝醉了。”
    “又不是走不了路，”祝云璟小聲嘀咕，“你怎么總喜歡抱著我，什么毛病。”
    賀懷翎眸色微沉：“方才來的時候你就差點摔了。”
    “哦，你怕把你的世子摔沒了啊，不會的，他厲害著呢，怎么折騰都折騰不掉。”
    祝云璟說話時鼻息就在賀懷翎頸邊，帶著一點點的酒香，賀懷翎的喉結(jié)無意識地上下滑動了一下：“沒有，我是怕你摔到。”
    祝云璟哼笑，似乎并不信。
    說話間他們已經(jīng)回到了祝云璟住的院子，進(jìn)房門后，賀懷翎將祝云璟放上榻，在他身邊坐下，祝云璟悶哼了一聲：“頭疼……”
    賀懷翎讓他枕到自己腿上，溫柔地幫他揉按太陽穴，祝云璟安靜地閉著眼睛，燭火映照著他如玉的面龐，賀懷翎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手中的動作愈加輕柔。
    祝云璟醉得并不厲害，腦子里其實清醒得很，安靜了許久，他低聲呢喃：“我沒想到……你今日會來這里。”
    “……我來陪你，不好嗎？”
    祝云璟的聲音更輕：“我不需要人陪，你又何必要來呢？”
    “我更想接你回府，只是府中人多嘴雜，我怕他們露了你的行蹤，也擔(dān)心他們會沖撞了你。”
    祝云璟彎了彎唇角：“你難不成還真想要我做你的侯夫人？別異想天開了，你家里人那里就沒法交代，你要怎么與他們解釋我的身份？陛下那關(guān)又要怎么過？”
    “這些不需要你擔(dān)心，我會安排妥當(dāng)。”
    祝云璟緩緩睜開了雙眼，與賀懷翎低垂下來的目光對上，難以言說的情緒在他依舊泛著水光的眸中流轉(zhuǎn)：“……可我不想，我不想一輩子都被拘在你的莊子上或是府中，擔(dān)驚受怕會被人發(fā)現(xiàn)。”
    賀懷翎沉默，半晌之后嘆氣道：“你先安心養(yǎng)胎吧，等孩子生下來……你若是執(zhí)意要走，無論你想去哪里，我都會送你去。”
    祝云璟看著他：“真的嗎？”
    “嗯，我想過了，你留在京里也不安全，去了外頭或許還能自由一些，不過，你有打算過要去哪里嗎？”
    祝云璟瞇起眼睛，當(dāng)真認(rèn)真思索了起來，想了很久，才回答賀懷翎：“要不去閩粵一帶吧。”
    “閩粵？”賀懷翎很意外，他還以為祝云璟會想要去江南。
    祝云璟點頭：“陛下一直有開海禁的意向，前些年是被北邊的戰(zhàn)事絆住了手腳，如今北部已平，海禁遲早會開的，我想去那邊開開眼，或許還能做些生意，去南洋甚至更遠(yuǎn)的地方看看。”
    賀懷翎不贊同道：“殿下，閩粵之地古來荒蠻偏遠(yuǎn)，還是自我朝開始商戶地位提升，那邊做買賣的人多了才逐漸發(fā)展了起來，可饒是如此，那里依舊多瘴氣，水土也與北邊這里截然不同，我怕你去了身子會受不住。”
    “總能適應(yīng)的，”祝云璟淡道，“我沒有那么嬌氣，離了皇宮也好，至少自由，天南海北到處都能去，總好過一輩子都困在那一畝三分地里頭，至高無上的權(quán)利也不過就那樣。”
    “可即便你能適應(yīng)那里的氣候，那靠海的地方也時時有水寇，出海更會碰上種種意想不到的困境，你……”
    “沒事的，”祝云璟打斷他，“到時候再說吧，若是真不能適應(yīng)，我便再去別的地方，我這條命是偷來的，不會再輕易又給丟了。”
    賀懷翎心情復(fù)雜：“……一定要這樣嗎？”
    祝云璟看著賀懷翎眼中不加掩飾的猶豫和擔(dān)憂，輕笑了一聲：“侯爺，你剛才還說我想去哪里都送我去呢。”???.BIQUGE.biz
    “我只是，不想你去冒險。”
    祝云璟不再說了：“……我想歇下了。”
    賀懷翎嘆氣，起身把人抱回里間去，放上了床，又仔細(xì)地幫祝云璟脫了外衫和鞋襪，叫人打了水來給他擦臉。祝云璟一直看著他，四目對上，賀懷翎的動作頓了頓：“怎么？”
    祝云璟微微皺眉：“你不用這樣的，這些都是下人干的活。”
    “沒關(guān)系，你身子不便，我?guī)湍阕鲞@些應(yīng)該的，以前我父親也為母親做過。”
    祝云璟輕咳了一聲：“老將軍在夫人去世后沒多久，似乎就娶了續(xù)弦了吧？”那么之前的那些夫妻恩愛、情深義重豈不是一場笑話？
    賀懷翎自然地在祝云璟身前蹲下，握住他的雙腳按進(jìn)溫水里，揉捏著他圓潤飽滿的腳趾，淡然解釋道：“我父親與母親是年少夫妻，伉儷情深，母親因病去世時弟妹年歲還小，為了照顧弟妹，父親才又續(xù)娶了繼母，繼母人很和善，對弟妹也都很好，我很敬重她。我自封侯后便與賀家分了家，帶著繼母和弟妹搬了出來，如今侯府里就只有我們一家，沒有那么多是非。”
