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紅砂睡的迷迷糊糊的，感覺床頭燈一會兒開一會兒關。</br> 她勉強睜開眼睛，看到木代半撐著身子正看著什么，手虛撳在開關上。</br> 炎紅砂打了個呵欠：“在看什么啊？”</br> 木代關了燈，重新躺回床上，說：“沒什么。”</br> 炎紅砂嘴里嘟嚷了句，翻了個身，不一會兒，鼻息又淺淺長長了。</br> 木代睜著眼睛，再一次不確信似的伸手去摸。</br> 這一次，沒什么異樣了。</br> 可是剛剛摸的時候……</br> 她努力回憶著那時候指間摩挲到的形狀。</br> 好像，是個小人形狀。</br> ***</br> 第二天，天氣不大好，蒙蒙的細雨，牛毛樣，不打傘也不打緊。</br> 炎紅啥和木代商量，既然已經決定了去采寶，就盡早動身——時間掐的緊的話，回來還能趕上鳳凰樓開業。</br> 商量完了，給炎老頭打了電話，炎老頭說：“那你們今天就回來吧，我估摸著你們天黑能到，我這里收拾一下，明早就能出發了。”</br> 還以為能在家里多待兩天呢，電話一掛，忽然就時間緊迫了。</br> 炎紅砂趕緊滿床收拾東西，木代去到樓下，給曹嚴華交代新的習武安排：每天除了負重跑之外，開始練習拉升韌帶，另外，早晚一千個左右腿上踢、一千個左右手手刀。</br> 她給曹嚴華示范上踢和手刀：“腳面繃起來，壓腳尖，這個踢，其實是用腳背的力量擊打，不是腳尖，腳尖那么脆弱，踢一下就廢了。手刀是掌根邊緣，肉最厚的地方，猛然這么一下……”</br> 她一記手刀劈在曹嚴華脖頸處，曹嚴華險些被劈的靈魂出竅。</br> 炎紅砂正拎了自己和木代的行李袋下來，看到曹嚴華痛的臉糾成一團的模樣，忍俊不禁。</br> 一萬三在邊上斜眼看著。</br> 炎紅砂說：“一萬三，你跟曹胖胖一起練唄，就能練不成高手，打個架逃個命強個身健個體還是沒問題的。”</br> 一萬三翻了她一眼，嗤了一聲說：“沒興趣。”</br> 那副樣子，炎紅砂看了就來氣。</br> 她對著一萬三撂狠話：“那要是將來，遇到什么危險的事，我可不會去救你！”</br> 一萬三調動臉上的肌肉，給了她一個萬分不屑和鄙視的表情，說：“哈。”</br> ***</br> 吃完飯，木代去向羅韌道別。</br> 半路上遇到帶著聘婷的鄭伯，以往都是一萬三抽早上時間去陪聘婷，這些天，鄭伯要忙鳳凰樓的事，習慣把聘婷往酒吧送。</br> 問起羅韌，鄭伯說：“沒起呢。”</br> 邊說邊把門鑰匙給了木代。</br> ***</br> 羅韌的房門沒鎖，輕輕一擰就開了。</br> 木代輕手輕腳的進去。</br> 沒有起身的房間，尚存夜和暖的氣息，又有說不出的味道，曖昧的、男人的、想象不到的。</br> 木代屏著呼吸走近。</br> 很少有人能察覺她的近身，因為她輕功很好，但她覺得，羅韌一定能察覺出。</br> 偏偏沒有，他依然睡的沉，一只胳膊墊在腦后，側著臉，陰影打在眼廓里，毯子蓋的沒型，屋里很暗，睡衣的領口掀著，隱隱露出頸下，看不大清，就是覺得……</br> 嗯，性*感，沒錯，男人的性*感。</br> 木代走過去，半跪在床邊，向他耳邊吹氣。</br> 羅韌動了一下，像是發覺了什么，過了會，偏頭向這邊，半惺忪地睜眼。</br> 木代說：“羅小刀，你也好意思說自己是習武之人嗎？人家進了屋了你不知道，到床邊了你也不知道，我手里要是有把快刀，照著你的咽喉擼那么一下，你這輩子也就不用再醒了。”</br> 羅韌看了她一會，換了個姿勢，伸手去摁頸后，像是覺得酸痛：“我做美夢呢。”</br> 木代站起來，問：“什么美夢？”</br> “你啊。”</br> 他突然伸手一撈，換住她的腰往下一帶，木代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么事，整個人跌伏到他懷里，他還是躺著，把毯子一抽一裹的，把她大半個都抱住了。</br> 說：“嗯，這樣舒服多了，我懶得起來抱你，怪累的。”</br> 木代笑起來，這是得有多懶。</br> 她撐著手臂想起來，羅韌摟了下她的腰，說：“躺會。”</br> 木代說：“我壓著你了。”</br> “你又不重。”</br> 又說：“咦，外面下雨了嗎？”</br> 他是暖的，她卻微涼，從外頭進來，帶濡濕的水氣，頭發拂在他臉側，癢癢的，雨絲的味道。</br> 木代點頭，伏下臉去，下巴正挨著他肩。</br> 羅韌說：“你放松啊女朋友，身子緊的像弓，彎弓射大雕嗎？”</br> 木代被他逗的一笑，那口氣就泄了，真的放松下來。</br> 羅韌的身體有男人的硬朗，她卻是柔軟的，放松下來，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起伏，呼吸似乎都在一個步調上了。</br> 她說：“你真不知道我進來嗎？”</br> “我大概知道有人進來，沒在意，鄭伯經常進出我房間的，總不見得我每次都要跳起來。”</br> “如果我是壞人呢？”</br> “如果你是壞人，你現在已經橫著躺地上了。”</br> 木代不相信。</br> 羅韌笑笑：“真的，你鑒別危險與否不是看動靜和腳步聲的大小，是看有沒有那股惡意和殺氣，你知道嗎，殺氣是有溫度的。”</br> 殺氣是有溫度的。</br> 羅韌有輕微的晃神。</br> 思緒忽然飛開很遠，回到了老島的那幢豪宅，屋子里靜的一根針掉在地上都發不出聲音——因為地毯有一寸來厚，踩上去松松軟軟。</br> 他藏身在金身的佛像背后，看到青木從轉彎處的墻角探出頭來，向他比劃了個手勢。</br> 明白，那意思是，安全。</br> 他站起身，提著槍正要邁步，忽然覺得一涼。</br> 那種四周的空氣都涼下來的感覺。</br> 果然，身后傳來那個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聲音。</br> “又見面了，羅。”</br> ***</br> “羅韌？”</br> 木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br> 羅韌笑起來，捉住她的手，送到唇邊吻了一下。</br> 木代說：“我待會就走了。”</br> 待會？</br> 她趕緊補充：“早去早回啊，我和紅砂兩個，今晚應該可以趕到昆明，明天和炎老頭一起出發，順利的話，約莫一個星期就能回來了。”</br> 昆明到麗江不算近，有一班常規的火車是夕發朝至，即便是坐汽車，說是今晚趕到，應該也是接近半夜了。</br> 羅韌準備起身：“那我送你們。”</br> 木代說：“不用，張叔幫我們找好面包車了，就在下頭。車站也請熟人留了票，差不多趕到，掐點就能上車。”</br> 話音剛落，像是佐證似的，下頭有車喇叭摁了兩聲。</br> 炎紅砂想必是等急了。</br> 羅韌說：“你要總這么來去匆匆，下次回來，我真不認識你了。”</br> 木代笑著掙脫他懷抱起來，說：“我真走了，紅砂指不定怎么笑我呢。”</br> 羅韌目送著她離開，想了想，起身到臨街的窗前，推開窗戶。</br> 下頭停了輛白色的小面包車，木代正低著頭上車，炎紅砂從開著的窗戶里探出頭來，恰好看到他，大叫：“羅韌，我把你女朋友拐走啦。”</br> 羅韌朝著她揮了揮手。</br> 小面包車開走了，沿著青石板的街道。</br> 過了會，有條微信進來，木代單獨發給他的。</br> “看枕頭底下。”</br> 枕頭底下？羅韌心里咯噔了一聲，走回床邊，把枕頭掀開。</br> 枕頭下頭，靠床框的地方，有個黑色的絲絨長條袋。</br> 伸手拿起來，只憑手感，就知道是什么了。</br> 冰冷、堅硬、流暢的刀身。</br> 打開了看，是直刃鋼刀，和他原先的那把很像，牛皮質的黑色刀鞘，扣帶處凹印著小小的標記。</br> 羅韌拿近了，側著光看。</br> 看清楚了，那是個小口袋，口袋口還扎著扣繩。</br> 羅韌伸出手，摩挲了好久，突然笑起來。