    祝云璟的耳根微微有些發(fā)紅，腳心生起的癢意一直癢到了心尖，他隨口接話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你祖父祖母不是還健在嗎？會同意你分家？”
    “祖父自己有爵位，以后是要給二叔的，早點分了也好，二叔那一房與我們這房之間有些齟齬，祖父母偏寵二房，父親在戰(zhàn)場去世后那幾年繼母和弟妹在家中過得并不順心，受了不少委屈，我只能把他們帶出來。”本是家中陰私，賀懷翎卻并不介意說給祝云璟聽。
    祝云璟嘴角微撇：“我還以為賀家這樣的武將之家，家中不會有那么多彎彎繞繞的事情呢。”
    不過要說起來，賀家最厲害的幾個都為國捐軀交代在戰(zhàn)場上了，剩下的除了賀懷翎俱是些汲汲營營之輩，倒是活得瀟灑受著逝去之人的蔭庇，也當(dāng)真是諷刺。
    賀懷翎搖頭：“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祖父和二叔他們都是全力支持貴妃和祝云珣的，貴妃雖已薨逝，二殿下如今在朝中勢力卻是如日中天，而家父一直以來都秉承著中立的態(tài)度，并不愿意在儲位之爭上站隊，亦始終教導(dǎo)我只效忠陛下一人就夠了，也因為此，祖父一直不喜父親。”
    祝云璟道：“可陛下對你，卻未必有那般信任。”
    “我知道，皇帝都多疑，陛下至少并未拿我怎么樣，照樣給我加官進(jìn)爵了。”
    “你還當(dāng)真想得開，但你如今在查祝云珣的事情，就已經(jīng)不中立了。”
    賀懷翎抬眸，深深望著他：“是，之前我以為可以，但其實不行。”為了祝云璟，為了他們的孩子，他只能選擇支持祝云瑄。
    祝云璟轉(zhuǎn)開了視線，不再接話。
    盆中的水已經(jīng)有些涼了，賀懷翎將祝云璟的雙腳抱到自己的腿上，仔細(xì)地幫他擦拭干凈，低笑了一聲，小聲道：“殿下連這個地方，都生得比旁人的好看。”
    祝云璟冷哂：“你還看過幾個旁人的這個地方？”
    “殿下你誤會了，”賀懷翎笑著解釋，“戰(zhàn)場之上都是大老爺們，行軍的時候時常往地上隨便一躺就能睡個囫圇覺，并沒有人會去在意那些小節(jié)，脫光了一起跳河里洗澡也是常有之事。”
    “……你也脫光了與人跳河里一塊洗澡？”
    “那倒不會，我畢竟是統(tǒng)帥，就算我不介意，下頭那些人也會不自在。”
    賀懷翎說著再次捏了捏祝云璟的腳趾頭，祝云璟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瞪他一眼：“侯爺這樣活像個登徒子。”
    賀懷翎嘆道：“殿下，我并非輕浮之人，在你之前，我連姑娘家的手都未碰過。”
    祝云璟不以為然：“你本也不喜歡姑娘吧。”
    賀懷翎失笑：“殿下何出此言？”
    “許……”
    “許翰林不是殿下的意中人嗎？”
    祝云璟瞬間閉了嘴不想說了，待到下人把東西都收拾走了，他躺下身，縮進(jìn)被子里，甕聲道：“你走吧。”
    賀懷翎在床邊坐下，不錯眼地看著他。
    “你怎么還不走……”
    像是魔怔了一般，賀懷翎低下頭，用嘴唇在祝云璟的額頭上輕輕蹭了蹭。
    祝云璟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并未抗拒，賀懷翎的唇下移，滑過他的眉眼，一再地親吻著左眼下那小巧的淚痣，祝云璟的睫毛顫動著，眼睛卻沒有睜開，停頓須臾，賀懷翎的唇落在了祝云璟的鼻尖之上，再之后，是唇角。
    祝云璟側(cè)過頭躲開了，賀懷翎扣住了他的手，親吻繼續(xù)下移，加重了力道，落在祝云璟的脖頸間，賀懷翎的呼吸聲漸重，漸漸失了方寸。
    當(dāng)喉結(jié)亦被咬住時，祝云璟忽然出聲，聲音冷淡：“侯爺曾經(jīng)說過，情愛之事，若非你情我愿，便是給彼此徒添尷尬和麻煩，若行逼迫之事，更是陷人于不義，可還記得嗎？”
    賀懷翎的動作停了下來，頓了頓，壓抑地低喘了一聲，坐直了身，神色復(fù)雜地望著依舊緊閉著雙眼側(cè)過了頭去的祝云璟，沉默片刻，他起身，吹熄了屋子里的燈，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后祝云璟才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抬手撫上了自己的肚子，輕聲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