</br> ***</br> 起身之后，依著慣例，先去隔壁存放兇簡的房間。</br> 電腦已經黑了屏，隨意點觸，屏幕又亮起來。</br> 七張照片，一字排開，差別顯而易見。</br> 羅韌站著不動，很久之后，才轉身去看那個魚缸。</br> 這樣的變化，有什么意味嗎。</br> 他沉吟著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br> 沙發的位置低，抬頭看，像是仰視那只鳳凰了，隔著缸水，可以隱約見到墻上模糊的地圖。</br> 地圖？</br> 羅韌的心里微微一動。</br> 為了佐證，他找了支鐳射筆，去到魚缸后頭，打開鐳射線，變換了幾次角度之后，選定了方位。</br> 鐳射線不偏不倚，貼合著那只鳳凰微微揚起的尖喙延伸開去，在地圖上打下一個亮點。</br> 原本，是需要到地圖那里確認方位的。</br> 但是現在不用了，因為打下亮點的那個地方，摁著根摁釘，為了跟找到兇簡處插的紅色摁釘做區別，他當時，特意選了根藍色的。</br> 貴州，四寨。</br> ***</br> 為了確認，羅韌把魚缸挪了個角度，挪動的時候，缸水左右晃漾，待到完全靜止，用鐳射筆從鳳凰的尖喙再試，還是同樣的位置。</br> 也就是說，不管把魚缸放置在哪個位置，高或者低，左或者右，鳳凰尖喙所指的，只有一個方向。</br> 羅韌在微信群里發了條信息。</br> ——最近，關于兇簡，有沒有發現什么異常或者不對的？</br> 炎紅砂第一個回：“沒。”</br> 緊接著是曹嚴華和一萬三，都沒有。</br> 木代沒有回，羅韌先還以為炎紅砂的回復同時代表了她的，正沉吟間，她的電話打過來了。</br> 背景音有點雜，可以想象到是在高速大巴上，他聽到木代說：“你等一下，車子后頭空，我去后面的座位給你打。”</br> 她選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br> “那時候我開燈看了，但是沒什么反常的，就沒往心里去。還以為是自己睡的迷迷糊糊，感覺上出了偏差。”</br> 羅韌問她：“大致是個什么形狀，說的出來嗎？”</br> 這對木代來說有點難度，她不是一萬三，對這種線條或者形狀的敏感度很低。</br> 羅韌說：“不用急，咱們慢慢來，你先閉上眼睛。”</br> ***</br> 大巴有點晃，木代慢慢閉上眼睛，右手試探著伸出去，觸到了前座的椅背。</br> 她努力試圖還原前一個晚上的感覺。</br> 羅韌引導她：“大致是個什么形狀？”</br> “好像是個人。但是不知道是男是女。”</br> “古代人還是現代人？”</br> 說不確切，畢竟穿的不是長袍大袖，姑且算……現代？</br> 羅韌想了一下：“那個人的手，是什么動作，胳膊是張開的，還是并在一處的，或者只是自然下垂的？”</br> 木代仔細去回憶，有些遲疑：“一只手是下垂的，但是手里好像拿著長的什么東西，另一只胳膊，胳膊上挎著什么……”</br> 挎著什么呢，昨兒個晚上，她想了好久，只覺得是個圓不溜秋的……</br> 電光火石間，她忽然反應過來了：“挎著個籃子。”</br> 籃子？</br> 羅韌脫口問了句：“那另一只手上，你說的長的東西，是不是掃帚形狀？”</br> 掃帚？</br> 是的，帚身長長的，末端像個三角，是掃帚。</br> 木代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br> 羅韌也奇怪：自己為什么一下子就說出是個掃帚來了呢。</br> 腦子里有什么畫面，漸漸清晰。</br> 那是個年輕的農家女子形象，系圍裙，戴藍印花布的頭巾，右手握一把掃帚，左手挎了個籃子，胳膊上還吊了個包袱。</br> 那是在……奩艷看到的。</br> ...</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